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 [刑侦]》凉侩戚

79、尤加利（79） 佛

　　“追他！”赵雾即刻命令。

　　说罢他一手扶地，率先沿着油线冲了出去，身后的警员随即脚步杂乱地跟上来。

　　越往前，地面的油线变得越来越细，一百多米后，油线进入一条窄巷，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暗斑。

　　这条巷子卖的东西不普通，两侧花圈侧放，成摞的纸钱搭在墙上打开的木窗台，串起的纸金元宝随着风微微飘荡。

　　油线依旧没断，但已经快要看不出来了……

　　【他跑不了了……】赵雾胸有成竹。

　　巷底那道弯一过，光线陡然开阔，赵雾眼前豁然开出一片室内卖场，而那漏油的摩托车，已经被遗弃在了角落里。

　　此刻卖场卷帘门半卷，门缝里漏出幽暗的顶灯灯光。门口招牌上写着“福缘佛具”四个描金大字，一下震得人心慌。

　　此时卖场还没开市，卷帘门只拉起不到一米高的缝隙，里面没有店员，只有顶灯发出惨白的光亮。

　　赵雾再次确认，信号ip就在这里，依旧一动不动。

　　他伸手让身后的三个警员待命，自己先一步蹲下身，从卷帘门下方探入视线。

　　正前方，一尊半人高的千手千眼黑佛母毫无预兆地率先冲入眼帘，它脚踩邪祟，撑大的双眸正好与赵雾探入的目光对视，像是预判了他会在这一刻探头。

　　赵雾唰一下背脊发凉。

　　他深深吸一口气赶紧稳住心态，接着目光扫视全局。

　　卖场的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廉价地毯，店铺与店铺之间的道路错综复杂，货架之间摆满了各路神佛。

　　金的、白的、黑的；慈眉善目亦或凶神恶煞……木头被能工巧匠雕刻得栩栩如生，像是神佛腾云驾雾聚拢在此地。

　　最深处，一座比人还高的木雕如来背对着门口，似乎被几家售卖佛龛与佛塔的店铺围绕着，重叠交错的黑影色块铺在佛的袈裟上，诡异得让人心里打鼓。

　　卖场里安静得出奇，没有活物的气息。

　　赵雾眉头一皱，示意身后三名警员跟自己进入卖场。

　　一行人走在复杂的卖场通道中。

　　头顶日光灯管接连发出“滋滋”的杂音，白色灯光间歇性骤亮又骤暗。每一次明灭交替，都让那些佛像脸上的光影重新排布一次。

　　慈眉在黑暗中崩塌，怒目在亮起时凸现，这光影暗亮交替的佛门世界，仿佛一个复杂的人间。

　　跟随信号源光标的指示，赵雾一行人最后停在了那尊如来佛面前。

　　难以置信，但不得不信……

　　赵雾握紧枪柄，一步一步绕着那尊如来佛打转。他脚下每移一寸，佛身便在他余光里换一个角度，可无论他转到哪一面，那双垂着的眼始终像钉在他身上。

　　佛眼半开半阖，目光不怒不喜，瞳仁里空无一物。

　　赵雾仔细观察良久，没有在佛像外围找到任何信号发生器。

　　他打转的脚步终于停下了，眉头紧锁成一团乱麻，低头陷入一阵沉思。

　　在佛前沉思，看起来真像虔诚的祷告。

　　“赵sir……”身后有人微微开口，想要一个准确的命令。

　　“找机关，找不到直接暴力拆佛。”赵雾终于再次抬起了头。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开始围着佛像寻找可以打开的口子，赵雾笃定，ip信号源一直没动，就是因为这佛神是空的，那家伙肯定已经在里头瑟瑟发抖了。

　　所有警员立刻听从命令展开行动，围着如来佛囫囵摸了一遍又一遍。

　　一分钟虽然短暂，却让人觉得度秒如年，事情似乎并没有转机。

　　赵雾直接倒吸了一口气，接着他一个不经意偏头，目光被完全锁定。

　　右手边三十米左右的位置，一家挂着“木佛龛批发”招牌的铺面，门口随意用一条布帘挡着，底下留了尺把高的缝。透过那缝隙，能看见一把斧子靠在门口旁边的一个红木墩子上。

　　赵雾没说话，抬脚就走，脚步声又沉又急。很快他侧身将布帘向上一拉，利落地探身进去，将斧头抽了出来。

　　下一秒他转身，手中紧紧握着斧头，一步一步径直走回那尊大佛前。

　　其他人见状脸色骤变。

　　这里是香港，面前是大佛。神明垂下慈悲的眼，若众生皆在他眼底，谁敢向他举起刀刃，断他不朽之身？

　　“佛不会允许自己的灵魂变脏。”赵雾低沉地说了一句。

　　接着，他高高举起斧子，就快要朝大佛的身体猛砸下去。

　　就在这一刹那——

　　“哒！”

　　一声短促而诡异的脆响之后，所有光线毫无征兆地抽离。

　　卖场顶部那些本就忽明忽暗的白色灯管，“滋”地一声集体熄灭。唯一残存的光，只剩身后门口下方漏进来的苍白天光。

　　黑暗来得凶猛蛮横，警员们集体倒抽冷气，陷入几秒的惊慌之中。

　　赵雾的身体猛地一滞，上一秒还高高举起的斧头缓缓垂落，斧头刀刃顺势抵住地面。他强迫自己沉下呼吸，不让这片突如其来黑吞掉他的镇定。

　　紧紧过了一秒。

　　“唰！”

　　忽然赵雾的左前方传来一声极快的尖锐声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撞。那声音，分明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狂奔，不小心绊倒了卖场凌乱堆放的陈列架！

　　赵雾马上闻声转头，借助门口那一点点光晕，他竟然看到了一个身影轮廓，在放置佛像的货架前一闪而过。

　　【有人在那！佛里的信号是假的？】

　　赵雾憋着没有出声，立刻伸手拍住身边的警员。而他手掌落下的同时，已经顺势再次拔枪，枪口稳稳指向身影的方向。

　　警员被他拍得一激灵，所有人属实抛开眼神，赵雾立马竖起食指压在唇上，接着做出一个手型指示，让所有人往刚刚声音传来的方向包抄。

　　接着赵雾举枪，快速移动向可疑方向，他完全警觉起来，此刻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爆发攻击的潜能。

　　可周围的一切，都只是死寂一片。

　　赵雾彻底走进了货架集中陈列的区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

　　架子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佛像，高低、样貌、材质各有不同。

　　几百张佛神面孔从黑暗中浮出来，众佛像低眉，瞳孔栩栩如生，赵雾缓步从他们面前路过，余光里总觉得有一排目光跟着他转动。

　　“唰唰——”赵雾又听到了新的声响。

　　这一次声音是在赵雾身后传来。

　　“唰唰——”他竖起耳朵辨别，那声音再一次传来。

　　两次声响，让赵雾直接确定了那家伙的正确方位。

　　他直接利落转身，枪管顺势上抬，枪口已对准声源方向。不等视线完全锁定，他整个人已经蹬地弹出。

　　赵雾尽量让自己奔跑时声音足够小，穿过弯弯绕绕的货架走廊，两侧佛像的阴影在他余光里飞速后掠，低垂的眉眼像在目送他疾驰而过。

　　“哒哒哒……”果然有脚步声，还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了！

　　赵雾卯足了劲，一股运气弓身冲去，在货架尽头向左一拐，同时双手托枪瞄准前方！

　　枪口刚定住的瞬间，一道黑影果然撞入视野。那身影完全是战斗状态，赵雾拐弯的同时，已有一道银光从身影身侧骤然闪出，一把尖刀向前送去，几乎要和赵雾的枪管打在一起。

　　赵雾一下就看清了那人的面孔，虽有一道镜片横着，但他剑眉星目，连眼角的泪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易涟？

　　赵雾脑中瞬间空白了半拍，原本锐利的目光马上变成了震惊。对方亦是如此。

　　而后，震惊转化成了猜忌，紧接着进一步升级成愤怒。

　　“你tm从哪里来的！”赵雾甚至不把枪放下，就破口而出。

　　刚刚跑进卖场的是嫌疑人，光标信号始终没变过，而现在嫌疑人不见踪影，易涟却凭空出现在这里。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样的情况，很难不让赵雾多想。

　　易涟的神色却在此刻柔和下来，他立马双手举起，企图安抚赵雾的情绪。

　　“张薇收到了邮箱，我跟着邮箱提示找到这里来的。”易涟一动不动地解释。

　　赵雾很想信他，可此刻理性似乎全军覆没，他只觉得易涟可怕。

　　“我追的嫌疑人进来后就不见了，你却出现在我的枪口前面，我没法抛开一切去信你……易涟。”赵雾看着他摇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嫌疑人？我刚刚从后面的小门进来的，除了现在的你……我没看见有什么人影啊？”易涟诧异地笑了。

　　就在这时，三个警员闻声赶到，一窝蜂全出现在了易涟面前。

　　“好吧……你人还挺多。”易涟无奈地摇了摇头。

　　“其他地方有找过了，没有人在。”其中一个警员微微偏头，轻声在赵雾耳畔汇报道。

　　“你刚刚还蓄谋出刀了，现在你的嫌疑没法排除。”赵雾听罢眉头紧锁，看着易涟缓缓摇头，几乎是一字一句咬出声音。

　　“喂大哥，你不是也拿枪举着我吗？我是曼塔，我和你的本能是一样的，都是在遇到未知时下意识自卫。”易涟无奈笑了。

　　但他也理解赵雾此刻的做法，对一个与嫌疑人一同出现在卖场的人保持怀疑，何尝不是赵雾的猎手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