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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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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卢比感受到气息变化,停下祝词,看见他醒了,惊喜道:“你醒了。”
何方易胸肺伤得严重,高烧未退又昏睡许久,下意识开口想说什么,结果侧头呛出一串虚弱嘶哑的咳嗽。
“嘿,还真是命大,得,醒了就能活了,得亏遇到我……”老者一边说一边把大腿拍得“啪啪”响。
“别吵。”卡卢比嫌弃,又仔细试了试何方易的脉。
“就知道对老头子凶。”老者抱怨一句,伸个懒腰靠上岩壁,呼噜两声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二人之间说的话何方易一个字听不懂,他循声看向卡卢比。
青年容貌近乎妖异,苍白无暇的皮肤在昏暗烛光下都泛着清莹的光,何方易没见过这样长相的人,不由自主盯着他的脸和头发看了会儿。
卡卢比收回手,取来水喂给他,盘腿坐下。
何方易的目光里不掺杂质,单纯显露些许懵然和好奇,比起大部分见他像见鬼的人来说,这个反应足够让卡卢比另眼相待,他主动解释道:“是阿翁从暗河里把你带回来的,这里还在地下。”
他说的是官话,听得出不太熟练,吐字需要想一想。
清水让何方易稍微缓过气,也让涣散许久的神智回笼,周身绵延的痛清晰起来,有些难以忍受,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真的还活着,他动了动唇,艰难道:“多久……”
“什么?”卡卢比听不清。
何方易有些着急,手肘撑了下想坐起来,被卡卢比眼疾手快摁回去,低斥:“别动!你胸口这一箭差点贯穿心脉,失血太多,我和阿翁好不容易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喘息声急促,何方易咬牙拔高了点声音,“我……睡了,多久?”
难道真的已经腊月底?那岂不是快过去二十天!阿利亚他们找不到自己,怕是要担心坏了,还有唐翎和阿朵兰她们,不知道安全没有,东西有没有带回去?若是运气好带回去了,阿利亚定然会想办法送去翁州——
浪三归要是知道他的消息,要如何自处?
不行,他要尽快回去!
醒过来之前那场噩梦忽然清晰无比,心脏紧缩到失衡,何方易分不清到底是伤疼还是心疼,肺腑里的血气直往上涌。
“冷静点!”卡卢比被他吓一跳,一边手忙脚乱去擦他唇角溢出的血,一边皱眉威胁,“信不信我把你扔回去自生自灭?你这个样子,就算爬都爬不出去!”
何方易的眼睛霎时红了。
“拿着,”卡卢比把掉出来的铁腰牌塞回何方易手里,“还想活着见到你想见的人,就老实点。”
想见的人——他的三归还在等他。
何方易死死握住那块冷铁,强迫自己冷静下去。
“你睡了十多天,我猜你是从流沙窟掉下来的,看你装束是明教弟子,出了什么事?”
何方易身体还在发颤,闻言震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哑声道:“你认识明教?能不能帮……”
知道他要说什么,卡卢比看着他,温和地拒绝,“不能。”
他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愿,何方易认命地沉默了,眼下的处境着急无用,他只能尽快想办法好起来。
“我与阿翁被族中追杀,跋汗的杀手很是难缠,万一追来你们两个怎么办?阿翁的眼睛还适应不了上面的光,所以我不能离开你们,这里距离出口太远,暂时没办法替你去送消息。”
“追杀?”
卡卢比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我叫卡卢比,是跋汗一族,来自哥朵兰沙漠。”
哥朵兰沙漠何方易有所耳闻,那是比死亡之海还要恶劣的地方。死亡之海深处还有思浑河流淌出的绿洲,哥朵兰沙漠是真的寸草不生,那里昼夜才是两个极端,日下沙岩上就能烤熟生肉,而夜里又能活生生将人冻死。
何方易不知道那样的鬼地方还能有部族生活。
另外,他的确也听过卡卢比,教中人称“墨衫夜帝”,陆危楼手下最诡谲无形的一把刀。
神出鬼没,是大漠中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
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
卡卢比看见他神色中的了然,忽然笑起来,赤色眼瞳里光影流动,不似想象里那般邪异,反而干净得像宝石,“看来你虽是新入教的弟子,也听过我的名字,三年前我离开圣墓山回族中处理些私事,近来听闻教主从长安撤回,你是中原人,跟随他一起回来的?”
何方易:“……”
何方易神色难掩复杂,回道:“是。”
“你别怕,”卡卢比大概见他太年轻,以为他是旗下的普通弟子,眨眨眼,安抚道:“护教法王里又不都是寒王那样的,方才说要把你扔回去只是吓吓你。”
“……”何方易不觉得他真的只是吓吓,又不好戳破身份让救命恩人尴尬,只好敛眸道:“我没怕。”
卡卢比不以为意,或许是太久没和听得懂官话的人说过话,又或许是想让何方易放松心神,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细语道:“哥朵兰地上住着‘暴躁的恶魔’,没有活物能生存,可地下却连着无数地窟,四通八达,一直蔓延到死亡之海边缘,有水,有食物,有可以治病疗伤的蘑菇,还不炎热,我们一族和另一支塔克族,在地下生活了数百年。”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西域独特的口音,哪怕讲故事的水平不怎么样,也很吸引人。
何方易仔细听着,竟然真的平静了些,轻声应道:“几百年,你们弱肉强食……异族之争,争的是命,能活下来就不易……”
卡卢比愣了愣,没想到他不过随便说说,就能让年轻弟子窥见背后持续了百年的杀戮和血腥。
真的只是普通弟子?他不会看走眼了吧,卡卢比好奇道:“你叫什么?是哪一旗下?还有,方才的问题你没回答,为何在死亡之海重伤?”
“何……”何方易忽然顿了顿,拿不准说出名字卡卢比会不会认出自己,毕竟他都知道陆危楼回来的消息。
何方易难得后悔,方才就该坦白。
卡卢比眼神清澈而关切,看何方易的样子就像单纯在看同门小辈,“嗯?何什么?”
何什么?何方易也不知道何什么,他精神不济,醒来说了会儿话已经疲累到极限,意识不受控制地昏沉,身体在这儿,魂好像已经飞到了翁州,鬼使神差想起浪三归笑着喊他的那句“何西施”。
洞窟里很安静,让何方易喃喃说出来的三个字变得清晰不少。
卡卢比确信自己没听错,顿时挑高了眉毛,神色古怪地瞧着半阖眼睛快要睡过去的人。
一张脸苍白憔悴,依然掩不住俊朗不凡的五官,眉骨和眼型生得和尤为出众,天生带着一股凛然疏狂的气势。
躺着的人毫不自知,撑不住昏睡过去,呼吸渐稳,卡卢比这才忍不住笑出声,又觉得论相貌他的确担得起这名字,只不过是个一刀就能砍掉吴王脑袋的阎王西施。
到底哪个旗下的弟子?还挺有趣。
地窟之下不见天日,幸得卡卢比为了他阿翁的眼睛备下不少蜡烛,一支燃尽,就是过去半日。
每过一段时间他们二人会轮流去附近暗河,带回食物,都是何方易不曾见过和吃过的鱼肉或者蘑菇。
“运气不错,这种鱼可是宝贝,从前受伤就用它的鳞片止血,效果很好,就是难找。”卡卢比熟练剖开鱼腹洗净内脏,把剃掉鱼骨的肉递到何方易面前,“吃吧,对你恢复有帮助。”
“生的?”何方易行走江湖时常风餐露宿,即便出生富贵,也自认没少爷娇贵的病,可茹毛饮血还是有些难以忍受。
卡卢比硬塞过去,“地下又没有生火的东西,不吃生的我们一族早就死干净了,想好得快就别挑。”
除去生鱼肉,就是生蘑菇,奇迹的是卡卢比还能从地下找到盐。
从一开始胃里抗拒到后来面不改色,胸口那道可怖的伤终于渐渐愈合,等何方易勉强能起身时,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又下了场细雪。
“你睡会儿吧,这个时辰,城门早就关了,我们也出不去。”曼合尔把浸过冰水的帕子敷上阿利亚的额头,希望他能好受一些。
阿利亚熬过一轮毒发,低声道:“进城时我看到城门口张贴的画像,连我入成都时的模样都画上了,朝廷邸报的调令里定然有那时天策的人……我们进客栈……会被盯上……”
“别说话了,你烧成这样,我俩等不到红叶姑娘过来就死在外头了,更何况,深更半夜又宵禁,我们留在外面不是更容易被发现。”扬州城细雪飘摇,房间里亦是滴水成冰,曼合尔牙关冷得发颤,说话在抖,喷出的鼻息凝成一片白雾。
冬日里的江南与“温柔”二字毫不相干,这里的冷和大漠夜里的冷不同,寒沁沁的,好像穿再多衣服都挡不住,一点一点从皮肤往里渗,骨头缝都冒着寒气。
阿利亚看他冻成这样,眼中流露出自责,想起来把床让给他,“我没事了,你快暖一暖。”
“没事什么没事,”曼合尔瞪他,“好好躺着!”
宵禁的时辰马上到了,外面簌簌下着小雪,客栈大堂没了客人,显得格外冷清。
掌柜哆哆嗦嗦吩咐小二打烊,再抬头,一队黑衣人忽然掀开门帘鱼贯而入,他们训练有素,悄无声息,掌柜和门边的小二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捂住嘴。
掌柜惶恐地睁大眼睛,呜咽两声。
为首之人赫然是李镇安曾经的手下陈牧,他亮出腰牌,低声道:“别怕,官府捉拿要犯,与尔等无关,若有损失,照价赔偿。”
掌柜反应了片刻,惊疑不定地点点头。
陈牧环视圈周围,见客栈的人都被控制住,从怀中取出两幅画像,一幅上是个蒙着面衣,眉眼深邃漂亮的女子,另一幅是个身形高大,头发卷曲的胡人男子,说:“见过这两个人没有?”
掌柜辨认了一会儿,忙不迭点头。
陈牧示意手下松开他。
掌柜轻声道:“他们傍晚来的,正是客人用饭的时候,小人记得清楚,”他指指男子,说:“这个人抱着白衣姑娘闯进来,说是妹妹得了风寒,我问他要不要请大夫他还拒绝,只跟我要了几桶冷水,哎哟哪有寒冬腊月得风寒还要冷水的,房间里连炭火都不让生……”
“他们在哪间房?”
掌柜闭上絮叨的嘴,指了指三楼正对的一间。立刻有人轻手轻脚去探了探,他不敢靠近,只在楼梯口凝神听了一会儿,随即对楼下比了个手势。
“嘘。”阿利亚半靠着坐起来,示意曼合尔安静。
曼合尔下意识屏息。
客栈不对劲。
太安静了,安静到连细雪砸在窗户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原本楼下还有收拾打烊的伙计来来去去的脚步和说话声,来回替客房送热水时的敲门声,楼梯吱呀声,开门时客人细碎的交谈声……
全都戛然而止。
二人在昏暗的烛火里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了然,阿利亚动唇,无声说了个“跑”字,果断挥手,一股劲风扫过,打灭了蜡烛,房间顿时落入一片黑暗。
唯有窗前落下一抹极淡的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