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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打完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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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针以后,江晚给陆为时递了一杯缓和的温水。
而彻底失控的幻觉,已经附到陆为时身上,没完没了地低语:“江晚,你不是最擅长审时度势,谋定后动吗?怎么还是将他卷进了这场死局?”
“江晚,你真是亲缘浅薄得可怜。”
“你说,是不是只要靠近你的人,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
江晚眼前猛地一黑。
他实在已经分不清,此刻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陆为时,还是那只盘踞在他脑海里的怪物。
“阿晚?”
那人开口。
嗓音带着常年患病的低哑,像是真的,也像假的。
江晚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完,他自己却先怔住:
——陆为时抬起眼时,眸底那一点转瞬即逝的错愕如同银针,猝不及防扎进江晚心口。
“江晚,你是不是,已经分不清我和他了?”
“你的陆为时,正如我一般看着你,在想江晚竟然是这样一个,卑劣阴狠,虚伪狡诈,灵魂腐烂的畜牲呢。”
“你这样的人,也配谈爱吗?”
江晚死死咬住舌尖,试图借由血腥味让自己清醒。
可是这些都无济于事。
“只有我会接受你的一切,包容你灵魂的腐烂与肮脏,”幻觉用着陆为时的容貌和嗓音,“江晚,只有我会爱你。”
江晚胸腔骤然起伏了一下。
下一秒,他几乎失控地抬起手,指尖发颤,想将眼前那张脸,连同那道声音一起撕碎。
可他又想到,这样或许会伤害到真正的陆为时。
于是江晚转而想伸手去掐自己。
手腕却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稳稳握住。
那只手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压下江晚发颤的五指,与其十指相扣。
陆为时咳嗽几声:“阿晚,你给我递的水这么浑浊,真的很难看不出里面下的药。”
“…为什么不能是国外的饮用水比较浑浊?”江晚意识回笼,享受他亲昵的拥蹭,强词夺理得理所当然。
“因为我是医生,”陆为时无奈叹气,“都说防火防盗防伴侣,古人云诚不欺我。险些一觉睡醒,人就不在普罗旺斯了。”
“不好么,”江晚有些战栗,无意识回扣他的指节,“接下来的晚宴很危险。你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从心脏置换术里活过来,如果就这样死了,未免太不值得。”
很久以后,江晚才意识到这一刻自己是在害怕。
原来再疯狂偏执,神经质的大反派,在准备抛却生死,惊天动地大闹一场之前,也会恐惧。
这是动物畏死的本能。
“阿晚,你是笨蛋吗,”陆为时笑骂,再次用力握住江晚的手,“跟你在一起,就很值得啊。”
他的手很冷。
不是寻常人吹了风以后的冰凉,而是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冷寒,自相扣的指间一点点漫上来,力道坚定得尤为明显。
江晚垂着眼,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指,喉间忽然像堵了一团冰冷的棉絮:“…你有病吧,陆为时。”
“我是有病啊,心脏病,”陆为时态度诚恳,尾音微扬,抓着江晚的手轻晃,“你已经开始嫌弃我了吗,江晚。”
“上赶着找死,不嫌弃你嫌弃谁?”江晚翻白眼。
“可是,谁说我们一定会死?”
“强词夺理,”江晚看着他那张堪称浓墨重彩,足以登台唱戏的脸,没好气道,“赶紧把你脸上的妆卸了。”
“不好看吗?”
江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确实不能说不好看。
房内灯影昏沉,显得陆为时那张化着暗黑系妆容的脸愈发锋利,满脸不羁的银钉,加上那头死亡芭比粉,气质里的恣意轻狂根本压不住。
极具攻击性,偏偏又漂亮得惊人。
使得江晚一阵恍神,猛然望见那个,还没有被命运与疾病反复磋磨的陆为时。
是在春风和煦,青草味浓郁的操场。
天光将暗未暗的傍晚时分。
少年双手插兜站在操场尽头,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只需懒洋洋一抬眼,便已不讲道理到夺目。
好像纵使天塌下来,也压不弯他的脊梁,他甚至能踩着塌陷的天,一身反骨地笑上几声。
而把江晚从回忆拽回现实的,果然也是陆为时的一声笑——
“你好像,被我帅呆了啊。”陆为时油腻地撩了一下头发,咧嘴龇出上半部分洁白的牙齿。
……可惜用力过猛,一把将撑了半天的假发掀了下来,顿时露出半颗裹在发网里的脑袋。
江晚惊呆了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像个神经病。”
“谢谢夸奖,”陆为时左手顶着假发当篮球转,“在这个时代来说,神经病,是一种极致的时尚!是对我审美至高无上的赞誉!”
江晚的眼角疯狂抽搐了一下:“所以,谭笑是哪位,知道自己被黑得这么惨吗。”
“是我发小的老婆的弟弟,”陆为时心虚咳嗽,“小朋友嘛,精神状态新潮一些,也是应该的。”
玩笑归玩笑,陆为时还是乖乖卸了妆。
其实用这身奇装异服的扮相,借谭少爷的身份入局是一步好棋。毕竟在这种极尽奢靡的宴会里,从不缺少声名狼藉的纨绔二世祖。
只是今夜杀机四伏,这么招摇过市,倘若真出了变故,他估计连个藏身的角落都找不到。
陆为时并非不懂江晚用意,换上了一套再寻常不过的黑西装,戴上一副无框眼镜,老老实实地扮起了江晚的助理。
晚宴仍旧在酒庄中开场。
南法特有,带葡萄藤与草木气息的晚风悉数被隔绝在外。
酒庄里壁炉鎏金,嵌满宝石的星空穹顶低垂,价值不菲的藏品与美酒一同陈列展柜。
衣香鬓影,觥筹华贵,珠玉琳琅。
穷奢极欲的装潢甚至比梦中还要浮华陆离,失真得夸张。
然而,对于需要依靠每日按时推注抗排异药物,才能勉强保持稳定的病体而言,这种极度密闭的沉闷环境,无异于一场缓慢的凌迟。
陆为时跟在江晚身后,胸腔里那颗人工心脏在沉重的西装下发出滞涩而吃力的跳动。
由于供血不足,排山倒海的晕眩感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如附骨之疽般攀爬上来。
冷汗将里衣洇透,但陆为时只是不着痕迹地咬了咬后槽牙,借观察名画的画框,与罗马柱的雕花缝隙转移注意力。
——他知道,里面装满了无数极其隐秘的微型摄像头。
这是由江晚筹谋已久,精心布置的机械眼,会将这场盛宴当中,所有宾们原形毕露的时刻,与那些见不得光的血腥罪恶全部记录在案。
视线穿过人群,陆为时不费吹灰之力,就锁定了那个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主位的男人——【大老板】。
再次与这个亲手将他母亲逼向绝路,制造了那场【房屋坍塌意外】血案的真凶相遇,陆为时早已调整好心态,平静而谦卑地随着江晚,朝他敬了一杯酒。
在江晚管控下,他的杯子里只会出现热水。
可即便是这口没有任何刺激性的温水,在咽下去的那一刻,过度紧张的情绪,依然引发了食道深处一阵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痉挛。
【大老板】笑着与江晚寒暄,随和地拍拍陆为时肩膀。
看似随意的力道落下时,陆为时的身体却微不可察地僵硬一下。
胸口深处猛地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绞痛,如同生锈的齿轮,强行碾过血肉。
陆为时极缓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浊气,将喉管里翻涌上来的那股浓烈血腥气,强硬地咽回去。
他推了推眼镜框,在江晚与宾客寒暄之余,眸光已在人群中飞速穿梭,不动声色地寻找着他的老相识:
也就是那位将他带进晚宴里,好心的【赴宴者】。
如江晚所料,陆为时的确已经查出了江晚的全盘计划,知道江晚要逼迫这群老狐狸亲口承认罪行,然后用烈火焚尽一切罪恶。
也因此,陆为时想基于江晚的剧本,玩一场,儿时经常跟母亲玩的躲猫猫游戏。
——他要在今夜,刻意让【赴宴者】认出自己。
他要主动撕破这层伪装,戳中这群人的死穴,让这群视人命如草芥的疯狗嗅到威胁的血腥味。
如此一来,他们一定会开始躁动,在这个封闭的酒庄对他们展开丧心病狂的追杀,在摄像头中留下最真实,暴戾的犯罪证据。
他要用自己“杜思华之子”的身份作为诱饵,为江晚的剧本添一场火。
陆为时眸中藏着漫不经心的兴奋,看似游刃有余的江晚背脊却紧绷得有如一张拉满的弓。
江晚太清楚这些人虚与委蛇的笑面之下藏着怎样的獠牙。
他原本的计划是以身入局,将自己当作一枚弃子,在收集完所有证据以后,亲手拉动引线,拽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可现在,却出现了一个绝对不能出现的变故——陆为时。
“看啊江晚,你会害死他的,你会害死他的——!” 这句话,正经由幻觉之口,癫狂地在江晚脑内无尽循环,残忍地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
江晚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已经出现了极大的问题,归国之后或许会被直接送进精神病院也说不定。
但现在,他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陆为时留在这里。
必须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将陆为时支开,送到最安全的地方去,哪怕要用让陆为时憎恨的手段。
哪怕,将他早已布置好的复仇棋局掀翻。
一切都可以暂缓,可陆为时必须平安无事。
江晚揉了一下眉心,看一眼腕表,面上一派公事公办的波澜不惊:“你去一趟地下酒窖,将我醒好的‘滴金’取过来。”
那边早已安排好了人,只要陆为时过去,就会被打晕装进麻袋直接带走。
“小江总,你是不是记错了,”陆为时毕竟也是个从小在权贵堆里泡大的小少爷,慢条斯理地扶了一下无框眼镜,不留情面地拆了他的台,“滴金这种糖粉极高的贵腐甜白,端上来大概率会被当成小孩子喝的东西。”
江晚沉默了一下,正准备再想话术。
两人身侧,却突然横插进一道略带油腻的笑声:“哟,江总,在这里跟下属推推嚷嚷地聊什么呢,莫不是又看上哪家的明珠了?”
江晚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偏侧半寸,恰好将陆为时挡在自己后半步颠阴影里,迅速换上滴水不漏的客套笑容,斯文有礼地转过身:“赵董说笑了,新招的年轻人不懂规矩,随口训两句而已。”
“江总就是要求太高了,现在的年轻人都娇贵,小心被毒打……”赴宴者满脸堆着逢迎的笑,视线越过江晚肩膀,落在那个深色西装的助理身上。
不过随眼一瞥,下一刻脸上的笑容却僵住——
面前的青年身材颀长,听见声音以后嘴角上扬着,漫不经心又势在必得地,转过来朝自己挑了一下眉。
虽然大半张脸都被无框眼镜和灯光的阴影遮着,但那极其优越的骨相,还有那身刻意收敛都收不住的乖张气质,实在惹眼。
这一刻【赴宴者】脑海中闪过了很多人。
先是那个叛逆张扬,嚣张不羁的谭家晚辈。
再是,当年那个……联手被他们逼入绝境的女人。
“这位助理,”赴宴者脸上的肥肉微微抖动,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惊疑不定,“好像有些眼熟?”
闻言,年轻人笑得愈发桀骜张扬,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嚼进嘴里,歪了一下头:“是吗?”
如若他只是像谭笑,这还没有什么。
可此刻最让【赴宴者】惊惶的,是脑海中那个,早已被宣告死亡的女人的脸,竟与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活人严丝合缝地重叠了在一起。
他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名字,可那个名字,应该早已伴随设计好的医闹一起,陷入重症昏迷才对。
那起医闹是【赴宴者】主导设计的,那个少年的照片,【赴宴者】曾看过千百万次。
怎么会,传闻中的他不是快死了么?他怎么会活过来…?
“哐当”一声,赵董手里的高脚杯猛然砸到地上,猩红的酒液破脏了他昂贵的皮鞋:“你,你是陆为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