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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一言激起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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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激起千层浪。
这才是陈嵩伯的真正目的,谈大义谈朝廷法令,不过搏一个师出有名,他明白得很,要真正让这些江湖草莽为他所用,只有许以重“利”。尤其那些江湖地位本就低人一等的三教九流之辈,名利二字正是他们所求。
至于神剑宫这样的名门大派,就不能单纯许利。
陈嵩伯转头对段鸿道:“段少侠,陈某没记错的话,当年明教蜀中分坛何等风光,建坛时四大法王中的青翼蝠王亲自前来,向段老宫主要了一对崇圣寺点化的鎏金金翅鸟,那本是神剑宫打算进献南诏王的贺礼,却因此惹得南诏王不快。金翅鸟既是段家之物,更曾于佛前点化,本该奉于圣塔受民朝拜,如今却埋在大光明殿蒙尘。段少侠,恕陈某直言,神剑宫既为西南名门正派,此行责无旁贷。”
好一个责无旁贷,正派脸面,浪三归暗自啧了一声,悄声道:“我说,你们不是信奉明尊吗?好端端抢佛家的东西干嘛?”
何方易小声回答:“青翼蝠王可不是良善之辈,夺人所爱,以此立威,这是他和鼠王惯用的手段,十年前藏剑山庄名剑‘碎星’也是这般。大光明殿中十之六七都是不义之财,剩下才是朝廷赏赐,还有分坛这几年上缴所得。”
“水至清则无鱼。”浪三归斟酌着说了一句。
何方易看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温言道:“你是在安慰我?”
“只是觉得你们几个被拖累至此不公平,更何况……安慰怎么了,我又不是外人,你身在其中是不得已,并非心甘情愿,对不对?”
在这些纷争和野心面前,浪三归只看到何方易眼底压抑不住的厌烦,还有些难以察觉的怨恨。
“我是个自私的人,心眼不过方寸一隅,能容下的只有我所在意的人而已。”何方易轻声道:“你说的对,为明教,我并非心甘情愿,以前是为了报恩,又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至于现在,我放不下的只有你们。”
浪三归忽然凑得更近了些,附到何方易耳边,用气音道:“那这算我们之间的秘密,要是被你们教中的人知道了,副使之位可要不保。”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下,像有一片羽毛轻轻挠过心尖,何方易忍耐住痒意,侧首回望浪三归亮晶晶的眼睛,有一种心里深埋的不甘和怨怼被人理解的感觉,让他如释重负。
“放心,要是被撤职,我就去铁匠铺打铁养你。”何方易笑了,说到这个,他忽然心里一动,有了个念头。
浪三归也笑,“给别人打铁有什么意思,小爷有的是钱,等这些事了结,天大地大,我们想去哪开铺子就去哪。”
何方易柔声应了:“好,东家说了算。”
上面陈嵩伯又说了什么二人压根没听,直到周围响起众人齐齐的喊声:“——我等唯统领马首是瞻,听凭调遣!”
“——听凭调遣!”
“——驱逐邪教!义不容辞!”
“——义不容辞!”
声浪阵阵,在山谷中回荡。
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像无数支金色的利箭穿透层云叠嶂,剑门关原本只剩一线的天都被撕裂了,敞亮亮的,连众人眼底暗藏的阴影都无处遁形。
“诸位,公平起见,还请先配合登记造册……”
他们没必要再留下,何方易悄悄牵住浪三归的手,转身逆着人群离开。
阿利亚和曼合尔连忙跟上。
剩下藏剑二人对视一眼,又看向上首,只见陈嵩伯似乎也在注意他们,二人只得按捺下没动。
何方易自不可能与陈嵩伯为伍,他想知道的消息已经得到,没必要再虚与委蛇忍下去。
四人并未往驿站方向回,而是转道入林。
山下树林浓郁葱茏,这里不算人迹罕至,散落着以打猎砍柴为生的几户人家,崎岖不平的半山坡被走出了勉强能辨认的羊肠小道。
树影斑驳,安静幽寂,连风都穿不透茂盛草木,只能偶尔听见鸟雀扑朔而起的振翅声。
一夜雨后,脚下泥土还很湿滑,他们四个走得如履平地,就是苦了后面畏畏缩缩跟着的两个人影。
小道边的树根和石块上经年累月爬满青苔,还冒出了不少看着就新鲜诱人的蘑菇……
灰伞白杆,如此朴实无华,只要弄熟定是能吃的。
浪三归早就听闻西南这边入夏后就会吃各类菌菇,鲜美异常,口感丰富,拿来炖野味的时候加上最好不过。
他越想越饿,边走边趁机薅了一窝。
林间空气清冽,曼合尔长长舒了口气,“没动静了,甩掉了吧?”
浪三归头也不回,宝贝似的擦着蘑菇的土,应道:“早就没跟上来了。”
“就他们那点本事还敢跟踪,刚才我真怕自己控制不住……呀!!!”
曼合尔骤然惊叫,紧接着一蹦三尺高,慌不择路就往离他最近的浪三归身上撞。
几道目光齐齐看过来。
“怎么了?”浪三归被他骤然惨淡的脸色吓一跳,下意识侧身一挡,抬头看去。
“蜘……蜘蛛……”曼合尔躲在浪三归身后,颤巍巍露出双惊魂未定的眼睛,瞪着一只长腿蜘蛛。
长腿蜘蛛正从树枝上吐丝往下荡,晃晃悠悠的,八只腿伸直能有巴掌大,要不是曼合尔跳开,估计这会儿已经晃他脸上了。
曼合尔花容失色。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蜘蛛!
何方易目光落在浪三归肩头,曼合尔的手正紧紧趴在那儿,碍眼极了。
他面沉如水,冷不丁道:“你背后也有一只。”
曼合尔僵住,结果本该像方才那样跳开的人一动不动,杵在原地张口就嚎:“——啊!!!!”
“……”谁都没想到他会被小小蜘蛛吓得这般凄惨。
浪三归觉得耳朵被锥子扎了一般,嗡嗡的,人都懵了。要是真由他嚎完,才甩掉的那两个剑阁守备又得被招来。
浪三归离他最近,抬手就去捂他的嘴,一不小心忘了手里还攥着的蘑菇……
清静了。
但那朵大灰伞蘑菇也堵进了曼合尔嘴里。
四个人都有点目瞪口呆。
浪三归下意识松手。
紧接着“咔擦”一声轻响,大蘑菇的白杆掉了下来,曼合尔紧张过头,竟然把它给咬断了。
阿利亚小声吸了口冷气。
“……”浪三归傻眼了,手忙脚乱去捏他下巴,惊道:“快吐出来!”
吐什么吐啊,吐丝吗?蜘蛛还在他背上啊!
曼合尔满脑子只剩紧张害怕,他白着脸一动不敢动,总觉得下一刻那长长的,长着细毛的腿就要蹭到他脖子上。
他哆嗦着想说话,喉头一滚,眼见就要把蘑菇吞下去。
何方易在他身后,连忙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咳……”曼合尔不由自主身体前倾,把蘑菇吐了,他死死拽着浪三归和阿利亚的袖子,欲哭无泪,“为什么蜘蛛会找我,救救救!”
何方易伸手拎着他的后襟把人提走,面不改色道:“看错了,没有,走吧。”
阿利亚:“……”
何方易的眼神也会看错?土里扎根针怕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浪三归狐疑看向他,在他眼里捕捉到一丝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得逞之色。
鬼上身了?
何方易大大方方看过来。
“……”浪三归用嘴型道:你骗人?
何方易点点头,理直气壮的,丝毫不觉得自己耍人玩有什么不对。
浪三归额角的青筋抽了抽,有点同情曼合尔,不知他怎么惹了这位副使大人,平时一本正经,性子恶劣起来竟然这般幼稚。
不过浪三归隐隐又觉得这样的何方易还挺可爱。
世事磋磨,将他的脊梁骨淬成了一柄锋利的刀,幸好并未剥去他的血肉,他依然是个人,有好恶,有喜怒,会疼也会怨。
又或许,他身上有了些从前的影子。
从前啊……
他是柳浮云,是出身就和自己有云泥之别的霸刀二公子。
即便不当这个明教副使了,他也是要回家的。
堂堂二公子去别人家的铁匠铺打铁?说出去都是笑话……
那么自己呢?
……
“真的没有吗?副使怎么会看错,阿利亚你再帮我看看,我觉得有点痒,是不是钻进去了……”曼合尔不依不饶拽着阿利亚,还在忐忑。
阿利亚没办法,扯着他的后背衣服一通抖,“真没有,就是几片叶子,要不你脱了看看?”
曼合尔刷一下抱胸,惊恐:“不成!”
阿利亚:“……那可以走了吗?”
“那个,你走我后面行吗?”曼合尔别扭恳求,山林里到处都是蜘蛛虫子,指不定又要从哪里冒出来,眼前的还好,背后实在是让他毛骨悚然。
阿利亚面无表情,凉沁沁的眸子看着他。
“……算,算了。”曼合尔讪讪。
阿利亚忽然折了片叶子,反手一掷,叶子化作薄刃,一声极细的啸音后那只长腿蜘蛛被切成了两半,死无全尸。
曼合尔愣在原地:“……”
阿利亚轻推了他一下,示意他上前。
“走吧,别怕。”
他还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曼合尔却觉得踏实起来,他转身向前走,偷偷用余光看了眼身后。
阿利亚一身沉重的黑衣,兜帽压得很低,阳光落在他身上顷刻便没了踪迹。
曼合尔有些不是滋味,他觉得阿利亚像翅膀失去颜色的蝴蝶,余生都只剩灰白。
四人各怀心事,往林子深处走了小半个时辰。
“小心。”何方易眼疾手快搀住浪三归的胳膊,侧边有坑洞,浪三归差点一脚踏空。
何方易有些担心,牵住他的手,“脸色不好,怎么了?”
浪三归回过神,笑了笑,说:“没事,我们要去哪?”
何方易见他面色又恢复如常,按捺下疑惑,答道:“去找附近的猎户,驿站不能回去了。”
“对,不能回了,剑阁统领盯着我们,说明就算有藏剑的关系,他也没有打消疑虑。”浪三归回得心不在焉。
何方易点点头,“不错,而且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进大光明殿。”
“剑阁这么大,我们怎么找?”
何方易一笑,“今日统领大人不是告诉我们了吗?”
“你是说……古墓……”
何方易:“即是古墓,工匠修建时应该留了墓道,以便封穴之后能离开,剑阁守备找到的既然是新开辟的险路,那就并非古墓原本的通路。他们大张旗鼓,正路必定布满眼线,我们要抢先,就得另辟蹊径去寻墓道。”
浪三归觉得难,“数百年的时间,而且,万一那个墓主人不按常理,没墓道怎么办……”
“无妨,以教主处处留退路的性子,就算没墓道,他也会挖出一条来,大光明殿中的弟子撤走时想必走的就是密道。至于如何找,既是王侯之墓,修建时定会严格按风水堪舆选定,去寻猎户,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向导……”
何方易故意停了话,浪三归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没出声。
“三归?”
浪三归如梦初醒,“嗯?我在听……”
何方易顿了顿,点破了他,“你有心事?”
浪三归沉默了一瞬,他思来想去,觉得既然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一个人纠结有什么意思,于是坦诚道:“有些话想单独问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生气,不许记仇!”
何方易失笑:“在你眼里我脾气这么差?”
浪三归不自觉瞟了眼身后,意有所指道:“你说呢?”
“……”何方易从善如流,“脾气好又不是没脾气,因人而异。”
浪三归笑了,好奇道:“跟我说说,他怎么得罪你了?”
何方易才不会承认是他自己小心眼,就见不得曼合尔靠近浪三归一步……不止曼合尔,任何想靠近他的人,他都难以忍受。他微微侧头,正对上浪三归笑意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无奈,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
浪三归见何方易不说话,就盯着他看,目光越来越复杂,像纠缠的丝缕。
也许是穿透密林照进来的阳光太热烈,映在何方易的瞳孔里仿佛要燃烧起来,把那些丝丝缕缕的情绪都烧化了,最后融为一体,浓稠成了炽烈的情意。
被这样如有实质的眼神凝望着,浪三归的呼吸,眼神,渐渐连心跳也跟着失控起来,那些犹疑不定的念头顿时灰飞烟灭,他不由道:“我其实……”
“——啊!!!”
尖叫声再次骤然响起。
浪三归被惊得呼吸一窒,未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见何方易眉头蹙了起来。
“别过来别过来!”
曼合尔不太对劲,脸色比方才还要惨淡,连唇色都白了,目光不知看向何处,散乱惊惧。
浪三归四周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曼合尔踉跄倒退了几步,胳膊胡乱挥舞,不断呓语,“别过来……别过来!”
“怎么回事?”何方易过去制住了他的手腕。
浪三归也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周围草木没有方才茂密,他们站的地方也还算开阔,只有树影摇晃,一切如常,偶尔几声清脆鸟鸣,空气也没什么异味。
曼合尔像忽然陷进了噩梦或是幻象里,呼吸霎时变得粗重,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到片刻,他眼一闭,毫无预兆就栽在了何方易身上。
三人都吓了一跳。
阿利亚忙去试他的脉和呼吸,“像是中毒了。”
“中毒?那只能是因为蘑菇……”浪三归心惊肉跳,人都慌了:“怎么办?他要是出事,我……”
何方易也伸手探了探,心下稍松,对浪三归道:“脉象还稳,毒性不深,不会有事的。之前路过的地方有猎人设过陷进的痕迹,附近不远应该就有人家。”
“你们带着他走不快,我先去找,跟着标记来,省得绕路。”阿利亚起身。
“等等!”浪三归把蘑菇递给他:“山里人应该知道这个怎么办。”
阿利亚接过,利落转身离开,眨眼便消失在林中。
半个时辰后。
何方易说得不错,沿半山坡绕过去,穿过一片竹林往下,山坳里果然有人家。
阿利亚留下标记寻过去,发现这户人家还不小,屋舍就有四五间。
院外竹扉紧闭着,栅栏擦着条小溪,简陋的石板桥边架了杆子,上面晾着衣物,有大有小。
来开院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猎人,阿利亚说明来意,老猎人态度却十分冷漠强硬,说什么也不让他留宿,直到他儿媳背着一筐野菜回来。
女人身形纤细瘦弱,一身粗布麻衣,相貌平平,脸色蜡黄,眼睛却清澈漂亮,细看有些说不出的违和。
“……你回来了?”老猎人神情显然不自在。
阿利亚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股古怪感。
女人放下野菜背篓,不声不响,打量了一眼阿利亚。
这一眼让阿利亚不太舒服。
老猎人道:“路过来投宿的,你别管了。”
女人很快便低眉顺眼,只对老猎人比了个进去的手势。
老猎人肩背微微一僵,忽然改了态度,转头对阿利亚道:“她好心,今晚可以让你们住,但明天天一亮,必须走。”
“多谢。”阿利亚行了一礼。
女人拎着背篓往屋后走去,背影消失在转角。
老猎人忽然冷道:“她是个哑巴,离她远点。”
“……”阿利亚垂下眼,点了点头,唯有心里的怪异感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