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 [刑侦]》凉侩戚

97、尤加利（97） 恶魔

　　“黄晋齐，你赶紧解释一下啊，你不解释老师怎么帮你啊？”陈雨老师到最后都有些生气了。

　　“我……”黄晋齐眨眨眼睛，终于抬起了头。

　　“咚咚咚！”忽然，办公室门口传来几声前门声。

　　“报告！”少年清亮的声音随之而来，黄晋齐随即一个机灵转过头去。

　　门口闪过一个又高又瘦的身影，还没等陈雨老师看清，他就踏着匆匆的脚步直接靠近。

　　黄晋齐的目光只在那道快得只剩虚影的身影上停留了半秒，便认出那是任嘉天。

　　“老师，他是临时帮社团买的东西，我们后续要给他报销的。”任嘉天解释道，“当时航模材料要的急，我两又忙着，就让黄晋齐先垫付了一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了。”

　　他不知是在哪里听说了事情的全部经过，现在正是打抱不平的时候。

　　任嘉天的态度朝差了一些：“接受贫困资助的学生，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爱好？哪有这么欺负人的道理。”

　　“老师，你真要给黄晋齐撑腰，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任嘉天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黄晋齐又不说话了。此刻，他被挡在那个高瘦的身影身后，只能看到对方为了辩解而做出的夸张手部动作。

　　他看得入了神。在这座城市里，任嘉天是第一个全心全意对他好的人。他心里生出感恩，甚至生出前所未有的依赖。

　　恍惚间，他缓缓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了任嘉天的衣摆，就好像一个落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摇曳却倔强的救命稻草。

　　在感受到身后轻轻拉拽的力量之后，任嘉天缓缓停止了越来越激动的解释。他缓缓转过头，发现黄晋齐此刻看着自己，泪流满面。

　　“谢谢哥哥……”黄晋齐从喉咙里挤出了今天最顺畅的一句话。

　　任嘉天严肃的表情一松，办公室里只剩心疼的沉默。

　　“好了，老师知道了。”陈雨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些哄慰的意味，“这件事，老师会帮你们解决的。”

　　看到两个孩子这样，她不禁有些鼻酸。

　　“谢谢老师！”

　　任嘉天赶紧重重朝陈雨老师鞠了一躬，拉上黄晋齐的胳膊，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陈雨老师没有食言，她温柔地在所有人面前解释了黄晋齐用补助买航模零件的事，看样子是把班级里不好的舆论压了下来。

　　可是人心里长的恶意，哪是那么容易就消除的。

　　没了正面的攻击，那些让人不适的眼神，与背后隐隐嚼着的舌根，依旧如同可怕的利刃。

　　黄晋齐没理睬这些无聊的恶意，只顾干着自己的事。自从他沉浸于飞机航模，他的生活就变得舒坦了很多。

　　三人共同设计的航模，一路从学校的小操场飞进省赛，再有一个盛夏的打磨，他们就能飞到更让人心潮澎湃的国赛上了。

　　可事情总是不能让人如意。

　　一个躁动的夏日，距离下场比赛不到一周。

　　黄晋齐刚从厕所回来，就发现自己的书桌被翻了个底朝天。

　　课桌抽屉里的尾翼骨架掉了出来，断成两截，躺在课桌与课桌间过道的地板上。

　　黄晋齐一下愣住了。

　　他了解自己的能力，如果尾翼骨架只是自然坠落，不可能断裂得这么严重，它只有可能是人为造成的！

　　这可是比赛要用的关键部件，需要话大量的时间称重安装，可就是这样承载了他心血的零件，被人当垃圾一样破坏丢弃。

　　他明知道始作俑者就是想看他歇斯底里的反应，却还是忍不住掉进了陷阱。

　　“是谁干的！”黄晋齐刚吼出来，委屈只冲大脑，眼泪瞬间奔涌而出。

　　他的尖叫让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动作一顿，齐刷刷地看向了黄晋齐。

　　最开始没人打算承认，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崩溃怒吼。

　　可下一秒，黄晋齐联想到了自己曾经因为买航模材料被举报的事。

　　他偷偷留意过是谁在背后使坏。其实，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黄晋齐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锁定了一个方向，随即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

　　最后，他停在了一个少年面前。那男孩见他走来，竟不躲不闪，反而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双臂环抱于胸前，下巴微抬，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直直地迎上黄晋齐的目光。

　　“又是你吧！”黄晋齐疯狂快速地喘着气，想把那个男孩拽出围观的人群。

　　男孩眼疾手快，直接拍掉了黄晋齐伸出的手，还一脸嫌弃的样子：“别碰我。”

　　“你是以为我不会发火吗？”黄晋齐的声音激进颤抖。

　　“哑巴终于说话了？”对方只是冷冷地一笑，不肯定也不否定，“你就算发火又怎样，我只觉得好笑啊。”

　　没有缘由的孤立与霸凌，都是因为你足够特别。特别到别人要用不同的方式观察你的喜怒哀乐，就好像在做什么社会实验。

　　“那是我们比赛的模型零件！你实在是太过分了！”黄晋齐气愤地吼着，吼到最后情不自禁变成了哭腔。

　　“什么？就这堆垃圾，你要用来比赛？”对方对他的愤怒毫不在乎，反而变本加厉地嘲笑，“比什么？比谁的垃圾最先散架吗？”

　　“你根本不配玩航模，你这个穷光蛋。”那家伙像耍猴一样看这黄晋齐，好像他痛苦、惊慌、哭泣，就能给所有人带来乐子。

　　笑话他的人越围越近，这小小的教室过道，像是要沦为一个马戏团。

　　黄晋齐是那只可怜的动物。

　　“你赔我……你赔我……”他已经语无伦次。

　　“砰——”随即一声脆响。

　　一个塑胶空瓶从人群中扔了过来，当当当地砸在黄晋齐脚边。

　　“赔你的！你看，空瓶子也能飞。”

　　笑声再次爆发。

　　其实这没有什么可笑的，那只是一句尖酸刻薄的话。可人就是这么容易被挑动情绪，现在你捧腹大笑才显得合群。

　　霸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围观者也是帮凶。

　　黄晋齐的哭泣和大家都笑声搅和在一起，共鸣在耳膜之中。在强烈的冲击之下，这些声音很快融成了一团杂音。

　　再然后杂音变成了烈火，“轰”一下点燃了所有积压已久的情绪。

　　黄晋齐完全失控，他一个转身，直接从桌子抽屉里摸出了把美工刀。

　　他想是想要证明自己并不懦弱，于是如同困兽之斗一般，囫囵朝前挥动刀子。

　　“你们为什么就伤害我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对我！”他怒吼着，又好似在祈求对方哪怕一刻能倾听自己。

　　航模零件在混乱中再次从书桌上狠狠坠下，“砰”一声摔了个七零八落，如同少年此刻破碎而无法弥补的心脏。

　　笑声停止了。

　　随即而来的是害怕的尖叫，人群终于被他那疯狂的举动逼得连连后退。

　　可黄晋齐已经没有理智了，他步步紧逼，头一次这么想在暴力中获得胜利。于是他手中刀子在空中“唰唰唰”地划，混乱愈演愈烈。

　　“停下！停下！”分不清是哪里传来的声音，更分不清是谁的嘶喊。

　　“黄晋齐你快点停下啊！”

　　两道身影逆着过道的人潮破开人墙，他们被挤得东歪西倒，憋着一口气终于钻了出来。

　　突然。

　　黄晋齐感到一个力量摸住自己的手腕，他下意识想要挣脱，于是向上用力一带。

　　刀尖不似破风般轻松，而是直接刺进了皮肤里，拉出一条带着鲜血和肉阻的伤口。

　　“嘶……”少年吃痛。

　　那熟悉的声音，让黄晋齐猛然浑身一颤，终于回过神来。

　　他呆住了。

　　他的刀子划伤了任嘉天的小臂，飞溅的鲜血染上了校服。

　　“叮……”手中美工刀骤然坠地。

　　【我都……干了什么？】黄晋齐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伤害了一个愿意逆着一切讥讽冲向自己的少年，他尝了刀子割开血肉的滋味，他动了杀人的心思，那怕只有那短短的失控一刻，黄晋齐都羞愧难当……

　　“天啊！我们快走！快去医务室！”梁柏辉见状，惊吓得大喊了一声，下一秒就要拉着任嘉天走。

　　任嘉天也被吓得不轻，任凭梁柏辉将他拽得一个踉跄，向后顺着过道，往教室前门的方向走了几步。

　　就在这几步之后，梁柏辉又突然刹车停了下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杵在原地浑身发抖的黄晋齐：“你也快和我们来啊！离开这里！”

　　梁柏辉本就是跟着任嘉天来救黄晋齐的，即使现在的情况产出他的预料，他仍要把黄晋齐带走。

　　可黄晋齐不走了。

　　【不行啊……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怎么能变成这样的坏人呢？】他满含热泪，缓缓抬起头来，自顾自地苦笑了一声。

　　人要是被逼疯，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黄晋齐觉得自己虽然穷，但也要穷得有骨气才是。

　　【怎么能被迫变成恶魔呢？我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自己的脑子里只剩浑浑噩噩的一片。内心深处生出空洞的声音，黑色的连锁从地狱长出，锁进他的躯壳，要将他向下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