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判七刀

219、第 219 章 九层塔 郑停心

　　郑停心底有些微妙的波澜，想到上一次上塔的他短暂地当了一次“恶人”，甲乙丙三人用绳索束缚住丁时，为的是让他不再自杀。虽然过程有些暴力、不讲理，但总归是为了丁好，这也是他们做的一件好事。
　　只是，他们能做好事，又为什么把包扎伤口的机会强行给了他呢？不止如此，后来的几层中，剩下的人也刻意地让他充当“好人”角色，为了得到他的帮助，甚至忍下莫大的杀意，等到最后时才暴露出可憎的真面目。
　　郑停能肯定自己这次绝对没有想错，可摆在眼前的事实又让他不得不改变想法。
　　或许，他们真的不会包扎伤口？害怕因操作不当给阿丁带来无法挽回的伤害？后面几次中，或许是他们心存善念，不到万不得已时不想动杀心，留下他也不过是可以帮他们的忙？
　　郑停觉得很对，放在那几个人身上又有些牵强。可人本就是矛盾的生物，一边为着各自的利益冷下心肠、狠心毒杀同伴，一边又会为不经意的小事动容，在绝境里放出微小的善意。就像月亮，亮时清辉满溢，看得见的是闪亮的银辉，暗处却藏着永远照不到的坑坑洼洼。
　　郑停也终于理解上九塔与下九塔的区别。
　　九层塔还是那个九层塔，却因为人心的不同而不同。那时的四人心存善念，互帮互助，相约一起走上第九层，在塔心前许下无比虔诚的九个心愿。他们也的确这样做了，在阿丁被噩梦折磨时安慰他，在阿丙备受折磨时想让她痛快地死去。至于最后剩下的甲、乙，甲虽然对乙用了心眼子，本质上是为了抢占先抢，一人独得九个愿望，不构成做恶事的标准。
　　郑停想了想，他似乎不太能理解副本对于“好事”和“恶事”的界定，也只能跟着里面的设定走。
　　重走一次来时路，所需要达成的条件却与之前相反。郑停看着窗外的沉沉夜色，心里有了主意。
　　从四位导游的叙述以及壁画的内容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故事——四位心怀不轨的学生远道而来，表面笑意盈盈地帮助导游修建九层塔，实则暗藏心机，只是为了独占九层塔，可最终两方都没有赢——甲乙丙丁陷入了死循环，一次次重新进入九层塔，一次次满怀希望又再次死去；而一二三四号拿着导游的身份陪他们一次次重来，看着仇人再次踏上这座他们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九层塔，并满脸笑容地向他们介绍这里曾发生的事，一遍遍重现当年的惨象，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惩罚？
　　按照《九层塔》里的善恶观，善恶自会分明，他们今日所受，必定源于前日所为，这是九层塔在清算他们以前种下的恶。
　　所以，那几位导游也并不纯粹，这片看似风光旖旎的旅游场不过是他们精心布置的饵，在那些热情欢迎游客的笑脸后藏着满心的算计与心机，每一处刻意营造的景致与恰到好处的伪装都是为了以后的利。
　　至于利是什么，郑停目前还不太清楚，思来想去，跟那九个愿望脱不了关系。
　　[叮！玩家郑停获得3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564个生存积分。]
　　郑停重新闭上眼，这不是一个适合睡觉的夜晚。
　　阿丁可怜兮兮地凑了上来，赖着郑停的手臂，后者睁开眼，声音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愠怒，“你还有事？”
　　“没……老师，我害怕，你也知道，他们之前想要杀掉我。”
　　郑停：“……之前想杀掉你也有我的一份，你不害怕我却害怕他们？”
　　“老师，我都明白的，你只是被逼无奈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而已，你只是太想活着出去，我也是一样的，我也想活着出去。”
　　郑停不经意瞟了下他的眼睛，水汪汪的圆眼很是惹人怜爱，却不够漂亮，没有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没办法，他已经见过了那种忘不了的勾人眸子，这样的远远不够格。
　　阿丁继续往上凑，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郑停眼睛一翻，很想学学江一顺的白眼儿，但眼球似乎卡住了，顺了几分钟才顺回来。
　　“阿丁，你一个人嘀嘀咕咕什么呢？我们都被你吵醒了。”一只纤细有力的手掌无声无息地搭在丁的肩上，而后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我睡不着，看老师也睡不着，找他聊聊天，把你们吵醒了吗？”
　　“没有，我也睡不着。”阿甲顺势坐在阿丁身边，饶有兴致地开口，“你们在聊什么？我也很感兴趣，阿乙阿丙也都很感兴趣，大家一起聊聊呗。”
　　郑停舒舒服服地靠着，眼下四人对情况的两极反转全然不知，甲乙丙三人还想着通过杀死阿丁来完成许愿的第二阶段。
　　而这一次，阿丁的确做了噩梦，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需要面临的一切，他也真正感受着之前的恐惧与害怕。与之前最大的区别是，现在的他是“恶人”，自他从壁画中走出并且想要算计自己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成为“恶人”。
　　而恶人伤害恶人，被划入好事的范围内。
　　郑停眼眸微抬，这样的情况对他不太妙，其余三人美滋滋地以为自己做的是“好事”，等明天一早就能进入心心念念的第二层，可迟迟等不来四位导游的身影。等到那时，他们必定会发现九层塔隐藏的事实，而他也会迎来自己的死期。
　　他必须要完成一件“恶事”来填补这样的空缺，在做好事与恶事前，他必须明白自己现在在副本里的设定是“好人”还是“恶人”。
　　上一次，郑停与队伍里的四人一样，是“好人” ，那么这次，他应该是一位“恶人”。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郑停又想到之前的一件事——他损害壁画被判定为“恶事”，从而开启副本的第二阶段。而壁画在副本里起到记录信息的作用，还原当年真相，是“好物”。所以，郑停只能是恶人，这一点也恰恰能解释上一阶段他做的那些事统统不能构成好事的原因，作为“恶人”的他对“好人”做的好事在这里是不被承认的，或者说不是以一件好事的角度来承认他的行为。
　　郑停眉目轻动，他这次拿的是“好人”身份，对同为“好物”的壁画构成伤害，不知道能否判定为“恶事”。
　　阿丁瑟瑟缩缩地低着头，小声回答，“我、我现在好像又困了。”
　　“这可不行啊，现在还早，你应该没有那么困的。”
　　阿丁垂着头，正要开口委婉拒绝，冷不防后颈被人狠狠攥住，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向上提拉，他踉跄着双脚离地，被迫仰起头。
　　“阿丁，你可不要不听话哦。”
　　“我，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郑停抬眼，上次他们比这次收敛许多，但只是相对而言，本质还是为了弄死阿丁。只是心境不同，害死人想要得到的东西不同，他们的身份也不同。
　　“郑老师！”
　　郑停兀地愣住，望着那张憋得通红、眼看就要流下泪的脸，脚步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朝那边挪动几步。在鞋底撞出的轻响声里，他再次愣住了——明明不打算动的，身体却先他一步做出反应。
　　郑停的思绪被牵引着，无法做出任何不符合当下的思考，他的眼睛被那个小小身影占据，心里也只有他。
　　“哎呀，谁来都可以嘛，我可以，郑老师也可以。”阿丁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眉眼弯弯，与刚才可怜兮兮的惨样判若两人。
　　阿乙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你什么意思？”
　　“……呃嗯，很简单啊，你们想让我死，可我却不想死，所以呢……”阿丁的目光幽幽飘向郑停，笑得纯良，“换个人怎么样呢？”
　　“换个人，你在开玩笑吗？”
　　阿丁转向甲的方向，“没开玩笑。”
　　阿丙一针见血，“可郑停达不成上去的条件，他是好人，我们联手残害他做的是恶事。”说完，她拿出布条蒙上阿丁的双眼，浅笑着，“你的眼睛确实很迷人，但藏起来或许更为合适。”
　　乙甩了甩脑袋，呼出一口气，“好险，差点又忘了你那两个破眼珠子。”
　　甲眯了眯眼，“你说，你的眼睛要是没了会怎么样呢？”
　　乙一步上前，两个手指直挺挺地立在阿丁的眼眶前。
　　郑停见势不对，面无表情地开口：“别拿了，为了第九层，大家都和气一点。”接着转过头对阿丁说，“他不能死，你们要让他死，就踩着我的尸体去伤害他。”
　　郑停无奈极了，阿丁的技能关键根本不是眼睛，而是通过眼睛让人毫无防备地答应他的话，并且百分之百服从他的要求。
　　“你什么意思？你要护这个王八犊子！”阿乙暴躁地一把拉过挡在阿丁身前的郑停，将他同样提在半空中。
　　郑停被勒得双眼发红，他默默望了一眼阿乙的身高，起码两米二，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
　　“把他放下！”甲丙两人双双出声。
　　“你个莽货，他要是死了怎么办！”丙直接上手，一拳锤在阿乙的肚子上。后者吃痛，惊呼一声后将郑停小心放在地上。
　　“郑老师你没事吧，阿乙是这样的性子，还请您不要介意。”
　　郑停：“……我不介意。”
　　只是……郑停望向被吊起的阿丁，眼里平平整整，瞧不出半分波澜，明明是温和不过的对视，却像淬了层冷静的凉，静得让人发怵。这个人多次想要置他于死地，很明显是知道了些另外三人不知道的事——也对，他已经成为了第一层的牺牲者，成为了永远都走不出九层塔的人。
　　既然如此，作为“恶人”的他必然不会让别人好过，势必要将这里的所有人都拉下水。
　　阿丁缓缓扬起一抹笑，眼里亮堂堂的，“郑老师，你答应过我的。”
　　郑停脑袋一疼，又来了，真是麻烦人生麻烦事。他垂下眼，迅速想好对策。
　　“你们先放开他，十分钟之内一定解决好。”
　　阿乙将信将疑地放下半死不活的阿丁，照着郑停的指示，三个人将地方留给了他们。
　　“咳咳咳，郑老师，你果然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阿丁，其实我们可以合作的。”
　　阿丁笑得无辜，“您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别装了。”郑停抬手，指尖捏住袖口边缘轻轻一摇，布料摩擦着划过手腕，露出一截干净匀称的腕骨，“你永远都出不去了。”
　　方才眉眼染笑、像一株怯生的小草、连风一吹都要晃上好一阵的人，转瞬间，那双清亮眸子凝了层寒冰，一道狠辣硬生生劈开那张脸，像是藏在白棉花里的针猝不及防露出最刺人的光。
　　“你最大的缺点就是藏不住事，戒骄戒躁，慢慢来，我还不会那么快发现你。”
　　“……”
　　“怎么，还不肯承认？”郑停点点头，顺势坐下，悠悠道：“你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我，而是甲乙丙三个。”
　　“不止。”
　　“对，还有那四个以导游身份自居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