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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阳春四月, ...

  •   阳春四月,曲文雄发了一笔横财,单看他太太的衣着打扮就知晓了。这样的芳菲晴天,曲太太忍着出汗披了一身貂回来,只为了叫街里街坊看见她去年入冬当掉的貂皮大衣如今又风风光光赎了回来。
      “哼。”曲太太新做了手推波纹烫发,脸又成了张白白的满月,十个指头有六个戴上了亮晶晶的宝石戒指。她就这样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捂着胸口,慢慢地往家走。
      就这短短的一条路,遇到了好些个奉承她的,皆张口赞道:
      “哎呦,曲太太红光焕发嘛,老爷上哪里发财啦!”
      “太太,羡慕你哦,女儿女婿又孝顺,老公又顾家。”
      “曲太太,这个钻比我眼睛珠子都要大呀,恭喜恭喜,家里可是小姐的好事将近啦?”
      “太太,我就说老爷金鳞岂是池中物嘛,这不是又起来了嘛,降点租金好吧?”
      曲太太一路“哪里、哪里、借你吉言”,谦谦虚虚地到了家。
      进了门,对镜自照了片刻,她见曲文雄竟木讷地坐在一边,一声不吭的。曲太太便到他跟前扭了扭腰,问道:
      “好看吗?”
      曲文雄一言不发,后突然拍掌跳起,一步并两步往楼上跨,曲太太连忙叫着追上去:
      “干嘛呀,老爷,你慢点!”
      进了屋子,曲太太又要叫,曲文雄竖着手指重重“嘘!”了一声,接着他四处张望了一阵,关门锁窗,开始钻床底,抠床下的地板。
      曲太太脸色一变,拦下道:
      “老爷,怎么回事?好端端地动它做什么?”
      曲文雄推了她一把,又去抠地板,原来那块地板竟是空心活动的,曲文雄掀开它,小心翼翼捧出里面的木盒,请到桌上来,拜了一拜,手一摊,道:
      “钥匙呢?”
      “这里面可是地契!”曲太太压细了声音。
      曲文雄面皮一抖:
      “我不知道里头是地契?你把钥匙拿来,我跟祖宗说了,请地契有大用。”
      曲太太跟他跑上来已经是出了满头汗,她此时也顾不得貂了,脱了放一旁就要理论:
      “老爷!不是说好赚够了就收手?”
      “什么叫赚够了!”曲文雄两眼一瞪,“钱有什么够不够的,如今形式大好!你是不知道,黄太给我传来消息,说公海上的那个船,就是那个!他注意到我这几次投资了,非常看好我!”
      “那位可是黄太的老板啊,”曲太太这次是真心跳加速了,“他怎么说的?”
      曲文雄贼笑道:
      “黄太讲,老板觉得我是个栋梁之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还想请我上船一叙呢!”
      曲太太捂住心口:
      “这,这,咱家真要转运了!阿弥陀佛,算命的瞎子说我半生富贵命,可不就要应了!”
      曲文雄又一次摊手:
      “还不赶紧把钥匙给我。”
      曲太太头晕目眩走了两步,又问道:
      “可是为什么要地契?”
      “你以为老板船是渔船?喔!谁想上就能上啊,要买船票的!我现在就是获得了买票的资格,妇道人家,啰嗦!”
      曲太太似懂非懂,倒也被说服了,背过去摸出了钥匙,被曲文雄一把夺过去:
      “磨磨蹭蹭的,能成什么事!”
      曲太太委屈地嘀咕:
      “琳琳告诉我不要随便给你的,你们的事情我又听不懂,那以后你们自己管着,都别给我好了。”
      曲文雄一边开盒子一边抱怨:
      “她还没出嫁呢,天天管到她老子头上来了,你们一个个防贼似的防我,没有我,你们上哪里认识黄太去,还防我!”
      盒子里既有房契又有地契,城南大宅是早就没了,不过旁边两条弄堂的地契都在,他们一家一直靠着弄堂里的房子收收租子。
      曲太太见曲文雄抓出了全部,又壮着胆子上前拦了一把:
      “吓!怎么全拿出来了,这几套房契还不够么!”
      “哎呦!”曲文雄甩开她,“你以为几百几千就能买到船票啊!舍不得兔子套不住狼,等我上了船,乘了老板的顺风,夫人,你且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吧!”
      曲太太揪着手绢,忐忑道:
      “等琳琳回来商量一下吧?”
      “机会不等人,黄太说了,票就剩一张了,我是首选,我不要,老板就给申家的小崽子了,”曲文雄道咬牙切齿,“一帮目无尊长的东西,呸,他申家人配得上这种地方么,等我好消息!”
      曲文雄将一众契票贴着衣服里子放好了,压低了帽檐,从后门贴着墙走了出去,直穿过三四条街,拐进了一条暗巷,对着一扇其貌不扬的木门一短三长地敲了敲,一个哑巴坨子开了半边,一把将他拉了进去,穿过长长一条暗道,来到了省城最大、最隐蔽的地下销金窟——清泉。
      一般人听到“清泉”,还以为是家高档茶室,任谁也想不到,五毒俱全、莺歌燕舞、纸醉金迷之所,竟起了这样一个正经名字。
      曲文雄难得地对四周香扇美人不起兴趣,他只是耷着眼皮,紧紧跟着哑巴坨子,走进了一间包厢。
      包厢里,一名精壮的男子在给黄太捶腿,哄得她笑得花枝乱颤。见曲文雄来了,黄太示意那男子下去,坐正道:
      “曲老板可有决定了?”
      曲文雄讨好一笑:
      “黄太,啊,是这样,我想问问,老板此次见我,可是有跟我合作的打算?”
      黄太哼笑了一声,一根修长的手指支着自己的太阳穴,斜斜地看他:
      “老板的心思是我们能猜的?曲老板若有顾虑,不如这次索性不去了,也免得您担风险不是。”
      “这,这,不是说三年才开一次船么?”曲文雄问道。
      黄太吸了一口烟斗,缓缓喷吐到曲文雄脸上:
      “三年又三年,三年何其多?我们手下听差办事,曲老板不去,自然有直老板去,省得您压上全副身家不是。”
      黄太起身理了理衣裳,又道:
      “那您坐一会儿,随便玩一玩,记我的帐。我还有约,少陪。”
      曲文雄疾跑两步堵在门口:
      “不不,黄太误会了,我曲家能有今日,多亏黄太您慧眼识珠啊,我就是想知道,申家那边请的是?”
      黄太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道:
      “自然是她家如今的掌门人,你那亲外甥女申明优了。”
      曲文雄哪里听得这数典忘祖黄毛丫头的名字,他伸手到怀里掏出了地契,拍到桌上:
      “羊还知道跪乳之恩,这不孝的东西,怎么敢抢我的票,还请黄太过目!”
      黄太挑眉看了看,扑哧一笑,似是笑他天真:
      “曲先生,这几间破房子,我可是上您家见过的。”
      曲文雄额头突地一跳,事已至此,不如放手一搏,他又拍下一张:
      “加上这个,可够?”
      黄太一瞧,竟是那整条弄堂的地契,她刚要皱眉,曲文雄道:
      “黄太,房子不值钱,但我们门口的东西,可是御赐的,凭它做抵押,想来——”
      曲文雄没继续说下去,由着黄太自己判断。黄太思索片刻,眉头舒展,笑道:
      “曲老板果然是名门世家,倒叫小女子开了眼界了。”
      她将房契地契收拢好,拍了拍手,那哑巴坨子毕恭毕敬端着一口老银匣子送了进来,黄太将金匣打开,取出一枚掌心大的、巧夺天工的雕花镂字金牌,双手郑重地交予曲文雄。曲文雄激动地接过来,泣不成声:
      “这就是传说中的——”
      黄太点点头,拍了拍他:
      “不错,曲先生,还望您到时候在老板跟前为我美言几句,也不枉我近来鞍前马后,一心助您一臂之力。”
      曲文雄抹抹鼻子:
      “一定,一定,黄太是曲某的贵人!”
      曲文雄宝贝地将金牌贴着心口皮肉放在内衣袋子里,千恩万谢走了。黄太看得眉头直皱:
      “恶心得很。”
      哑巴坨子直起身,将背上的枕头卸了,摘去花白的假发,撕掉贴在脸上的死皮和痣。一个老态龙钟的仆从一下子变成了秀丽的少年,这正是曲意。曲意接过房契数了数,心里略算了算,黄雪眉问道:
      “如何,卖掉够不够十万?”
      曲意道:
      “二十万也有了,只是时间紧迫数额太大,不知哪家能一口吃下去。”
      十来间房子,那条弄堂又不临街,更不存在什么开发价值。曲意从中数出三分之二的房契,自己只拿了三分之一:
      “我先卖这几套,其余你拿着,不过暂时不能出手。曲家的房契一次性流出去太多,容易惊动他们那头。”
      不消说,这个他们指的是申家,黄雪眉自然明白:
      “我今晚就走,避避风头,你自己要当心。”
      他们拥抱了一下,一起划了十字,合手简单做了个祈祷,出了包厢门,在喧闹中分道扬镳。下地道前,曲意不禁回望了一眼,但黄雪眉的身影已经淹没在鼎沸的人群里了,他只能看见骰子桌上的几家欢喜几家愁。
      赌之一字,向来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谁沾上都难以逃脱。曲意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在赌。命运的分叉口太多太多,他总是在抉择。幸亏他一直很小心,一直心存敬畏,不敢怠慢。

      因此,直接拿着房契见赵揽青也是一场赌局。
      玛利亚女校近来举行了不少社会运动,赵揽青身为志愿部会长,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即使是礼拜天,她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只等交易完了存好钱再赶去学校。
      赵揽青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番,没有在曲意身上找到能放得下十万的地方:
      “曲同学,莫非给我准备的是支票?”
      曲意手上只拿了一本祈祷书,他翻开书,几张房契便露了出来。赵揽青研究了一张便不高兴看了:
      “你在跟我开玩笑,还是你希望照片明天就贴到申氏的办公大楼去?”
      曲意道:
      “我只有这些,你可以让郑信驰帮你找人卖,它们的市值一定远超十万。”
      “我不想求他,他帮我卖,这跟我直接跟他伸手要钱有什么区别!”赵揽青愠怒道。
      曲意死气沉沉的,淡淡开口:
      “我来出手,要不了第二天就会被查出来,这跟直接把照片送到他们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区别,到时候你还能去敲诈勒索谁?你找你的人出掉,他们怀疑不到我身上,只会以为是曲文雄败家。”
      赵揽青抿唇瞪着他,曲意无动于衷,他几乎要以为已经谈崩了,赵揽青这才收了那些房契,她紧接着拉开书包,拿出来三本厚厚的相册:
      “所有的都在这里了,绝无藏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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