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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旧年 骐骥神色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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骐骥神色不改,垂眸答道:“今日陛下也在场,若殿下真要借此为难谢小公子,难免落人口实。在下不过一介幕僚,若不应声,旁人更要疑心殿下心胸狭隘。在下以身挡之,方能转开视线,免殿下受闲议。”
太子闻言,眸光阴冷,冷哼一声:“好个巧言护主。”
他凝视骐骥片刻,忽然压低声线,森然开口:“下场笔试是策论,老规矩——署上本殿下的名。”
骐骥微微垂首,神色未动,只是轻声应道:“是。”
答得干脆,却无半点犹豫。
太子见状,心头那股怒意方才稍稍平息,冷笑一声,重新倚回座中,面上复又挂起惯常的笑容,仿佛方才的阴鸷从未存在过。
管家高声宣布下一环节为策论比试,以“梅花香自苦寒来”为题。厅中方才武试的活跃气氛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凝重的文思较量氛围。才子们或凝神沉思,或暗自打腹稿,或已开始研墨铺纸,空气中弥漫着宣纸与墨锭特有的清香,以及无声的竞争压力。
就在这片肃穆之中,谢文鸳缓步自角落走出,面色依旧带着些许不正常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只是那冷意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更深的疲惫与洞悉。
他行至一张空案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那支狼毫笔。笔杆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了几分。
然而,他心底如明镜般清楚——这一场看似公平的才学比试,真正的较量绝非在于笔下文章的优劣,不在于辞藻是否华美,论证是否精妙。那“梅花香自苦寒来”的命题,在此刻看来,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反讽。
真正的战场,在御座之上那深不可测的注视里,在太子那阴冷不甘、随时可能再施暗算的眼神中,在陈国公府这偌大舞台所代表的权势博弈深处,甚至……
他的每一次落笔,都可能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尺度衡量、解读、利用。
谢文鸳深吸一口气,压□□内残存的不适与翻涌的心绪,眸光沉静地落在洁白的宣纸上。
笔尖蘸饱浓墨,悬于纸上一寸之处,凝而不发。
策论比试时限一到,众学子纷纷搁笔。侍者将一篇篇墨迹未干的文章收呈御前及几位考官案头。
诸位评审细细品读,只见文章立意虽各有侧重:有的盛赞梅花傲雪凌霜的坚贞气节,以此喻士大夫之操守;有的详述其于苦寒中淬炼芬芳的历程,引申为成才之道需经磨难;亦有借梅抒怀,感叹人生际遇,或建言君王当识拔寒门英才……
然而,当目光落在那署名“谢文鸳”的策论上时,几位考官皆不由得神色一凛,眼中露出惊艳之色。
谢文鸳并未囿于寻常的道德颂扬或个人感怀,而是另辟蹊径,以梅之“苦寒”与“芬芳”为喻,层层递进,深刻论述了“居安思危”、“忧劳兴国”的治国之道。文章指出,国之“芬芳”譬如“盛世繁荣”绝非偶然天成,必源于君臣上下于“苦寒”喻“艰难时局”中的惕厉奋发、勤政不辍;若安于逸乐,畏避“苦寒”,则国之“芬芳”终将消散。
其文辞精炼老辣,逻辑缜密深邃,引经据典却毫无堆砌之感,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冷峻洞察力与深切忧思,不仅切中时弊,更隐隐契合帝王心术中对权臣、对储君、乃至对天下局势的深层考量。
平心而论,太子今日的那篇策论,单就文章本身来看,倒也并非不堪入目。
文章结构工整,辞藻也算华丽,引经据典颇为熟练,显然也是下过一番功夫背诵模仿的。围绕“梅花香自苦寒来”的题意,阐述了逆境成才、需经历磨练的道理,观点正确,四平八稳,符合储君身份应有的“正确”立场。
然而,与谢文鸳那篇锋芒内敛、见解深刻、直指治国核心的文章相比,太子的这篇策论便立刻显得失色不少。
相较之下,其他文章虽也文采斐然,却难免显得流于表面或失之空泛。
几位考官交换了一下眼神,皆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定论。即便抛开那些复杂的权势因素,单以文章论,谢文鸳此篇策论,无论立意、见识、文采,无疑皆是魁首。
皇帝手持谢文鸳的文章,细细看了两遍,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他并未立刻表态,只是将文章轻轻放下。
魁首之名一经宣布,花厅内原本略显压抑的寂静瞬间被打破,四下顿时响起一片压低却热烈的议论声。
“果然还是谢尚书家的公子……”
“惊才绝艳,名不虚传啊!”
“此等见识文采,同龄人中恐难有匹敌者……”
“只是这性子,未免也太冷了些……”
赞誉、惊叹、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如同细密的网,瞬间笼罩向静立原地的谢文鸳。
处于议论中心的谢文鸳,脸上却未见半分得色。他甚至并未看向御座或宣布结果的方向,只是微微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漠的阴影。
他无声地捻了捻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笔墨的触感,也残留着被迫卷入这场游戏的冰冷。
高踞上座的帝王淡淡开口,打破了厅内因谢文鸳夺魁而起的细微喧哗。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意,目光落在谢轩身上时眼中才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真实的欣赏之色。
“谢爱卿,”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赞许,“你这儿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胸怀见识,文章老辣,直指要害,颇有其父之风啊。”
他略一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台下垂首静立的谢文鸳,语气中的意味更深了几分:
“不骄不躁,沉静内敛,是好苗子。将来悉心栽培,必是我朝栋梁之材。”
这番话,出自帝王之口,分量极重!更隐隐透露出欲加以重用栽培的用心!
谢轩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谨中带着为人父的谦逊:“陛下谬赞,犬子年少无知,文章粗陋,当不起陛下如此盛誉,还需多加磨砺。”
太子站在一旁,脸色已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皇帝对谢文鸳的赏识,每一句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仆人们迅速撤下书画案几,在厅中空出场地。有乐师抱着丝竹乐器入内,在一旁轻声调弦试音。另有小厮捧上一个精致的小鼓和一支鲜艳的绢花。
管家笑着宣布接下来是“击鼓传花”与“行酒令”。
鼓声响起,那朵绢花在宾客手中飞快传递,鼓声骤停时,持花者或需赋诗一首,或需饮宴一杯,或表演个小才艺,引得席间笑声阵阵,气氛顿时活络轻松起来。
厅内暖意融融,酒香混合着梅香与脂粉香,熏人欲醉。
……
宴席正式散场。宾客们互相道别,陆续登车离去。
贺兰钧不动声色地快步走向谢文鸳,声音低沉不容置疑:“子规,我送你回去。”
谢文鸳抬眼看他,似乎想拒绝,但身体的虚软和头脑的混沌让他最终只是极轻地颔首,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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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岁的钟鼓声遥遥从皇宫和坊市间传来,衬得尚书府内愈发寂静冷清。府门外偶尔传来别家守岁的爆竹声和欢笑声,更反衬出府内的空荡与落寞。
谢轩早已被一纸诏令召入宫中,陪同圣驾守岁。这是恩宠,亦是惯例,却让本就不多的年节家宴气氛彻底消散。
府中虽也挂了红灯,贴了新桃,但下人们行事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喧哗,唯恐惊扰了那位性情难测的公子。
谢文鸳独自坐在窗边,听着远处模糊的热闹声响,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个冰冷的手炉。窗外偶尔有烟火窜上天际,爆开一瞬间的绚烂,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旋即又归于黑暗。
他只觉得这位陛下……
一边看似赏识地将他父亲召去宫中守岁,彰显殊恩;一边又默许甚至纵容太子对他屡次的刁难与陷害;一边夸赞他是“栋梁之材”,一边却又将他困在那宫廷的泥沼之中,动弹不得。
这种时而施恩、时而施压、时而冷眼旁观的态度,仿佛一场精心设计的驯兽游戏,既要磨掉他的棱角,又冷眼看着他那份不甘被磨灭的才华,还要确保他始终处于可控的境地。
谢文鸳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守岁?
他拢了拢衣襟,觉得这新年夜的寒意,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些,直透骨髓。
……
深深宫墙之内,灯火通明。所有的宫人內侍早已被屏退至殿外,空旷华丽的宫殿中,只余下谢轩与皇帝二人。
重重宫阙深处,守岁的宫殿虽燃着明亮的烛火,却因只有两人而显得异常空旷寂静。
皇帝似乎饮多了几杯,并未穿着白日那象征无上权威的龙袍常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的柔软里衣,倚靠在铺着软绒的榻上,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被酒意与疲惫软化了的慵懒,少了几分平日令人不敢逼视的锐利威严。
谢轩伸出手指,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替皇帝按揉着额角穴位。他的动作熟练而沉稳,仿佛并非第一次如此。
皇帝似乎舒适了些,紧绷的肩颈微微放松,甚至无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几乎贴着谢轩的官袍。
谢轩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立刻稳住呼吸,手下动作未停,目光却垂得更低。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