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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在收 ...

  •   在收到请柬的时候,赴宴者就心里有数:

      ——野心勃勃如江晚这样的人,在普罗旺斯以一整座天价山庄做局,绝对不会,只是为了请达官贵人们品鉴两口年份酒。

      这醇酒里,定然如同以往般,兑着见血封喉的鸩毒,以浇筑江晚脚下,那条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青云梯。

      这么精彩的戏码,自诩是江晚半个知己兼老对手的赴宴者,绝不容许错过。

      故此他来得很早。

      天际霞光尚未褪尽,暮色为整座庄园,增添了一层香槟色的模糊滤镜。

      赴宴者将高定西装的外套递给负责接应,戴白手套的侍应生,顺着石板路往里走。

      通往前厅的道路漫长而幽深。

      两侧没有法式庄园内,司空见惯的红玫瑰,薰衣草或者鸢尾。

      取而代之的,是参天的桐花。

      此时花期正盛,繁花沉甸甸覆满枝头。

      花色并非枯燥的死白,渗了些许极浅淡的烟紫,在并不太暗的夜色里扬扬洒洒往下坠。

      如同一场经久不散的残雪。

      赴宴者不由自主放慢脚步。

      余光之中,出现了一头随风飘摇,色彩张扬的死亡芭比粉。

      赴宴者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卧槽?”

      这副打扮,搁在地下摇滚场子里不稀奇,搁在这条铺满桐花和顶级名流的权贵之路上,就太稀奇了。

      今夜有资格拿到请柬的,谁不是西装革履、连举杯的角度和假笑的弧度都精确计算过?眼前这头白毛,简直像个不知死活、来砸场子的二世祖。

      芭比粉有所察觉地转身。

      一个颈项戴黑皮带铆钉Choker,身穿黑色系哥特风服饰的年轻人,就这样撞入赴宴者眼帘。

      他将嘴唇与眼影抹得乌黑。耳骨、眉尾、鼻梁、唇边……可以说是整张脸,都打满了细碎的银钉。

      幸亏那张脸底子极好,即便打扮得如此惊世骇俗,也不显得滑稽或可怖,反倒有种将原有纯粹撕裂,离经叛道的美感。

      乖戾得极其漂亮,也张扬得极其跋扈。

      “小朋友,你是哪家的人?”赴宴者觉得有趣,主动搭了话,“葬爱家族可收不到庄园的请柬。”

      一头芭比粉的年轻人懒洋洋地靠着树干,漆黑的唇间斜叼着一根细长的白烟:“你过时了,老登。现在早就不流行杀马特了,我这是亚文化。”

      “亚文化?”

      “就是亚比,”年轻人顽劣地将涂满黑色指甲油的左手虚握成拳,贴在苍白的脸颊旁,比了个做作的姿势,“就是,‘亚比,囧囧囧’的那个亚比。”

      赴宴者被这荒唐的举动逗得发笑:“你们年轻人……”

      话音未落,靠在树下的年轻人忽然偏过头,猝不及防地剧烈咳嗽起来。

      这阵咳来得毫无预兆且极为凶猛,致使他散漫舒展的脊背猛然弓起。

      那一瞬间,赴宴者甚至能够清晰听见,从他胸腔里,传出某种破败风箱般,嘶哑的喘息。

      由于咳得太狠,年轻人眼尾生生晕开一抹靡艳的水红,他用戴着半截黑皮手套的手死死按住胸膛,好半天才极其艰难地缓过这口气。

      离得近了,赴宴者才察觉出,在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柑橘木质香水外,好像还隐约有种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这是常年浸泡在医院里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赴宴者心头一跳,兴致更甚。

      难道他这张极具攻击性,放浪形骸的浮夸妆面之下,会是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赴宴者的好奇心勾起了心底某种隐秘的兽性,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

      这小疯子,真他娘带劲——!

      咳完以后,年轻人漫不经心地将烟重新咬回齿间。

      “不点上么?”赴宴者的目光变深了些。

      年轻人垂下眼皮:“这是糖,我咬着玩呢。”

      赴宴者低笑了一声,目光在他那头扎眼的粉发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逗弄:“我以前从没在这个圈子里见过你。背着家里长辈偷跑出来的吧?”

      年轻人有些讶异地掀起眼皮,算是默认。

      “小少爷,你究竟是哪家的后生?报上家门,我带你进正厅。”

      年轻人闻言,漫不经心地将手揣进宽大的黑色外套口袋里,碎冰般的银钉在唇角牵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谭家,谭笑。”

      听到这几个字,赴宴者眼底的玩味瞬间敛去大半。

      在国内的名利场中,京城谭家,是真正讳莫如深的朱门望族。

      谭家祖辈皆盘踞在政治集团最核心的要位,权势滔天,显赫一时。圈内谁不知晓,若非时局制衡,如今的谭家家主谭老爷子,恐怕早已稳坐那至高无上的第一把交椅。

      只不过,圈子里也早有传闻,说谭家这代,出了个不省心的私生子。

      ——身子骨差得常年在医院里,靠名贵药材吊着命,却偏生了根不服管教的反骨。放着铺好的通天大道不走,非闹着去打什么电竞,将谭老爷子气得动了几次家法。

      而这谭笑谭小少爷,也成为了一状,圈子里丢人现眼的笑谈。

      赴宴者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个一身亚比打扮的年轻人身上,心头那股隐秘的□□烧得更旺了。

      这朵盛开在金字塔尖的名花,若能揽入怀中,岂不名色两得!?

      “原来是谭小少爷,”赴宴者语气温和下来,甚至带了一丝刻意的诱哄,“不介意的话,我带你玩会儿?”

      年轻人撩起眼皮看了他片刻,笑起来,脸颊左侧旋起一个颇为乖巧的酒窝:“却之不恭。”

      //

      前厅比预想中更安静。

      宾客们散落在雕花回廊与水晶长厅之间,有的驻足赏画,有的低声寒暄,侃侃而谈间尽是唇枪舌剑的碰撞交锋,

      起初,赴宴者还担心,年轻人作为一个异类,多少会有些不适应。

      没想到小疯子就这样顶着那头辣眼的死亡芭比粉,游刃有余地穿行在名贵料子堆砌出的衣香鬓影间。

      在一中家世显赫的尊贵面孔中,他甚至连眼皮子都懒得掀高半分。

      于是,世人追逐的那些高不可攀的名利与权贵,经由他倦怠厌世的双瞳,全部转换成了毫无意义的背景。

      赴宴者眸光微动,竟在晃神间,透过他满身的不驯,品出了某种斯文干净的味道。

      两人刚转过回廊,水晶灯下一个价值不菲的藏品前,几个端着香槟的人聊得热火朝天。

      赴宴者习惯性地想虚扶一把身旁人的后腰,却被这小疯子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连片衣角都没让碰。

      他不恼,揣着生意场中常见的招牌笑意,混进人群:“聊什么呢?”

      “聊着如今啊,风头最盛的,还得是江总,”说话的是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剪着雪茄,意味深长地赞叹,“当年他还跟着杜思华混的时候,我们还说,他一个平头百姓里出身,孤高自许的苦学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

      “谁能想到,这书呆子竟是头披着羊皮的狼?”隔壁的男人冷笑一声,摇晃着杯中的酒液,“当年西郊地王之争,杜思华非要挡【大老板】的财路。结果呢?【大老板】动动嘴皮子,十几层的楼‘恰巧’就塌了了。活生生的一个人,被当场砸成了肉泥!”

      听到“杜思华”三个字,亚比原本从容散漫的态度骤然僵住,眸光像被什么狠狠攥碎,连带呼吸都跟着颤了起来。

      “恩师尸骨未寒,换作别些个愣头青,早提刀拼命去了。可江总呢?”深灰西装的男人弹掉雪茄灰,眼底翻涌着嗜血的兴奋,“杜思华头七刚过,他就强行压住学生们的愤怒,捧着签好的让渡协议,规规矩矩给【大老板】磕头敬茶去了!”

      “还说什么“家师不识抬举,阻挠了您发财,请您莫怪”——啧啧,这软骨头当得,我真是自愧不如啊!”

      “绝了,”隔壁的男人抿了口酒,语气里满是钦佩,“恩师头七未过,江总连眼皮都不带眨地就踩着未寒的尸骨上了位。”

      “这种没心没肺的活阎王,难怪能爬到这么高!”

      香槟杯碰撞声里,交谈声不绝于耳。

      ——梦里的真相是真的。

      原来被敲定为“意外”的事情,也会有始作俑者。

      赴宴者正准备开口寒暄,耳畔却响起一道崩裂的脆响。

      扭头去看,原来是谭小少爷一把将那根充作香烟的坚硬糖果咬断了,在嘴里嚼。

      锋利的断口划破软肉,扎穿口腔内壁。

      一股铁锈般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糖果没化完的甜腻,在他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唯有如此,他才能勉力仍维持那副散漫厌世的模样,神情倦懒地将肩背斜倚在廊柱前。

      尽管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得知真相的这一刻,他只感到四周所有的声音都被骤然抽成真空,眼帘泛起一片模糊地黑暗。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数次登临生死险境,被无尽病痛时刻折磨的崩溃,加起来都不如这一瞬。

      本能反应地,他很想喊“妈妈”。

      可惜这个世间独一无二的称呼,已经许久没有回应过他了。

      于是,他便转而想喊“阿晚”。

      紧接着,他无可避免地想到,在某个大雨滂沱的深夜,江晚是怎样压住同窗们的愤怒,顶着忘恩负义的骂名,走到仇人面前,卑躬屈膝地磕下了那个头。

      那是何等孤高倨傲的一个人?

      江晚何尝不是和陆为时一样的天之骄子?

      何尝不是,能在新生代表大会上领奖的经济学院之光,前程似锦,受万人追捧簇拥,的对象?

      却被以这种最绵长屈辱的方式,碾碎了一身清高的傲骨,磋磨成了世人眼中,冷情冷肺的黑商。

      而这命运的重棒,原本是敲向陆为时的。

      江晚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瞒下了这笔血债,默不作声将校园的白衬衫彻底换成黑西服,然后不声不响,转身走进了这场吃人的暗夜。

      既没有声嘶力竭的委屈,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告别。

      粉毛的亚比喉结极其迟缓地滑动了一下。

      那截被咬碎的尖锐糖果,连同满口腔铁锈般的腥甜,被他一声不吭地生咽进胃里。

      心脏深处的绞痛无声且凶猛。

      如同一把尖刀捅进心室,狠狠搅动。

      濒死的窒息感导致大片黑视当头砸下,冷汗在几息之间,便洇透了贴身的布料。

      可他斜倚着廊柱的姿势,竟丝毫未变。

      好像痛到极点,躯体反而丧失了颤抖的本能。

      藏在宽大袖口底下的指节被攥得泛白,指甲残忍地切进掌心的软肉,一阵鲜血淋漓。

      自虐般的外部剧痛,让他勉强稳住意识,压制住胸腔里那颗痛到几欲停跳的心脏。

      就在这时,赴宴者一个抬头,语气里带着恭敬:“【大老板】来了。”

      前厅的喧闹声忽然安静,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向两旁退开。

      不远处走来的男人面目和善,凭借外貌,完全看不出是当年【房地产坍塌案】的幕后真凶。

      而在旁侧,被【大老板】如待子侄般亲昵地揽着肩膀的人,正是江晚。

      江晚用领主般审视的目光打量一眼叽叽歪歪得让人心烦的人群。

      随后,视线在一根廊柱前凝滞。

      ——他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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