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的秘密》阿黎生

39、第 39 章 申明简不在

　　申明简不在，一旦空闲下来，曲意会先去教堂做礼拜，再拿着地图四处散步，有时也应邀去郊游。
　　春光明媚，他将要出门，公馆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赵揽青。
　　赵揽青留着当下时兴的女学生齐肩短发，鬓角的头发别在耳后，笑起来温婉极了。但曲意却对她避之不及：
　　“赵小姐，不巧我现在要去教堂，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吧，好么？”
　　“曲同学，人人都说你脾气好，好结交，怎么到了我这儿成了例外？”赵揽青与他并肩走着。
　　曲意道：“如果你要找郑信驰，我保证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好些日子没来上学了，你不如直接上他家打听打听。”
　　赵揽青摇摇头：
　　“我不找他，我找你。曲同学难道还在因为之前的那封信不自在？”
　　“本来也跟我没有关系，”曲意加快了脚步，“我早就不计较了。”
　　赵揽青问道：
　　“那就是我生的太丑，不入曲同学的眼，还是我太笨，曲同学不耐烦跟我说说话？”
　　曲意冷哼一声：
　　“不不不，美极了，聪明极了。”
　　“我怎么听着这么刺耳？跟反话似的。”赵揽青笑道。
　　前头就是教堂了，曲意一心想甩掉她，脚下一转，绕进了一条小巷子。然而赵揽青从小在省城长大，对这些地方比他熟悉多了，几乎是亦步亦趋。曲意被她跟得实在没办法，前头又是条死巷子，他无可奈何：
　　“你也不怕我把你卖了？一个女孩子，想也不想就跟着陌生男同学走这种路吗？”
　　赵揽青环顾了一圈，直接开始背此地交集间隔的每一条弄堂、道路名字，它们星罗棋布、错落有致地排在她的大脑里：
　　“曲同学，谁卖谁呢？”
　　曲意警觉道：
　　“你想要干什么？”
　　赵揽青只说了一个字：
　　“钱。”
　　曲意不可思议道：
　　“你跟我要钱？”
　　赵揽青点点头。
　　“你男朋友姓郑，不姓曲，你若是缺钱，我想他是很愿意给你的。”曲意道。
　　赵揽青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讲出来的话却十分不客气：
　　“我花他的钱，那成了什么样子了？何况我需要十万，他给不起。”
　　曲意转身就走：
　　“精神不正常就去看，我又不是医生。”
　　赵揽青也不拦他，只在他身后拉长了音调说道：
　　“曲同学，我这儿有个人要介绍给你认识，你看看，她值不值这个价？”
　　曲意并不理会，赵揽青在他即将拐出去时大声念了一个名字：
　　“林——倩。”
　　曲意脚步顿住了，他防备地盯着赵揽青：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赵揽青早有准备，道：
　　“跟我来。”
　　他们来到了一处旧宅，蛛网破落，门头凋敝，依稀可见木匾上的“林”字。一条手腕粗的铁链并一把锈锁将门关得死死的。赵揽青带着曲意找了一面缺牙的墙，二人翻墙进去。曲意发现赵揽青身手竟然十分敏捷。
　　进了院子，草木肆掠，多的是各种藤蔓绕树、绕花，沿着地面伸展开来，外头是和煦春风，里头却阴暗可怖。
　　赵揽青叹息道：
　　“没有人气，屋子就老了。”
　　曲意问道：
　　“这里是林家？”
　　赵揽青道：
　　“如假包换，林倩的林。”
　　四处是灰尘的气味，曲意很不喜欢，这里让他回忆起一些不美妙的东西，他冷冷地问：
　　“她没有后代，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后代，难道就没有亲属么，哪怕相隔千里万里，血缘总是割不断的，我想曲同学应当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林家当年决策失败，被那些洋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后来被强盗灭门。你这么了解林家，还要我提醒你这桩旧事么？”曲意暗自握紧了防身刺。
　　赵揽青高举胳膊：
　　“我可没有带武器，何况我一介女流，你不要怕。那场灭门祸事，既然林倩能活下来，自然也会有其他的幸运儿。比如林家长女，林倩的长姐，一意孤行为了嫁给穷苦教书匠，早早与林家割席的家母。”
　　曲意不作声，他对那些陈年阴私不感兴趣，他环顾此间格局，顺着游廊往里走，有一处角亭子，里面石桌石凳尤在。赵揽青跟着他，直到曲意要坐下，才好心提醒他：
　　“别坐，当年流血太多，这里所有东西都沁了血了。”
　　曲意胡乱拿袖口擦了擦，自顾自坐下，翘着腿：
　　“你在用什么身份来敲诈我，林家表小姐？女校里的优等生？郑信驰的女朋友？”
　　赵揽青嘴角活泼地翘了翘，也学着他的样子不拘坐下：
　　“以我赵揽青的名义，跟你借十万。”
　　“哦？”曲意冷笑出声，“你不会觉得把我带到个破宅子，就能值十万吧？”
　　庭院阴风擦过，赵揽青温柔地顺了一下被吹乱的发丝，道：
　　“七八年前，林家树倒猢狲散，警察局长来查案又有如何，他们官、商、匪勾结，草草结了案。可怜那些林家人通通裹了草席被扔到了乱葬岗。尸体是我爸妈一具具敛的，我妈没找到姨妈，以为把她给漏了，害她曝尸荒野了，险些昏死过去。幸好姨妈的同窗好友暗地里传信，告诉我们，姨妈被救下来了，但是受了惊吓，要去外地疗养院里住着。”
　　曲意问道：
　　“这位同窗姓甚名谁？”
　　“署名单一个胡字。”赵揽青道。
　　曲意暗道只怕就是疗养院的胡院长了，他不露声色：
　　“凭你的聪慧，既然知道她住在疗养院，那也应当知道疗养院背后是我的母亲。怎么，来恩将仇报么？”
　　赵揽青跟听到了笑话似的，抿嘴一笑：
　　“曲同学，成语不是这么用的，我来教你一个，张冠——李戴。”
　　曲意眼中一凛，但很快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谁人不知我是收养的，冠曲姓又不是我自己编造的，是我母亲同意的。”
　　赵揽青微微摇头：
　　“你叫她母亲，她同意么？”
　　“住口！”曲意被激怒了，“我的家事，不劳你费心！管好你自己吧！”
　　“别生气呀，”赵揽青安抚他，“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姨妈非常非常喜欢拍照片，她留下了大量照片，就在假山后头的暗房里。我呢，当时淘气，半大的丫头，瞒着爸妈跑来凶宅里探险。值钱的东西不曾搜刮到，却找到了厚厚一摞相册。”
　　曲意闭了闭眼，咬牙道：
　　“都拍了什么？”
　　赵揽青却提及那日送信时的初次见面：
　　“我当时愣在那儿，并不是没有认出阿驰的笔迹。是你的脸叫我震惊，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脸，你实在是跟那张照片上的女人长得太像了，你自己知道么？”
　　沉默了半晌，凶宅里静可闻针，曲意深呼吸了两下，问道：
　　“照片给我，七日后，还在此时此地，我备好钱等你。”
　　“爽快！”赵揽青道，“你放心，我把相册都拿给你，一张不留。”
　　曲意深深看了她一眼，拂袖离去。赵揽青这才松开自己握紧的拳，她的掌心原来早就被汗浸湿了。

　　天光还早，曲意心神不宁，还是回到了教堂。今日礼拜已经散场了，只剩零星几位信徒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自己跟着前面排练的唱诗班唱着圣歌。
　　曲意走到中间一排，那儿已经坐了一位戴着礼帽的女子，帽子上别着一片黑纱，将将覆盖住她的脸。若是此时任何一个申家人在此处，一定能认出来，这不就是神秘消失的黄雪眉——黄姨娘么！当然，若是此时曲文雄在此处，也一定能认出来，这不就是给他带来转机的香港富太——黄太呀！
　　黄雪眉跟唱了两句，借着管风琴的轰鸣，问道：
　　“被什么绊住脚步了？”
　　曲意也唱了两句，才说道：
　　“没什么。你那边情况如何了？”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黄雪眉志得意满，“五千块的鱼饵，钓上这么一条肥羊，稳赚不赔！”
　　一首圣歌结束，又走了几个信徒，不过下一首很快又开始了。曲意闭眼听了片刻，道：
　　“牌坊呢，他松口了吗？”
　　黄雪眉比了一根手指：
　　“一个月内一定易主，他已经投红了眼睛，正愁钱不够，如今在想着法儿变现呢。要不是他女儿顶着，老东西早就要跟未来女婿借钱了。”
　　曲意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月太长了，一周内，我需要十万。”
　　黄雪眉讶异道：
　　“怎么要这么多钱？”
　　曲意垂头道歉：
　　“对不起，我没想到还有人能查到我身上，是我连累了——”
　　“说什么呢！”黄雪眉打断道，“是什么人？我去。”
　　黄雪眉做了个刀的手势，曲意压下她的手：
　　“不能，会打草惊蛇。”
　　二人皆沉默不语，圣歌转了调，激昂人心。曲意思索了片刻，道：
　　“拿公海的入场券勾他。”
　　黄雪眉点点头：
　　“如今也只有用它了。你放心——”
　　“不，算了吧，”曲意又道，“太危险了，你有可能会暴露的。我今天来的时候就在想，我到底哪一步做错了，才会被人捏住尾巴。”
　　曲意神色中带着几分无助，他怔怔地望着前方悬吊起来的圣父遇难十字像，道：
　　“想来想去，是命运作祟。谁能知道被灭门的，还能有活口呢。而且活了一个还不止，还又冒出来一个。那以后呢，以后还会有什么在地下伺机而动，就等着我踩上去，将我这个罪人刺穿，我到底有没有从地狱里爬出来？这里到底是哪里，当真是人间——”
　　曲意口里小声地念念有词，让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见他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起来，黄雪眉连忙掏出嗅盐放在他口鼻下面，强烈的氨气刺激得他猛然后仰，脑勺嗑在了木椅靠背上。幸好此时教堂里几乎只剩下唱诗班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静。管弦争鸣，曲意慢慢镇定下来。
　　黄雪眉担忧地看着他：
　　“你被属灵攻击了。”
　　曲意缓了一会儿，才说道：
　　“真理的腰带会勒死我的。但是在此之前，我不会给魔鬼留有地步。”
　　黄雪眉划了个十字：
　　“时机到了之后，我们会一起忏悔的。”
　　唱诗班的排练结束了，众人从他二人身旁略过，他们见惯了在礼拜堂里迟迟不肯走的苦难之人，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祈盼自己的歌喉能舒缓对方的痛苦，引领对方沐浴在圣意之下。
　　只有阳光为这两人驻足了，公平无倚地投进红蓝花窗里，洒在他们身上，曲意僵硬的手脚，这才渐渐活泛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有读者评论吗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