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判七刀

180、第 180 章 树镇 付展伏

　　付展伏低身子，顺着点光亮朝那边看去。只见，那人双腿叉开，双手高举，像是在进行着某种古老又虔诚的仪式。不过眨眼间，那人的身体竟开始慢慢变僵、拔高，皮肤逐渐粗挺成为树皮的纹路，手臂化作歪扭的枝桠，双腿化作扎根地下的树根……原本活生生的一个人，只剩下一棵沉默的树，连风拂过枝干的声音都像是之前麻木而空洞的低语。
　　在没有了解足够多的信息时，付展现在只想跑。
　　“树影戏……树影戏……”
　　一道道声音似虚似实，如同从虚无缥缈之地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付展的瞳孔渐渐染上一丝空茫，他朝着底下的人转过头，利落地跳了下去。
　　其余的目光齐齐朝他打来，却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在他们眼里，这只不过是一个也想看树影戏的人罢了。
　　付展浑浑噩噩地走在人群中，看着周围跟他一样的人，眼中不禁多了几分空茫，他垂手站在中间，周围是一句接一句的“树影戏……树影戏……”
　　付展点了点头，嘴唇轻启，眼看着就要跟随他们一起念出，只听“砰”的一声响，刚刚被那人推开的门被风给吹上了。
　　付展猛地惊醒，看着周围神色古怪、一脸痴迷的旅客，他赶紧捂住两只耳朵，可那声音还是穿过指缝，直直地往人耳朵里钻。
　　“你为什么不念？”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不出喜怒哀乐，只剩一片麻木的空白。
　　付展打眼一看，那是一个男孩儿，看样子也是被树影戏迷惑了的人。
　　“说啊，你为什么不念？”男孩上前一大步，明明只能够到付展的大腿，却很倔强地仰着脑袋，两道没有温度的目光直直打了上去。
　　付展看着他，他很清楚自己要是念了这莫名其妙的“树影戏”，他的下场便是变成路边一棵沉默的树，成为副本里的怪物。虽然在《血色庄园》里也有过变怪物的经历，但他的身边有郑停。
　　付展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眼神安静地望着对方，接着又摇了摇头。用这个无声的动作，告诉对方自己无法说话。
　　男孩：“你为什么不念？”
　　好的，这下付展确定了这些人智商并不高，连简单的肢体语言都理解不了。
　　“你为什么不念？”
　　男孩一步步走近，付展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皮肤上爬满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老树上开裂的树皮，在惨淡月光下显得格外突兀，让人心底生寒。
　　这时，周围的人也齐齐看来，似是在打量着这个与他们格格不入的人。
　　“树影戏……树影戏……”
　　付展眼皮一翻，又来了。
　　要命的是，现在道具商店关闭了，他无法使用生存积分购买任何道具。
　　他眨着眼睛，频率越来越慢，原本清亮迷人的眸子像是落了层灰，一点点变得空洞无神，意识也跟着往模糊里沉。
　　“快念吧，快念吧……快加入我们吧。”旁边人用一种平和的、不紧不慢的声音诱导着他说出那句话。
　　付展的手不自觉垂落，恰好抵在腰间的枪上，那硬实、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入脑海，混沌、朦胧的意识被猛地拽回。他瞬间清醒过来，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自己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见他恢复过来，那群已经被蛊惑的人立刻将他围在中间，嘴唇轻启，眼看着就要念出那咒语般的三个字。
　　付展眼神一冷，猛地抬腿踹向身前的男孩，趁着包围圈松动瞬间，拔腿就朝着远处奔去。他一出大门，立马朝着旅店赶，耳畔撞过几声低沉的“树影戏……”
　　付展不敢回头，直到跑回旅店，他才撑着墙松了口气。
　　“吱嘎——”
　　寂静之中，一扇木门被推开的声音突兀响起。
　　付展将门拉开一条小缝，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般，从他房间门前飘过，一直下到一楼，打开旅店大门后溜到了主街上。
　　付展看着江一顺的背影，还是跟了上去。照现在的情况看，就算树影戏结束后能够离开戏馆，等到后半夜还是会再次出去，要真是这样，第二天还能剩下多少人呢。
　　江一顺浑浑噩噩地朝前走，在他们下午去过的戏馆前停住了脚。
　　“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自门内响起。
　　江一顺看着老者，眸中闪过一抹疑惑，但很快被压下去，“嗯……我还要看……要看……”
　　“要看什么，不说清楚恐怕不能放你进去。”
　　付展早有预见地往后退了好几大步，那三个字已经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
　　“我、我，要看树影戏。”
　　老者满意地点点头，饱经风霜的脸在夜色下皱成一朵残菊，循循诱导着，“不错，再说一遍。”
　　付展无奈又往后退了好几步，直至撞在硬挺粗糙的东西上，他回头一看，又是一棵人形树。仅半个晚上，街道里已经长满了人形树，密密麻麻地凑在一起，像是一堆人聚在一起。
　　“我要看树影戏，树影戏……”
　　“你的门票呢？”
　　“门票？”被蛊惑的江一顺有一瞬的迟钝，很快反应过来，从口袋中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质门票，“在这里，我没有扔。”
　　“真好，快进来。”
　　付展轻手轻脚地从阴影中现出，悄然摸上院墙，利落地翻上，院子中已聚集了不少人，跟他在另一家戏馆中见到的一样。江一顺则被领到一个小房间内，里面点着一盏灯，明明灭灭的烛火打在窗户纸上，颇有种人形树枝在风中乱晃的味道。
　　从前面进去是不现实的，肯定会经历一场精神上的攻击。付展绕了远路，从一旁的后门溜了进去。下午看戏时他就观察过这里的构造，正中央是戏馆，树影戏正式演出的地方，旁边是一个小房间，应该是用来洗脑的地方。
　　付展蹑手蹑脚来到小房间，借着墙角的凸起，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不一会儿就稳稳站在房顶。随后伸手掀开几片松动的瓦，透过缝隙往下张望，房内的场景清晰无比地落入眼中。
　　屋里放着树影戏的演出道具，不过看着有些不太对劲，它们身上带着明显的破损痕迹，透着一股子陈旧破败的感觉。付展心下疑惑，演出结束后他看过那些道具，明明完美无损，看着像是第一次使用，怎么过了几个小时就变成了这样？
　　难不成这些演出道具的使用时限这么短吗？
　　[叮！玩家付展获得2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1086个生存积分。]
　　老者将江一顺半推半引着进屋，又把他强按在中间的木椅上，动弹不得。
　　付展想到外面那些人脸上的树纹，想必就是被彻底洗脑后长出的古怪东西，细细扫去，江一顺的脸干干净净，没有那种妖邪之物。
　　接着，老人缓缓站立在江一顺身前，嘴皮动了动，似是要说什么。
　　付展双眼一闭，又来了，他今天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简直快要把他逼疯。
　　老人俯身凑近江一顺耳尖，轻轻地在他耳边念了一句，像是两人之间的小秘密，唯恐被他人听去。
　　付展站在房顶上，他不用听更不用看口型，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江一顺全身都开始陷入某种不安的颤动，看着很抗拒老者的话，两只眼睛急剧缩成小点，脑袋也极高频率地摇动着。
　　“不，你是想的，你也很喜欢的，不是吗？”
　　江一顺摇头，眼睛里现出深深的惊恐，他不喜欢，他不要变成外面的树！
　　“你下午看了树影戏，很好看，不是吗？你们这些从外地赶来的游客，不就是为了看一次树影戏吗？”
　　“是这样的吧。”
　　“是吗？”江一顺有些茫茫然地想着，他是来调查树镇游客失踪的事……昨天下午去看过树影戏，戏很、好看……很多人都在鼓掌，他也鼓了掌……
　　“你还记得吗？就在这儿，你观赏了一场树影戏，你看得很认真，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你还是第一个带头鼓掌的。”
　　江一顺眨眨眼，这话里有明显夸人的成分，但他也仅是愣了几秒钟，最后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老者的话。
　　“好，你喜欢树影戏吗？”
　　江一顺认真回答：“喜欢。”
　　付展轻啧一声，这洗脑的手段不太高明，让一个本就不清醒的人变得更加不清醒算什么本事？真正的洗脑是通过系统性、强制性的手段，让一个处在清醒状态的人失去原有的判断能力和原有观念，使其自愿接受并且服从指令。
　　他又转念一想，那些脸上长着树纹的人也是通过这种方法被同化，现在，他们想用树影戏这三个字来困住他，让他彻底成为他们的一员。
　　“你想成为它们吗？”
　　“我吗？”江一顺的脸上现出懵懵懂懂的表情。
　　“是，成为人形树，可以站上戏台，为游客们表演树影戏。”
　　江一顺眼底的心动有一丝破碎，从观赏者到表演者的转变，在他看来只是有钱与没钱的区别，一个有钱享受别人的服务，一个没钱出来上班做苦力，这极大激发了他内心的反抗。如果有钱，谁会愿意出来打工受气呢？
　　“不……我不想！”
　　“可你会受到很多赞美，很多掌声，你的表演会让所有人都为你喝彩！”老人站起身来，声音慷慨激昂，像是在宣告着无比光荣又自豪的事。
　　付展蹲坐在房顶上，看来洗脑的过程也不是那么容易，江一顺这小子也不是个没什么定力的人。既然这样，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拉他一把。
　　房间内的洗脑仪式仍在继续。
　　“赞美？掌声？我不需要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没用。”
　　老人脸上维持的表情一寸寸崩解，咬牙忍气问出：“那你需要什么？你最喜欢什么？”
　　“我……我喜欢……喜欢……”
　　良久，他才磕磕巴巴吐出一句：“树影戏。”
　　老者脸上笑意重现，甚至比刚才还要浓上几分。
　　“那你愿意为之付出什么呢？”
　　“我，我的全部。”
　　“很好，很不错，你很有觉悟，也很有态度。”老人伸出手，满意地摸了摸江一顺的头，虽然这个人花了他不少时间，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出去吧，外面有你的同伴。”
　　付展敏锐地注意到，江一顺的脖颈上开始长出深褐色纹路，隐隐有向脸庞发展的趋势。他暗道不好，从腰间拿出枪，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扳机，朝着木质地板上随意扣动。
　　“砰！”
　　江一顺猛地从那道枪声里惊醒，他看着地下室黑沉沉的洞口，几乎一下子反应过来，两条腿晃动着往外跑去。可一到院子里就傻了眼，几十双眼睛齐齐盯着他看，脸上爬满枯木般的纹路，像是置身于一片朽木森林，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老人并没有立马追上，而是在屋内摸索着，最终拿了块厚实木板盖住用枪打出的洞口。
　　付展从容收回视线，默默记下洞口的位置。
　　“树影戏……树影戏……”
　　眼看着人群步步围拢，严严实实的几乎没了空隙，江一顺瞅着两个矮小身影之间的一点缝隙，猛地钻下身，手脚并用快速爬走，转眼就没了踪影。
　　付展也从后门绕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