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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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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宜动土,纳财。
是个好日子。
但剑阁守备统领陈嵩伯的脸色显然不那么愉快,眉头皱得能夹死几只蚊子,阴沉沉地看着手中名单,让下首的两个守备军噤若寒蝉。
“还有一个时辰,就这些人?”
两个守备军对视一眼,一人道:“秉统领,驿使呈报验了剑帖的共计二百四十人,剑南道内各大门派,包括神剑宫均派了新锐弟子……”
守备军欲言又止。
陈嵩伯冷哼一声,“罢了,本也没指望这些道貌岸然的大门派,地鼠门,蝙蝠帮……虽是乌合之众,但要说闻铜臭味,还是得这帮见不得光的老鼠,”他目光极快扫到最后,忽然顿了顿,有些惊讶道:“藏剑的人……”
“是,另外还有四人,自称扬刀门,看起来和藏剑这二人认识,他们动了手,所用招式却是普通刀法,想是为了隐藏真正的实力。”
“这四人和藏剑有过节?”陈嵩伯问道。
下属摇摇头:“像……又不像,至少属下所见,藏剑并无寻仇之意,甚至还将驿站的房间让给他们。”
陈嵩伯摸了摸下巴粗硬的胡茬,若有所思道:“罢了,即是藏剑看重的人,着人留意就好,时辰差不多,走吧。”
“是。”
何方易几人来得不早不晚,他们混在人堆里,位置不显眼,倒也能将上首一览无余。
浪三归偷偷转头望去,剑门关下已经满是乌泱泱的脑袋,他小声道:“起码上百,不过依我看都是三教九流,这帮人大的本事没有,偷鸡摸狗倒是足够。”
何方易点点头:“剑阁统领或许要的就是他们偷鸡摸狗的本事。”
浪三归微微一怔,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别担心。”何方易握着他的手。
浪三归莞尔道:“没,就是在想,你都要被偷家了,怎么反倒有些幸灾乐祸。”
何方易也笑了笑,眼中难得露出些促狭,“又不是我的藏宝洞,陆教主就当破财消灾吧。”
“你就不担心大光明殿里的明教弟子?”浪三归奇道。
“守备军这些日子动静不小,足够他们闻风撤走了,但东西肯定不会带,尤其御赐之物,否则一路关口查验,肯定会露出马脚。”
浪三归思忖道:“万一他们不愿走……”
“教主还在,”何方易轻声道:“我了解陆危楼,他虽然也有逐鹿的野心,但终究与萧沙之流不同,只要他还在,便不会让大光明殿的弟子留下,除非……”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声音低下去,眉峰也蹙了起来。
浪三归不由道:“除非什么?”
“没什么,想是我多虑了。”何方易摇摇头。
二人正说着,冷不防剑门关高耸的门楼上鼓点几震。
“隆隆”声在两边矗立的山壁上回响,颇有震耳欲聋的气势,声音传得很高很远,仰头还能看见被云雾遮敛的山峰里惊出数点飞鸟,飞鸟又惊散薄雾,露出孤松悬挂在突兀的奇石上,像神仙一不小心,把本就只剩单薄一线的天又割出几道口子。
原本嗡嗡不绝的人语随鼓声寂静,众人抬眼望去,见关门内一列士兵鱼贯而出,为首之人披了甲,腰悬长刀,高大魁梧,想来应该就是剑阁守备的统领,只是相隔有些远,浪三归看不太清长相。
江湖人群里最前面打头的是神剑宫,段鸿被众星拱月似的围在中间,风头盖过了残月岛等一众西南门派,这会儿见剑阁统领出来,他不得不迎了上去。
“段少侠,陈某有失远迎,几日阴雨,听闻段宫主旧伤又犯了,我这儿有几坛上好虎骨酒,少侠届时带回去试试。”陈嵩伯话说得客气有礼,段鸿却听明白了弦外之音,脸色变了变。
神剑宫主的旧伤并未外传,陈嵩伯显然笑里藏了威胁,上来就逼他表态,段鸿不得不挤出个惟命是从的态度,行礼道:“统领哪里话,我等江湖草民,承蒙统领看得起,自当在所不辞。”
陈嵩伯虚虚扶了下段鸿的胳膊,“段少侠过谦了,”他见段鸿识相,便转眼对剑门关下的众人道:“此番召集诸位英雄,事关朝廷社稷,并非陈某私愿,陈某先行谢过,便开门见山了,来人!”
陈嵩伯身后一人上前,手中捧着文书,应道:“统领。”
“念!”陈嵩伯吩咐。
“是。”那人展开文书,大声念道:“自开元尹始,当今陛下盛明,百姓安乐,白环西献,楛矢东来,唯武林门派间风波不断。”
“邪教野心昭昭,沙塞之间不足餍,妄图染指中原,慢侮天地,悖道逆理,诡乱天术,欺惑众庶,欲延岁月之命!”
身后传来曼合尔不屑的一声冷嗤。
何方易面无表情,低声对有些茫然的浪三归解释道:“是破立令。”
上首之人念得铿锵,一字一句道:“然,朝廷几番宽宥,仍得寸进尺,沈迷猖獗,挑唆武林间纷争不断,致使死者露尸不掩,生者奔亡流散,此其大罪也……”
拗口文书扰得浪三归很不耐烦,他甩甩头,痛苦地说:“念这个做什么,他确定底下这些大字都不见得识几个的乌合之众能听懂?”
何方易被他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逗笑了,“不是念给他们听的,是念给神剑宫……或许,还有我们。”
“——你小子,冷笑什么?”
何方易的后半句被一声冷不丁的呵斥淹没,浪三归一愣,忙回头看去。
曼合尔此刻正被人用手指着,他倒不在乎,依然目不斜视,只喃喃自语般道:“哪来的野□□,没人理还跳出来聒噪,就不知道自己长得很碍眼吗……”
声音不高不低,“恰巧”能让呵斥他的那人听见。
浪三归抿唇忍笑。
那人果然当场就炸了。
“敢说你爷爷!”粗粝的怒吼伴着呼啸声紧随而至,那人竟半点也不顾忌,手里甩着只流星锤就从三步外砸过来。
这锤子很好认,浪三归看了一眼,就想起是进驿站时,排他们前面闹着要房间的那位锤兄。
锤兄今日明显更暴躁,流星锤舞得虎虎生风,铁链绷直,锤首慢腾腾在半空划出一道夕阳迟暮般的弧线。
等锤子砸中人,那上面几根倒刺浪三归怕是都能数明白了。
曼合尔连眼都懒得抬,抱臂的姿势也没变,身体微微侧开,手扶着腰间的刀柄神出鬼没向外顶了一下,只发出“嗡”一声极快极小的闷响,那砸下来的夕阳锤却骤然折返,竟如真正的流星般射了回去。
锤兄猝不及防,仓促间连胳膊都被带弯,栓铁锤的链子“啪”一下绞在他脖子上,他一声惨嚎断在喉咙里,连人带锤摔了个人仰马翻。
方才一切发生太快,在众人眼里,那使锤的壮汉就像自己疯了一样,突然怒起出手,又莫名其妙被自己的武器缠了脖子,整个一学艺不精的现世报。
锤兄的同伴连忙去扶,见到周围人各异的表情都忍不住脸红。
何方易淡淡看了曼合尔一眼,曼合尔脖子一缩,立刻又成了没嘴的怂鹌鹑,悄悄挪着碎步,蹭去了阿利亚身后。
“吓他干嘛?”浪三归瞪了何方易一眼。
“我没……”何方易觉得自己甚是无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好像自前夜他们三个喝了一顿,关系好得都快能穿一条裤子了。
而他呢?连个吻都还没能搞定,何方易暗自思忖:要不他也喝一次?自己酒品应该挺不错的……起码不咬人,说不定还能试试岑姑娘的苦肉计……
曼合尔忽然觉得冷飕飕的,后背一哆嗦,连打了三个喷嚏,惹得阿利亚嫌弃地躲开了一点,古怪道:“着凉了?”
“是有点……”不然怎么都入夏了还一身鸡皮疙瘩,曼合尔抖了抖。
文书声戛然而止,陈嵩伯眯眼看向这处混乱,沉声道:“怎么回事?诸位虽然都是陈某请来的客人,但客也得守客的本分。”
锤兄捂着喉咙踉跄爬起来,狼狈呛咳了一阵,他试着出声,发现自己并无大碍,听见陈嵩伯问话后便气势汹汹站出来,扬手指着曼合尔,高声吼道:“统领大人,就是他对朝廷法令心存蔑视!他们几人进剑门驿时并无剑帖,现在又出现在这里!我看就是妖人的奸细!”
四下沉寂,没人乐意多管闲事。
陈嵩伯看向锤兄手指的方向,发现那几人身边还有两个默不作声的明黄身影,一男一女,身背轻重两把剑。
二人半围在他们身后,隐隐有保护的意思。
陈嵩伯若有所思,看起来果然和藏剑关系匪浅,他也不想得罪,至少得给藏剑的人几分面子,于是道:“几位便是扬刀门的贵客吧。”
前日驿站门前那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早已传遍,一听是扬刀门,众人不由都看了过来,有伸长脖子好奇的,有自视甚高觉得夸大其词的,也有单纯看热闹的……
何方易不卑不亢,目光磊落地直视着陈嵩伯,惜字如金道:“正是。”
他们之间相距不算近,那壮汉内力不济只得卖力吼,但此人说话声音不大,却低沉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陈嵩伯深深看了他一眼,奈何看不清长相,只能认出他挺拔的轮廓。
不简单,他再低调,鹤立鸡群依然是鹤。
陈嵩伯心里有了底,便道:“本统领自不能偏听一家之言,这位……”
“我叫李锤!”
“……李兄弟所言,几位可有异意?”
“有,”何方易坦然道:“众目之下,诸位都看见了,李兄想必只是急于要为统领分忧,所以每时每刻都不忘勤勉练武罢了,并无人同他出手。既是误会,还请统领念他一片赤忱,便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浪三归差点笑出声,自从离开成都,他就觉得何方易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李锤果然急了,火冒三丈就骂:“你放屁,胡说八道!”
“他胡说?这么说李兄不想为统领分忧?那你来剑门关又是何居心?”浪三归懒洋洋凑热闹,“何况方才是你自己‘练武’才‘不慎’摔出去的,不是我说,李兄,那么威武的流星锤,周围都是人,你就算再勤勉,也得顾及别伤着旁人不是吗?”
这个声音……
还有这个伶牙俐齿黑白颠倒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语气,可太耳熟了!
上首处的段鸿一听就脑仁嗡嗡的,心里迅速扎起浪三归的小人,左碾右碾,碾成灰他都记得!
真是冤,家,路,窄!
被浪三归这么一搅合,李锤本就五大三粗直言快语的脑子更不知如何辩驳,他目光扫过周围,直到看见曼合尔,才想起自己矛头本该是他。
他一指罪魁祸首,怒道:“是他蔑视朝廷……”
“喂,”曼合尔不耐道:“饭可以乱吃,话得讲证据,蔑视朝廷这种死罪,你空口白牙就扣吗?”
“行了,”陈嵩伯上前几步,居高临下,打断了争执,挥手让捧着文书的手下退下,沉声道:“陈某知道诸位心里并不愿与我们这些朝廷鹰犬为伍,但此次召集诸位实乃万不得已。”
段鸿立刻拱手道:“陈统领此言差矣,若无朝廷,又何来我等江湖逍遥?我等应召前来,自是因为我等皆大唐子民,只不过那位李兄所言也甚是有理,人多是非,难免有居心叵测之徒混入,谨慎些也不为过,尤其连剑帖都不敢正大光明获取的小人。”
“这小子认出我了吧,”浪三归轻嗤了一声,“还居心叵测之徒?熙熙攘攘皆是为利,在这儿的谁不是满肚子心思。”
陈嵩伯对段鸿的话不置可否,只敷衍客气地一拱手。段鸿咬了咬牙,对方明显有意偏袒,他在这位剑阁守备眼里也不得重视,只能无可奈何。
“陈某知诸位一心为我大唐,自十二年前,西域明教入我中原,朝廷几番优待,恩荣至极,但终究非我族类,换来的不过是狼子野心纷争不断,中原武林乃至西南,均深受其害,枫华谷血未干,我想足以成为前车之鉴。”
陈嵩伯顿了顿,下首众人神色各异,他看向扬刀门那四人的方向,遥遥只对上为首那人平静无波的目光。
陈嵩伯继续道:“朝廷于一年前发布破立令,上月天策府与少林寺围攻长安大光明寺,剿灭明教,可惜教主陆危楼逃跑。陈某得朝廷密报,蜀中剑阁乃是陆危楼选好的退路,七年前他将总坛人手调集于此,秘密修建大光明殿,同长安大光明寺一暗一明,皆是陆危楼的左膀右臂。”
此话一出,下首的江湖门派像热水遇油锅炸了起来,议论声纷纷如浪涌。
“此前从未听闻,剑门关这样的地方竟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修大光明殿?不大可能吧……”
“何况就连天策和少林寺联手都没抓住陆危楼,大光明殿既是他从总坛调来的人驻守,必定机关重重,我们去不是送死吗?”
“我看这剑阁守备就是讲一通大道理,好让我们去替他铺路!”
“就是!”
“要不还是先听听他怎么说?要真是让我等替他去送死,还用得着如此摆到明面上来?”
“也对……我们不去,他还能逼不成……”
陈嵩伯倒也不急,等下面议论声渐歇才继续道:“野草烧不尽的道理诸位都懂,祸患若不连根铲除,必有反噬,无人能独善其身,这是其一。其二,据长安抓获的明教高层交代,陆危楼为了隐秘,只能选择依势而建,剑阁山深处唯一能为他所用的,只有汉时一座王侯古墓。陈某已派人探过,那附近栈道不通,却有一条新开辟的险道,普通人难行,我等行军之人也不擅此道,但以诸位的轻功身法,想必不是难事。”
段鸿皱了皱眉,硬着头皮道:“陈统领的意思,是想让我等投石问路?”
陈嵩伯看他一眼,淡淡道:“段少侠大可放心,剑阁守备并未探到还有明教之人藏匿,就算有,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之辈,更何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诸位不妨先听听好处。”
下首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的贪婪之色已经压抑不住,片刻后有人高声道:“统领请说!”
陈嵩伯:“且不说唇亡齿寒,我等此举名正言顺,将来诸位在江湖上的名声也能水涨船高,就论大光明殿中积累的珍宝财富,还不够诸位眼红心动吗?据陈某所知,陆危楼当年所受朝廷封赏无数,还有中原数万教徒的供奉,其中不乏达官贵人结交,还有不少武林门派迫于其威势,不得不献出的宝物吧?”
“陈某今日当着诸位英雄的面,在此立誓,大光明殿中所得,除朝廷国库赏赐之外,诸位尽可自行取回。剩下的,若遇明教逆犯,便以敌人首级为凭,按功论赏,若没有,在座诸位各凭本事,剑阁守备上下,绝不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