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判七刀

164、第 164 章 祭礼之国 长夜将

　　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钟楼的钟响了六下，撞在空气里，无尽的晨光正刺破厚重的云层，飘飘摇摇地洒落而下，在地上聚起一个个光斑，落在那片早已干涸的血迹上，竟如此刺眼。
　　苏尽春别开眼，她靠在树干上坐了很久，腰疼得几乎直不起来。
　　在铺满阳光的大地上，路边的树依旧绿得发亮，红花依旧开得热烈，一切都如同昨日那般鲜活如初。可仔细辨去，一路上都有着细碎哭声，被风轻轻一吹，散在风里，像是清风在耳边低语。
　　可风是一阵一阵的，哭声却是一片一片的，一片哭声过后，马上就会有新的哭声涌上，直往人耳朵里钻，像是在刻意提醒活下来的人。
　　苏尽春经过街道的拐角处，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是一名伐木工人。
　　她朝屋里看了一眼——
　　高大壮硕的男人躺在冰冷的木地板上，那把曾砍倒过无数棵树木的工具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一边。
　　那正是杀死他的凶器，它把男人的身体切割得四分五裂，散落在飘满木屑的木头房子里。女主人拉着他冰冷的残片，哭嚎声震得空气都在发颤。金发碧眼的小女孩拽着染血的衣角，追问爸爸为什么还不醒来？两位老人瘫坐在地上，枯瘦的手抚过他残破的肢体，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可回应他们的，也只有满屋挥之不去的死寂与血腥。
　　一路走来，时不时就会听到悲痛的哭声，听着一阵又一阵令人揪心的声音，苏尽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恶尔在报复那些人，一些曾直接伤害过这片绿的人。
　　而剩下的人，他们之所以还能好好活着，还能听到为死者悲痛不已的哭声，只不过是他们对这片绿的伤害较小。可再小的伤害，也是伤害，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苏尽春看向旁边的一座木屋，祭礼之国的人大多住在这样的木屋中，按照恶尔的理解，不只是砍树的、还有建造木屋的、以及住木屋的人，都算是伤害了大片的绿。
　　这样算下来，祭礼之国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哀嚎声渐渐变轻，恍惚间，苏尽春还真以为那是风吹过的声音。
　　一路上，苏尽春仍看见许多人朝着神庙走去，大部分人对恶尔现身的事并不知情，而少部分知情者估计也没什么胆量到处去说。
　　人们说说笑笑，一切如常，丝毫没有被影响，但很快——
　　他们看见了一具吊死在树下的尸体，人群中立刻有人认出他来。
　　那人僵直地悬在树枝下，脖颈被绳索死死勒住，脑袋无力歪向一侧，舌头伸至嘴唇外，双臂垂在身体两侧，脚尖离地不过几米。风一吹，身体便随着绳索晃动，像是一片失去生机的枯叶。
　　一个高大男人爬上去将他放下，于是——那片与春格格不入的“枯叶”坠了下去，整棵树都舒展不少，绿叶在春光里仍旧明媚鲜活。
　　人们一边悲叹于他的悲惨命运，又痛恨杀人凶手的凶残狠辣，末了再祈祷一句“希望我跟我的家人朋友永远不要遇上这种事”。
　　紧接着，他们看见了越来越多的尸体……
　　直到进入神庙，他们才发现今天到场的人不过往日一半。预想中香火鼎盛、人声鼎沸的景象荡然无存，唯有空荡荡的祭坛上映着冷光。
　　有人低声说，那些没来的人都已经死了。那些曾站在一起虔诚祈愿的面孔，突然变成了无比刺痛的回忆。
　　祭礼之国里偶尔因意外死伤几个人是正常的，但今天缺席这么多人，显然是不正常、甚至可以用诡异来形容。
　　“国王呢，他在哪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这话一出，群龙无首的人们像是找回了主心骨，灰扑扑的面孔上重新燃起希冀的光，但在阳光照射下却显得惨白无比。
　　“说话啊，怎么都不说话？”
　　一个人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侍卫的衣领，红着眼睛质问。
　　侍卫抬起头，一双眼睛黯淡无光，像是经过好几天不眠不休的高强度工作，嗓音也无比嘶哑，“国王死了。”
　　国王死了。
　　这个不寻常的消息很快在人群中炸响，他们的眼睛同时睁大，嘴唇微张着，一个个像是变痴了的傻子，似是无法接受这个消息。
　　但一想到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再多加一个，就显得没有那么不正常，毕竟国王也是人。他只是坐在了一个普通人难以企及的位置上，又不是真的无所不能。
　　苏尽春静静观望，她有预感，恶尔马上就会来了。
　　“那今天我们还要进行祭礼吗？”
　　“废话，国王都死了，还管个屁的祭礼啊！”
　　“你们看那边！”
　　他们刚刚只是站在神庙的空地上，还没有进入有着神像的殿内，竟无一人注意到里面的异样。
　　忽的一阵风吹过，将没关严实的门吹出一条小缝，人们这才发觉，那里面没有神像。
　　“哦，我这是眼花了吗？”
　　“你没有眼花，神像的确不见了。”
　　又是一阵风吹过，神殿的大门被重重合上，站在后面的人根本没有看清，自然不会轻信这等荒谬可笑的言论，他们必须要亲自上前确认后才放心。
　　“你们这些无知又愚蠢的家伙，看着吧，我会马上拆穿你们拙劣的把戏。”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挺着大肚子，要放在平时，最喜欢打趣别人的那几个年轻男女早聚在一起、不知编排了他多少句，可现在却没人能说笑出来。
　　“吱呀——”
　　大门刚打开一条小缝，几颗脑袋就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开门的中年男人只余光瞥见一眼，朗声大笑道：“你们看，这不是还在吗？”
　　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那并非死的神像，而是活的神明。
　　“嗯？怎么不笑了？接着笑啊。”
　　恶尔浮在本该放置神像的位置，一脸的春风得意。如今祂恢复了以前的自由身，可以到达人间任何一个地方，只要祂想，就完全可以做到。
　　“你们天天向我许愿，金银财宝，健康长寿，还有好多其他的呢，真是贪得无厌的人类，明明已经拥有了最宝贵的东西，还妄图贪求其他的。”
　　站在门边的中年男人已经快吓傻了，他们只想要神明帮他们完成心愿，可并不意味着他们想见到本尊啊。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两下，艰涩开口：“是、我们贪心。”
　　那双浅橄榄绿色的眼睛轻快地眨了一下，脸上虽然带着暖融融的笑，说出来的话却无比森寒：“你，西119号，今天来神庙的路上，踩死了一条小生命。”
　　“啊？”那人迷茫又害怕。
　　恶尔的声音轻轻飘过，还活着的人都能听到祂说的话。一时之间，同样的疑问涌上每个人的心头。
　　苏尽春微微抬头，她知道恶尔的话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不小心踩到了路边的野花野草。
　　[叮！玩家苏尽春获得2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347个生存积分。]
　　“想不起来了呀，人类可真是自私又无情，一条小生命在你们脚下消失，你们却只是视而不见。”
　　恶尔的脸上带着笑，可那象征着春意的眼睛却一片冰寒。
　　“不，不是这样的，我……我没有、没有。”
　　“哦，人类的又一个让我无比厌恶的点，拒不承认，死不悔改。”
　　那位中年男人把头埋得很低，他拼命回忆早上来神庙的路上发生过的事，可还是没有想到一丁点跟小生命有关的东西。
　　“哦，对了，人类还健忘，总是忘记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以为这样自己就没有做过了，完全是无知又愚蠢。正因为有你们这种下贱生物存在，才会让其他生命消失。”
　　不只是他，底下一大群人的眼神都是茫茫然一片，很显然，他们根本听不懂恶尔在说什么。但有一点，他们听得很清楚，恶尔骂他们下贱，还举出了一系列的缺点，搞得他们好像不配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我不跟你废话，你们有一句话，叫做‘一命抵一命’，现在，该你们偿命的时候了。”
　　绿色衣摆扫过地面，带着细碎的风，祂笑眼弯弯，一步步贴近，不等地上的人反应过来，一股蛮横的力量突然将他按在原地。他的身体像是被一只巨手按住，四肢开始僵硬弯折，胸口也猛地塌陷，连挣扎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以被踩成肉饼的姿势倒在了地上，人已经没了呼吸。
　　“哦，人类还有一个致命弱点，身残体弱，自不量力。”
　　恶尔笑得无比和善，绿色眼睛里的暖意像是裹了冰，那是连春日烈阳都照不暖的眼睛。
　　人群连连后退，几乎要退至神庙大门。
　　恶尔缓缓踏步，一步步向他们逼近，顺便关上了门。这对祂来说是最好的机会，毕竟这里汇聚了全国人，省得祂再一个个去找。
　　苏尽春藏在人群中，敏锐地发现恶尔双脚离地，悬浮在半空中，祂的影子在被晒得发烫的地面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真实的形态。
　　想到影中暗卫，难道恶尔的力量还不足以跟它们抗衡吗？
　　人们的脸上一片苍白，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恶事，惹得恶尔动了怒，但这似乎是个无解的答案，就像刚才那个人一样，不清不楚地死掉了，连眼睛都没合拢，是很典型的死不瞑目。
　　恶尔闪身来到一个中年妇女前，笑得一脸热切，“你今天早上杀了无数条生命。”
　　农妇战战兢兢抬起头，她今天早上只去了田地，给地里除了杂草，怎么会杀了无数个生命呢？
　　很快，她的脑袋被一股巨力扯住，头颅高高上扬、又从高处落下，砸在石面上发出沉闷无比的钝响，随即落得满地都是——暗红血液自颅底断口细细流出，红的碎肉和白的脑浆则巧妙地填在石缝里，无比血腥的场面让人胃里止不住翻涌。
　　这远远不够，恶尔又将她的手脚也一并拔下……很快，神庙一片血红，触目惊心。
　　接着，是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