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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珍馐 谢文鸳 ...


  •   谢文鸳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才从争食的锦鲤身上移开,仿佛那池中的喧嚣比他身后青年的命运更值得关注。他并不催促,任由骐骥的沉默在雅致的偏阁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像裹着蜜糖的砒霜,一字一句,敲在骐骥心上:“不是有求于我父亲吗?可我父亲……实有难言之隐,不愿再掺和这些朝堂是非。”

      骐骥的心猛地一沉,刚燃起的微弱希望几乎瞬间熄灭。

      然而,谢文鸳话锋悄然一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诱惑:“但是,你倘若愿助我一臂之力……”

      骐骥倏然抬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眼前这位锦衣狐裘的贵公子脸上。

      离得近了,才惊觉这张面若桃李、近乎完美的玉面上,竟并非全然无害。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清晰地照见他嘴角那一抹不甚明显的淤青,以及雪白脖颈上隐隐约约、一道淡红色的掐痕。这些细微的伤痕,与他通身的矜贵气派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深邃修长的美目。本该是潋滟多情的凤眸,此刻眼底却泛着不易察觉的猩红,像是压抑着无数未能宣之于口的情绪,疲惫、戾气、还有一丝疯狂的底色,藏在那看似平静的眸光之下。

      “我可助你去太学进读,”谢文鸳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到时候,你若能成为太子心腹……你所求之事,不过如探囊取物。”

      他微微侧过脸,那双带着猩红的眸子终于精准地捕捉到骐骥的视线,嘴角那点淤青让他此刻的笑意显得有些破碎,又有些惊人的妖异。

      “如何?”
      ————
      骐骥的目光有些发直,呆呆地落在眼前贵人那两片唇上。那唇色潋滟,是真正的朱唇皓齿,被一府富贵精心蕴养出的好颜色,此刻一张一合,吐出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然而他脑中早已炸开了惊涛骇浪。助他一臂之力?自己一个落魄至此、几乎走投无路的人,有什么是这位尚书公子、太子近侍所能图谋的?他身上早已没有任何可供索取的宝物或价值。

      可……若真能借此机会,既助贵人完成所需,又能换取家族重振的一线生机,这岂不是绝处逢生?更何况……太学!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圣地,是他父亲当年都未能企及的高度,是他午夜梦回时连想都不敢仔细想的去处。若能踏入太学,接近权力的中心,哪怕只是作为一枚棋子……

      巨大的诱惑与深切的疑虑疯狂交织,但眼前似乎已没有更好的路。绝境之下,哪怕是一杯鸩酒,也先饮下止渴再说。

      如此想着,一股豁出去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骐骥重重地点了点头,原本因饥饿和屈辱而黯淡的眼神,此刻竟重新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彩,混合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公子……”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努力让它听起来坚定,“若能得公子相助,踏入太学,骐骥……骐骥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
      谢文鸳得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深了些许。他缓缓站起身,月白的袍角如水般滑过光洁的地面,行动间带起一丝清冷的檀香。

      他垂眸看着仍跪在地上的青年,语气竟难得地缓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亲昵的意味:“我小字,子规。与我相熟的朋友,都如此唤我。”他轻笑了笑,那笑意似乎冲淡了些眼底的猩红与疲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似是心情突然转好。

      “晚膳还未用过吧?”他像是忽然想起般,语气随意自然,“既如此,今日便在清音阁住下吧。”

      不等骐骥从这接连的、近乎魔幻的转变中反应过来并回答,他已径自唤来了候在门外的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在这金堆玉砌、规矩森严的尚书府里能近身伺候的,无一不是人精,那下人只听了寥寥数语,立刻便懂了少爷的意思,垂首恭敬应了声“是”,得了令便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下安排去了。

      谢文鸳似乎了却一桩事,不再多言,缓步踱出偏阁,看样子正是要离开。

      身后,那仍跪坐在地上的清俊青年似乎才从巨大的震惊和信息的冲击中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那即将消失在门廊处的月白背影,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长时间的紧张干渴和情绪激动而异常嘶哑,却带着一种急切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恳切:

      “既明!”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将这两个字清晰吐出,“我小字……既明。”

      谢文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那精致的侧脸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似乎柔和了一瞬,随即身影便消失在了雕花门廊的拐角处。

      空留一室渐沉的暮色和袅袅的檀香,以及一个刚刚将自己命运彻底交付出去的青年,和他胸腔里那擂鼓般、既惶恐又夹杂着一丝微弱希望的心跳声。

      ——————
      不过多时,偏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几名身着淡青比甲、举止娴静的丫鬟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她们手中捧着黑漆描金的托盘,其上菜色琳琅满目,热气腾腾,香气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清冷檀香,勾得人腹中馋虫大作。

      八宝鸭色泽红亮,肚内填料丰富;红烧蹄髈炖得酥烂,浓油赤酱,颤巍巍地泛着诱人的光泽;甚至还有几样在冬日里极难见到的鲜嫩翠绿的时蔬,水灵灵地躺在洁白的瓷盘中。此外还有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鸡汤煨笋尖……林林总总,竟摆了满满一桌。

      一个模样机灵、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厮跟在最后,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一边指挥着丫鬟们布菜,一边利落地介绍:“公子您请用膳。这是厨房刚得的肥鸭,用了八样珍料填腹,文火慢蒸;这蹄花是灶上煨了整日的,最是软烂入味;这几样小菜是庄子上用暖棚特意培育的,难得今冬还能这般水灵……”

      一旁另一位年纪稍长、气质更沉稳些的侍从垂手恭立,待菜上齐,才上前一步,温声道:“公子,奴才名唤砚台,是少爷吩咐过来专门服侍您的。您先用膳,若有不合口味的,尽管告诉奴才。等您用膳完毕,奴才再给您细细分说少爷方才的吩咐和府里的规矩。”

      骐骥看着眼前这一桌足以让他过去那个清贫之家过上数月丰足日子的珍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颔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劳了。”

      砚台恭敬地行了一礼,便带着丫鬟和那小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留给他一方安静用膳的空间。

      室内顿时只剩下骐骥一人,对着满桌前所未见的精致菜肴。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与他腹中因长时间饥饿而产生的灼烧感交织在一起。

      他拿起象牙箸,手指竟微微有些颤抖。这一桌菜色,其精美丰盛程度,是他家道中落后就再未见过,甚至年幼时家境尚可也未曾如此奢靡。而自己,一个几乎身无分文、前来“打秋风”的破落户,竟在这尚书府偏阁之中,得到了如此待遇。

      这泼天的富贵,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而梦的核心,是那个名叫谢文鸳,字子规,身份尊贵却伤痕隐隐、心思难测的尚书公子。

      他夹起一块鲜嫩的鸭肉放入口中,滋味醇厚鲜美,几乎化在舌间。可他却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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