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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烈日曝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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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曝晒了几日,终于在今日黄昏前精疲力竭,浓云占了上风,在天际摇旗呐喊,黑沉沉压下来,仿佛让入夜的时辰都被迫提前。
崎岖蜿蜒的羊肠小道夹在两山峭壁之间,狭窄难行,左右山壁怪石突兀,倾斜相抵,几乎连成一线,把本就没剩多少的天光遮得差不多了。
暴雨来临前的狂风吹灭了火把,视线骤然一黑,他们正在往高出走,身旁就是沟壑,岑霜一脚踩在松动的岩石上,半边身体歪倒,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吓得连惊叫都来不及。
“小心!”叶少鞍用力把人拽稳,一后背满是冷汗,他回身道:“风太大,恐怕还有暴雨,再走下去不必等东瀛人追上来,我们就得先摔死了!”
眼见大雨将至,三人躲入这条人迹罕至的小道,应该暂时不会被发现,陆明河不大好受,他被东瀛女人养的蛇咬了一口,余毒没逼完,赶了半天路呼吸愈发不顺,便同意道:“方才我看到,前面拐弯处有浅洞,去避一避吧。”
三人摸索过去,发现是一处巨石滚落后留下的凹陷。
豆大的雨滴说砸就砸,不到片刻便倾盆如注,劲风裹挟着雨水打在身上,都能感受到痛意。身边已经彻底陷入漆黑,叶少鞍揽住岑霜,尽力为她挡掉一半风雨,低声问:“冷吗?”
岑霜摇摇头,只是身体控制不住发抖,有些哆嗦道:“麻药效力还没过而已,对不起,连累你们。”
陆明河没什么表情,看她一眼道:“交易罢了,有空说废话,不如闭嘴休息。”
东瀛女人给岑霜用的是猎户对付猛兽的麻药,她落到如此境地,家当被浪三归和阿利亚毁了个干净,四处藏身活下去都不易,哪还有余力去捣鼓什么厉害的毒药。
她不熟悉巴蜀之地的药材,能从猎户那里就地取材已是万幸,她在明教那几人手下吃过亏,何况他们也知道她如今的境况,这种拙劣手段肯定行不通,但藏剑二人来自江南,不通医理没什么江湖经验,再加上关心则乱,竟真被她骗过。
只不过,她等了两天一夜,等来的却是老猎户所言叶少鞍的死讯,岑霜留着已经毫无用处,此地又满是江湖人和剑阁守军,东瀛女人算盘落空,只能尽快离开。可没想到叶少鞍中途死而复生,还带着帮手趁虚而入,差点被生擒。
洞外穹空惊雷炸响,闪电划过一道雪亮的光,映出陆明河湿冷的额头,也不知是冷汗是雨水,他皮肤白的惊心,血色全无,就连唇色都仿佛被霜雾冻住了。
岑霜不由道:“你怎么样?”
陆明河侧颈上有两个细小的血洞,还在肿胀发红,那是在擒东瀛女人时被她唤来的小蛇所伤,毒性并无大碍,眼看事情成功,却不知从何处又赶来二十多名东瀛杀手,即便岑霜行动自如,他们三个也绝非对手,只能狼狈逃走。
东瀛女人知道被骗,不肯罢休,让一刀流紧追不舍,若非陆明河看过地图,带他们躲进狭道,肯定要落入敌手。
只不过答应何方易的交易没能完成,虽然东瀛女人突如其来的救兵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但失败就是失败,对陆明河来说,欠人一笔的滋味比被毒蛇咬还要难受。
“死不了。”陆明河冷淡应了一声,紧闭着眼运功逼毒,片刻后歪头吐出一口浓到发黑的毒血,有些触目惊心,很快便被涌进来的泥水冲散。
暴雨声没能掩盖他粗重的喘息,却见他身形骤然一僵,叶少鞍也蓦地侧头转向洞口雨帘外——
“趴下!”陆明河只来得及一把按住中间叶少鞍的脑袋。
破空之声尖啸而至,数支弩箭割开雨幕,竟从洞□□了进来!叶少鞍护着岑霜倒在积水中,陆明河按他的力量极大,不等他反应过来,脸颊上已经感受到几滴温热。
“你受伤了?!”叶少鞍一惊。
陆明河松开他,甩掉手背上的血珠,“无碍,离开这儿!”
身后山壁上又传来弩箭钉入的锐响,叶少鞍抓紧间隙,一推身下的岑霜,厉声斥,“走!”
陆明河似幽夜里的猎豹,身形一闪率先跃出洞口。
岑霜脸色煞白,手脚不受控制地发软,她咬牙从肮脏泥水里爬起来,手掌擦破了数到血痕,刺痛反倒让她恢复了些力气。她毫不犹豫往前疾奔,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就是累赘,唯有尽力往前!
“咻咻——”
又是要命的弩箭射来,叶少鞍跟在陆明河之后,护着手无寸铁的两人,挥剑挡下一波,但暴雨声太大,让他们很难辨认方位,视线也一片模糊,三人一边躲闪,一边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上艰难奔逃。
叶少鞍不时回头,看到途经的山道和左边山崖上鬼影绰绰,这些东瀛杀手竟能在暴雨之夜追上他们!左臂倏然一凉,紧接着是钻心一样的剧痛,叶少鞍强忍住一声不吭,将箭拔出血肉,反手飞掷,暴雨声里紧接着传来人体滚落山崖的闷响。
往前才能逃出生天!
只要穿过这条山道,便是雷霆峡岸,峡谷地势险要,宽阔奔腾的青龙江横亘而过,渡江之后才算是彻底离开剑阁,除去被守军控制的码头,要渡江唯有峡谷起始处的一座铁索栈桥,陆明河同何方易约定的汇合处就在那里。
陆明河快速判断形势,叶少鞍轻功不错,后方山道的杀手还有甩下的可能,但弓弩箭手必须废掉!
想到此,陆明河有了主意,只见他忽然矮身半跪下去,叶少鞍吓了一跳,伸手就要来拽。陆明河不着痕迹将巴掌大一个木匣塞进叶少鞍手中,紧接着反手将他一推,故意大声道:“中箭了……别管我!快走——”
陆明河吼完便侧身一滚翻下山崖,眨眼就消失不见。
“不……快救他!”岑霜失声尖叫,不管不顾便往崖边扑过去,叶少鞍死死捏着掌中的木匣,神色冷峻,一把拦住岑霜,强按着她往前疾奔。
陆明河借崖壁上的粗枝藤蔓减缓下坠的力道,幸好他们只爬至半山,距离崖底不过三丈高,他快速摸到方才被叶少鞍打下去的东瀛人尸体,正想扒了他的衣服,头顶上忽然传来声响。
是东瀛杀手分了人下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陆明河顺势躺倒在杀手尸体旁,身下压着从尸体上抽来的刀。东瀛杀手举刀走至面前,陆明河陡然睁眼,在他手中,刀光比闪电还要雪亮迅疾,不等任何人反应,便斩下了一名杀手的头颅,热血喷洒,融进冰冷雨幕中后,仿佛蒸腾出猩红浓雾。
下来的杀手还有三人,头一次这般受挫,他们自认一刀流配合独特的忍术已经足够迅猛,也正是凭借忍术的狠辣和诡谲在中原武林搅弄起腥风血雨,从无败绩,更别提防备之下还被人一刀毙命。
陆明河没工夫耽误,一脚踢开无头的尸体,刀上血槽里的殷红浓郁,连暴雨都洗不掉,仿佛渗了进去。他脸色惨白,浑身湿透,三个杀手在他森冷的目光下不由毛骨悚然。
刚饮过血的刀再一次动了,三人谁也没看清陆明河的动作,下一瞬,刀锋已经化作无常勾魂的锁链,绞住了一人的脖子!这柄刀的残影竟似白练般缠绕,深深割入喉咙,陆明河左手不停,五指猝然掐住了另一人,他狠狠发力半跪下去,把二人惯在地上,刀刃顺势一斩到底,左手也狠辣至极,生生捏断了杀手喉骨。
陆明河一息不停,立刻抽刀侧身,和砍向他后背的刀刃相撞,这一刀他用了十成力,东瀛人猝不及防,刀刃“锵啷”一声折断,紧接着喉头一凉,鲜血喷溅,抽搐着倒下。
暴雨很快让地面的血水连成片,陆明河粗重喘息,起身时不由用刀撑了一下,他甩甩头,一把抹掉眼睫上的血水,把东瀛人的黑衣套在了自己身上,转身奔去另一边山壁。
怪石藤蔓给了陆明河攀附的落脚处,只是暴雨湿滑,陆明河轻功运到极致,仍然险象环生,几次差点跌落,手掌也被藤蔓上的倒刺割得血肉模糊。
配弓弩的杀手有五人,他们眼见另外两个目标冲入崖顶山林,也要随着转移,根本没料到从山壁爬上来的是猎物之一,五人见他衣服颜色还以为是方才追下去的同伴,直到看见他生了一双异色森寒的眼睛。
东瀛杀手大骇,弓弩这才上弦瞄准,然而已经晚了。
天边又一道闪电划过,瞬间闪耀的强光下,眼前再次空无一人,仿佛那双眼睛只是山精鬼怪一样的错觉。杀手还在错愕,周围同伴厉声呵斥了句什么,但暴雨声让他听不清,心口仿佛有冰锥刺入,透骨的冷意随之炸裂成剧痛,他低下头,看到一截刀刃还未完全抽出,急速倒退之后留下道殷红残影。
剩下四人眼见来人干脆狠辣,一刀便要了同伴性命,本能生出几分退意。
陆明河咬咬牙,一鼓作气,提刀攻上!
闷雷在天边炸响
暴雨下了大半个时辰,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天际黢黑像倒挂的深渊,无底洞一样倾泻着雨水。
雷霆峡的铁索栈桥悬挂于两座山峰之间,青龙江吞绝山壁,怒涛汹涌,不远处,巨大的地势落差形成飞流恢弘的瀑布,洪水滚滚冲击而下,巨龙似的嘶吼咆哮。人站在岸边时,连雷声都听不到,甚至分不清打在身上的到底是雨水,还是狂风怒号后席卷拍岸的江水。
栈桥上面铺着木板,前后由十数条手臂粗的铁索勾连,在疾风骤雨里艰难抱住两岸石墩。
何方易一行人等在岸边,附近视野开阔,没有避雨的地方,就连草木也稀稀疏疏,暴雨浇打之下更是残败。
“何方易!”浪三归说话都得大声吼,一张口还被迫呛一嗓子斜飞的雨水,他咳嗽一声,不安道:“雨太大了,看起来一时半刻停不了,再等下去桥都要被淹了!”
浪三归说的不错,前几日闷热太久,西南的暴雨若是夜里下起来,整宿都不会停,现在还不到一个时辰,青龙江水已经涨得浪涛都能冲到桥面了,照这个势头,不用半个时辰,水淹上来,他们几个身手好的或许还能走,剩下阿古纳尔带出来的普通弟子就太危险了。
更何况,这样的雨再淋下去,谁也受不住,对岸树木繁茂,或许能有避雨的地方,又离开了剑阁范围,无论如何都更安全。
何方易点点头,回身喊道:“大长老!”
阿古纳尔听见何方易的声音走过来,他从未这般狼狈过,嘴唇都冻得发青了,不过眉目神情却比在大光明殿中时平和不少,他立于狂风骤雨下,对二人点了点头。
“迟则生变,劳烦大长老带他们渡江再做打算,”何方易转头对浪三归道:“三归,你……”
“你休想。”浪三归变了脸色,不等他说完便冷声打断,指着何方易身后和十二卫渭泾分明的四人道:“让他们跟着,我留下。”
“不去。”
“你们在哪我在哪!”
被指的阿利亚和曼合尔异口同声。
“沈护法!”陆明影紧接着一声惊呼,她原本撑着沈酱侠,忽然肩头一重,对方无知无觉就倒,她被带得踉跄一步,差点没站稳。
曼合尔眼疾手快把沈酱侠接过,雨水冰冷,而他体内好像有火在烧,鼻息滚烫得不正常,曼合尔一模他额头,急道:“他发烧了!”
阿古纳尔的人没看沈酱侠一眼,两边人没打起来已经是给足何方易面子,不可能指望他们帮忙。何方易不容置疑道:“你们两个带右护法走,我不说第二遍。”
这是唯一的选择,总不能丢下伤了眼睛的同门和人事不省的右护法,阿古纳尔的人心怀怨愤,万一有人上桥之后按耐不住动手脚,谁也救不了。
曼合尔主动背上沈酱侠。
“我哥哥他……”陆明影又看了眼暴雨下漆黑的山道,约定好的时辰已经过了,她了解陆明河言出必行不计代价的性子,血亲之间总有些说不清的直觉,她现在心里慌得厉害,能肯定陆明河遇到了棘手的事。
何方易看向她,语气温和了些:“至少在他回来前,先保重自己,做你该做的事。”
“嗯。”陆明影忧心忡忡。
众人陆续踏上栈桥,领头的十二卫扶住锁链,越走越心惊胆颤,周围已经黑得看不见五指,江水中央雨声和浪声更急,脚下木板年久失修,仔细听似乎还夹杂着不堪重负的哀鸣。随着后面人陆续上来,桥身摇晃愈发剧烈,江水闷过木板,冲刷浸入靴子,双腿泡久了,麻木得就快失去知觉。
或许也得庆幸周围太黑,上桥的人看不见飞瀑之下的深涧,否则这般死无葬身之地的景象,只会让人更加恐惧。
阿利亚跟在曼合尔和陆明影后面照应,上桥前默默看了何方易一眼。
浪三归注意到了,目送他们背影融入雨夜之后,不由道:“你们两个吵架了?”
“怎会?”何方易挑了挑眉。
明明是生死关头,又在暴雨倾盆之下,浪三归这一句闲话忽然让何方易觉得松了口气,他续道:“我有分寸,在大光明殿里只是和他说,等此间事了好好谈谈。”
他说话的声音被风雨扯得有点破碎,浪三归没怎么听清,干脆又凑近了些,伸臂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没受伤的肩上,“为什么不告诉我岑姑娘的事?觉得我会害怕?”
“不,”何方易回抱住,在雨声里笑了一下,“你心软,怕你被老猎户看出些什么,更何况,这件事你帮不上忙,陆明河更合适。”
浪三归点点他起伏的胸膛,半真半假生气道:“算计到我身上了。”
“对不起。”何方易认真道歉,蹭了蹭浪三归湿透的鬓发,深深吸了口气,鼻间满是他身上冷雨的味道,混了些狼狈的汗味和泥土的腥味,脏兮兮的,算不得好闻。
何方易忽然晃了下神,想起他在茶花楼时那副世家子弟风流俊俏的模样,同现在比起来,恍如隔世。
浪三归经历过贫苦,也经历过锦衣玉食,他的人生总在大起大落和得而复失,他像一团能抗住磋磨蹂躏的棉花,被人细心呵护也好,被无常世事践踏也罢,依旧心软干净,哪怕表面滚了一身泥,棉花也由不得人轻易扯碎。
“想什么呢,我问你话呢。”浪三归在他耳边嘀咕,他侧了下眼,看到何方易衣襟下湿透的布条,还在渗着血,不由暗骂了一声,忙伸手去试他的额。
何方易把他手牵下来,摇摇头:“我还好,别担心,你刚才问我什么?”
浪三归担心道:“我问你他们怎么还不来,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东瀛人难道藏了我们没想到的后手?”
“我不知道。”何方易低声答,他回头注视着山道,不再掩饰自己的不安,眉心渐蹙,握着人的手也越来越紧。
浪三归沉默了一下,忽然有些心疼,他似乎也变得习惯依赖何方易,习惯他什么事都能有条不紊出主意,从而忘记他也是血肉之躯,万事只能依靠掌握的信息判断。
东瀛人如果真有后手,何必出此下策,在猎户家里的时候一网打尽不是更好?
他没有三头六臂,没有比他们任何人多只眼睛和耳朵,浪三归轻声叹了口气,“是我心急,我们再等等?”
“嗯,”何方易点点头,“上山不止一个方向,哪边都有可能,雨势太大,我们对地形不熟,不能分散去找。”
喝饱水的衣服黏在身上,不仅没法保暖,还变成冰冷的累赘,沉甸甸压得人难受,何方易方才觉得还能撑,这会儿开始有些晕眩和耳鸣。
浪三归感受到他指尖在微微发抖,正担心得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暴雨和风声里传来微弱嘶哑的喊叫。
“你听,有动静!”浪三归猛然一震,反手拽住何方易的手腕,拉着他往另一个方向的乱石丛里跑,“这边!”
何方易回过神,忙提气跟上,二人脚下生风,越过被雨打得抬不起头的荆棘,呼救的声音越发清晰。
何方易眼神一凛,“是岑霜……不对,还有人!快!”
原本换给陆明影防身的长刀又回到何方易手中,此时“噌”地一声割裂雨幕,同浪三归的非鱼刀一起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