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岁安澜 ...
-
岁安澜强忍着不适往下看,果然,江衔与几具士兵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密室中,怨念日积月累,凝而不散。
他们归乡之心迫切,但因怨念又太深无法投胎,久而久之失了心智便化作了怨鬼。
滔天的怨气从密室的暗河流出,直通村中一口古井。
村民们不知情,依旧取水饮用。
不久,桃花村爆发瘟疫,官府无计可施,只能下令封村,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格杀勿论。村民们被困于村中,一个接一个病死,无一幸免。
最后,官府放火焚村,将这里的一切罪孽都烧成了灰烬。
“原来是这样......”岁安澜突然呕出一口血,她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意识到这梦境正在消耗她的灵力。
画面逐渐消散。
岁安澜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身处一口井中,只是周身井底一滴水也没有,只有上方覆着一汪井水,景象十分诡异。
她撑起身体转身,怔住了。
一具士兵骷髅双膝跪地,脊背之上负着一具身披残甲的骸骨,手中骨指还紧紧牵着另一具小兵骷髅。
想来当年那小兵尚留一口气,他便拼死驮着江衔的遗骸、牵着同伴,妄图从这井底寻路逃生,最终却困死在此,长跪数年,也没能踏出半步。
岁安澜眼中酸涩,她一闭眼,两行泪水从脸颊滑落。
她走到骸骨身前,目光坚定:“我来接你们回家,我带你们重返京城,洗刷沉冤......让你们堂堂正正入土安息,往后再无人污蔑苍冥军的清白!”
话音刚落,跪地的骷髅头颅突然垂落,像是放下了多年执念。
岁安澜擦干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凝聚灵力朝井口击去,灵力却被反弹回来,那层书面纹丝不动。
岁安澜眸中一沉,她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耐性了,唯一的念头就是带着他们回家。
桃花村,岁闻深看着静坐调息的墨雨眠,【墨道长,身子可恢复妥当了?】
墨雨眠移开目光,冷冷吐出两个字:“走开。”
岁闻深知道他仍在介怀,怨自己当初奉命封死通路,让姐姐一个人留在险境的事。
可那时……他也是不得已啊。
【姐姐当时是让我……】他试图解释,墨雨眠瞪了他一眼,眸光凌厉:“我说了,走开。”
岁闻深也被墨雨眠的态度点燃怒火,他也不想扔下姐姐一个人啊,两人当时灵力既失,不拖累姐姐都不错了。
二人之间的火气渐盛,就在快要拳脚相向的时候,轰然一声巨响震彻四野,在不远处的古井突然炸裂,碎石四处飞溅。
两人还以为是妖邪出世,立马严阵以待。
然而从烟尘中走出的,并非是什么妖邪。
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岁安澜背着江衔的尸首,手里牵着两个骷髅的手出现。
“安澜!” 墨雨眠又惊又喜,下意识迈步上前。
岁安澜却没有看他,神色冷峻:“即刻动身前往京城,我有要事禀告圣上。”
﹡
不知不觉间,已是夏季。
岁安澜等人本想入宫面圣,只求圣上昭雪冤案,让李江衔归葬李氏忠烈陵,随他殉难的将士骸骨归乡安息。
不料皇后先他们一步派人寻到他们落脚的客栈,秘密将几人请进了宫。
城南--
河渠边人头攒动,无数百姓站在岸上,望着桥上那些正打捞着什么的官兵。
路人好奇发问:“这是在打捞何物?”
“你还不知道?”旁边的人一脸诧异,随即压低声音将近日的传闻细数道来。
原来数日前,皇后忽然做了一个怪梦--梦见李江衔小将军的尸首,会在七天之后出现在城南的河渠里。
李江衔是何人?
李氏一族最年轻的儿郎,自幼便跟随叔父李成戾将军征战沙场,年纪轻轻便威名赫赫。只可惜和胡人的那一战之后,他便再也没了消息,关于他的传言甚嚣尘上--有人说他投敌叛国的,也有人说他早已战死沙场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皇后梦后便一病不起,宫里请来的道士说,是小将军魂归故里的执念太重,冲撞了凤体,这才让皇后娘娘缠绵病榻。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明日才是皇后所说的第七日,可今日便已有人早早在城南打捞,众人也等着看个究竟。
“竟有这般蹊跷事?”路人惊讶。
“谁知道呢,是真是假且等明日便知。”说话的人抬手指向桥边一位贵妇人,压低声音,“瞧见没有?那位便是平阳公主,自古以来是第一个嫁了镇国将军,还能让驸马保留军职的公主。”
路人顺着看去,唏嘘不已。
“哎,镇国将军的事我也有所耳闻……”那人叹了口气,“可惜少年夫妻,将军英年早逝,留下公主一人。生下的儿子也不成器。”
平阳公主伫立桥头,她一身黑衣,发间只簪了一支木簪,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华。
平阳公主眼含泪光,幽怨的目光望着深不见底的河面。
从前那个一口一个叔母的孩子,明日就要回家了吗?
而她身后的李桦百无聊赖地站着,竟还伸手抠了抠鼻子,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什么小将军?这与他何关?
李桦冷笑一声,看着周围密不透风的人群,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都疯了不成?”
一个在边境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尸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里?
官兵从白天打捞至深夜,依然一无所获。
皇宫内,灯火摇曳。
“公主,打听清楚了,确实是那位墨道长!”贴身宫女春兰步履匆匆来报。
月孤华从床榻起身,眸光一亮,她一把攥住春兰的手腕,急切的追问:“当真?你可确认无误,是那位墨道长入宫了?”
“千真万确,奴婢绝不敢欺瞒公主!” 春兰重重点头。
听到这话,月孤华喜极而泣。
她对他年少倾心,暗生情愫。可从女医口中,她得知他心中早有倾心之人,月孤华只能强忍着让自己放下这段感情。
这十年来,帝后屡屡为她择选良婿,她皆一一寻故推脱,就这样孑然一身,蹉跎年岁。
本以为此生心意早已尘封,可突然听到他再次入宫的消息,月孤华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又开始悸动起来。
转念一想,他有心上人......月孤华垂下眼,眼底泛起一阵涩意。
“公主怎么了?”春兰小心翼翼的问道。
“除了他......还有别人吗?”月孤华问道。
“春兰点头:“有,听叶嬷嬷说,一同进宫的还有一位姑娘和一个男子。”
“姑娘?”月孤华脸色微白,缓缓坐回榻边。
春兰见她神色忽喜忽悲,询问道:“公主可是心绪难平?要不要去见见墨道长?”
月孤华摇头,嗓音沙哑:“不必了,母后暗中召他入宫,定然有机要大事,我不可贸然打扰,坏了母后的安排。”
她定定心神,道:“替我梳洗妆扮,我要去拜见母后。”
明日便是传言中那位小将军尸首重现京城之日,就是因为这个小将军母后才一病不起,她一定要亲自看看。
梳妆完毕,月孤华前往皇后寝殿。
奇怪的是,皇后寝宫外把守的侍卫和宫人少了许多,冷冷清清的,与往日的森严截然不同。
“母妃宫中何时少了那么多人?”月孤华蹙眉。
春兰回话:“想必是陛下体恤娘娘久病需要静养,才撤去了大值守的宫人和侍卫。”
月孤华也觉得是这个道理,她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行至阶中,迎面走来两个宫人。
为首的宫女身形清挺素雅,可现在已是深夜,身侧随行的宫人竟恭谨为她撑着一柄伞,伞檐低垂,遮住了她的容貌。
月孤华心头微顿,暗自纳罕。
寻常宫女哪有宫人随行撑伞庇佑?更何况现在是晚上,此举也太过逾矩反常了。
“大胆......”春兰刚想训斥她们见了公主也不拜见,就被月孤华拦住了。
“还是先去看母后要紧。”月孤华道。
她虽然很疑惑,但想着母后还在病中便没有深究,急忙往殿内走去。
殿内静谧无声,檀香袅袅。
皇后斜倚锦榻,面色苍白孱弱,时不时低声轻咳,床头只有叶嬷嬷一人近身侍奉。
“母后!” 月孤华快步上前,眉眼间满是担忧。
“你怎么来了?”皇后闻声抬眸,下意识左右环顾。
月孤华未曾察觉她的反常,依偎在榻边软声道:“儿臣挂念母后身体,前来探望,难道也不行吗?”
皇后闻言温柔一笑,抬手轻抚她发顶:“傻孩子。”
月孤华抬头,欲言又止。
皇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问道:“我们华儿有什么事要和母后说呢?”
月孤华脸颊微红,顺势依偎进皇后怀中:“儿臣听闻母后卧病多日,心中焦急万分偏又无能为力。听闻明日便是小将军尸身现世之日,儿臣想出宫去城南看一看。”
闻言,皇后垂下眼帘,似有忧思。
“怎么了母后?”月孤华抬起头,见她面色不好,连忙道,“若是母后不愿,那儿臣便不去了。”
皇后缓缓摇头,浅笑道:“母后自然是应允你去,只是此事万万不可让你父皇知晓。”
听到父皇两个字,月孤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及笄那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十五公主毁容、母后被妖怪重伤......虽然回来父皇并未责罚她,可父女温情却自此日渐淡薄。
当年事后,父皇一道圣旨将骄纵跋扈的十五公主赐婚给一位寒门文臣。
十五公主心有不甘,去父皇的御书房大闹一番,可天子金口玉言岂能收回?无奈之下只得遵旨出嫁。
大婚之夜十五公主便扇了驸马三巴掌,此后更是对温厚谦和的驸马动辄打骂、肆意折辱,悍妻之名早已传遍京城。
可那位文臣待她却是一心一意、百般包容,成了京中人人皆知的惧妻良人。
好不容易等到十五公主诞下子嗣,想要安稳度日,那文臣却突然患病,太医院用尽千金良方也无力回天,最终撒手西去。
众人皆以为十五公主素来凉薄,定会转头再嫁如意郎君,可没想到她竟大病一场,昏睡了整整五日。醒来之后,她直言看破红尘,执意要出家为尼,终生吃斋礼佛,为亡夫守节。
任凭刘贵妃怎么苦苦哀求都劝不住她,父皇知道后,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由她去吧。
十载光阴流转,宫中出声的公主也都尽数婚配。
而月孤华自幼体质特殊,时常被邪祟缠身,京中早已流言四起。
早年与她定下婚约的准驸马莫名暴毙,旁人便越发忌惮她。加之月孤华心有所属,一心念着墨雨眠,本就无意嫁人,所以如今她二十五岁了仍然待字闺中。
父皇年年催婚,屡屡挑选名门子弟,都被母后一力替她挡下。
月孤华也曾小心翼翼的讨好父皇,想要修补父女之间的裂痕,可是父皇宁愿出宫远赴古寺探望出家的十五公主,也不愿在宫中与她多见一面。
久而久之,隔阂越深,父女情分早已淡薄如水。
月孤华沉默良久,点头:“儿臣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