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判七刀

125、第 125 章 思念工厂 郑停看

　　郑停看着肩膀上的脑袋，正好是第三个具有代表性的片段——观夜。可仔细一看，付展的眼睛半眯着，并没有在观赏夜色。他轻轻拍了下他，轻声说着：“把眼睛睁开。”
　　似是觉得这话太过生硬突兀，郑停又补上一句：“你的眼睛好看，比较适合睁开。”
　　付展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戳中，嘴角先是勾起，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勾人的桃花眼带是刻意的卖弄，屁颠屁颠地睁开。恰巧目光清明，落进那长长的眼眸中，漾开一片潋滟的光，比周围大片的勿忘我还要让人移不开眼。
　　郑停满意地点头，但余光瞥见身侧那人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就没挪开过。他轻叹一口气，偏过头正视那张脸，声音里裹着夜的凉，“别盯着我，看天。”
　　付展嘟囔着，倔强地盯着他，“天有什么好看的。”
　　郑停抬了抬下巴，睫毛在月下晃了晃，“你看，今晚的月色很不错。”
　　他话音刚落，那轮悬于高空中的皎月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厚重的阴影中。夜一下子沉了几分，将两人衬得愈发宁静。
　　付展得逞地笑着，那笑容竟有些小孩子才有的恶劣。
　　郑停望着月亮被吞没的地方，嘴角扯扯，带着点无所谓的笑，“其实也没区别，你抬头看看天也是一样的。”
　　付展认真地想了想，他总不可能把整个夜空给变没，那未免太过诡异。他倚在郑停的肩上，两只眼睛老老实实地投在夜空中，墨蓝的天空上，星星稀稀拉拉的，看得愈发沉闷。他只盯了一小会儿，眼睛忍不住眯起，眉梢耷拉下来，是显而易见的无聊。
　　郑停坚信，日记中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可心里的想法又没来由地打着转。金灵总不可能毫无道理地让他去做一件事，这件事必然是在之前有影子，只是没有达到那种程度——没能达到让郑停产生足够思念的程度。
　　同样是观夜，同样是付展，连花香和晚风都与日记中的记录分毫不差，可郑停的心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心里没有任何滋味。
　　郑停又叹了口气，他不知道为这次的游戏任务叹了多少气、费了多少心血、想了多少办法，可还是没有一点用。他盯着那片暗沉沉的夜空，连抬眼的力气都懒得使，他本就没有什么非要完成的执念，这会儿将心里仅剩的耐心也磨空了。
　　郑停干脆起身，他想得很简单，与其做一件完成不了且枯燥无聊还违背本心的事情，还不如去帮江一顺那个傻小子，至少还能解闷。
　　“你要走了吗？”
　　“嗯，差不多了。”
　　付展的掌心还残留着郑停腰间的温度，眼尾下垂，唇线松垮地撇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脸庞在月下投出半明半暗的影，连眼下的痣都恹恹地沉着，活像一只被突然抛弃的漂亮野兽。
　　“那你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
　　“等等！”
　　付展跑来，递给他一朵勿忘我。
　　“你一定要收下。”
　　“谢谢。”
　　郑停转身的动作利落，没有回头，没有停顿，脚踩在土地上的声音像是敲在付展的心上，那么决绝、干脆，仿佛刚才并肩交换的温度，不过是风掠过之时的错觉。
　　付展望着那道彻底消失的身影，指尖猛地收紧，将身上的毛毯拧出深深的褶皱，那点儿暖意被他死死锁进手中，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丝他来过的痕迹。
　　郑停踏着晨雾，一步一晃进了屋子，窗缝里漏进的第一缕晨光落在他的肩头，连带着夜的气息。这是他回来得最晚的一次，为了能彻底打动自己，他头一次跟付展待了这么长的时间，整整4个小时，没有一点用。
　　他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平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的弧度柔和得像是被温水浸过，唇缝漫出浅浅的呼吸。晨光轻轻洒落，如同春春日清风拂面，漾出温柔，不忍心打破他的睡眠。
　　……
　　江一顺一下班，果然，郑停又在睡觉。他估计得等到中午了，自己只能无聊地去翻那本厚厚的日记。
　　他随意翻开一页，目光扫过字里行间正常的日常，眉头轻轻蹙着。那些被记录的生活片段并不腻歪，但是……两个大男人之间的爱情，在他眼中像是一条黏糊糊的、正在蠕动的软虫，在他的身上爬来爬去，眼中浮起明显的嫌恶。
　　江一顺“啪”地合上日记，重重地往地上一砸。
　　在一阵闷响声中，那些想忘却深扎于脑海中的记忆再次袭来——对方黏腻的呼吸、不怀好意的眼睛、恶意调戏的触碰以及得手后的污言秽语……心里又是一阵翻涌，江一顺的身体止不住地抖，差点从木椅上摔下来。
　　他拼命捂着脑袋，想把那段难以启齿的经历按进记忆的最深处，最好是永远都想不起来。他白天努力上班，用工作填满每分每秒，夜里则是灌着白酒强迫自己入睡。可那段经历早已深入骨髓，在某个无法预知的瞬间——相似的烟味、松松垮垮的啤酒肚、稀疏的头发……以往的经历就会像水草般缠上，江一顺则是像个溺水者，被拖下无尽的海底。
　　对方的呼吸声、对方抓他手腕的力道、对方在他耳边调戏的话语……清晰得都如同昨日发生。
　　江一顺忘不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窗外的阳光漫过床角，郑停伸出手，眼皮悠悠地掀开，带着点儿刚醒的迷蒙，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江一顺收拾好情绪，大咧咧地坐在他床上，“靠！你终于醒了，一天天的觉都睡不明白呢。”
　　“以后不会了，我会恢复以前正常的作息时间。”
　　江一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凑近问：“你以后不去找他了？”
　　“不去了。”
　　“为什么啊？”江一顺急得跳起来，那位可是初代厂长，绝对是重要的NPC，他说不定可以借郑停从他那探得一丝线索。
　　“你急什么？”
　　“我当然急啊！还有几天我就要被埋在山上了！”
　　郑停点点头，不咸不淡地说着：“那不正好，你可以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
　　“靠！什么全新的身份，那不就是跟死人一样被埋起来了。”
　　郑停被江一顺的反应逗笑，忍不住扶着额。
　　“你快起来吧，我只剩下六天的时间了，我们得赶快啊。”
　　“嗯，那你说说，在忘怀工厂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江一顺挠了挠头，顺手拿过一把椅子坐在上面，说着：“除了正常的上班外，确实有那么一点，让我有些想不明白。”
　　“说。”
　　“那些活人身上的思念变了。”
　　郑停瞟了他一眼，“说清楚点。”
　　“就是……”江一顺尽力搜刮着字句，最后开口：“他们的思念还是思念，但没有之前那么容易取出来了。我之前在这一步上花费的时间大约为1分钟，而现在却要花费5分钟。”
　　“你不是换到高级车间了吗？”
　　“哦，这个是我做的实验，想看看高级车间的员工去做初级员工的工作，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结果怎么样？”
　　“工作的速度与质量都降低了不少。”
　　江一顺再度开口，“我觉得很不对，我升职了，按理来说做低级车间的工作应该更有把握，做起来应该比那些人强上不少，可现实是不增反降。”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我觉得，我们应该再去一趟后山。”
　　郑停点了下头，反正闲来无事，阳光正好，爬爬山吹吹山，确实很舒服。
　　后山山顶。
　　勿忘我开得正盛，蓝色的花瓣里长出暗红的色彩，星星点点的混在那抹蓝里，红蓝相互交杂，在山里轻轻晃着，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江一顺跟郑停大致说了下高级车间的工作内容，后者看向大片的勿忘我，眼神渐渐放空。这看着是一个良性循环——用死亡员工的身体孕育这种特殊的勿忘我，再将这些花作为搅去思念的燃料，让更多人活下来。
　　江一顺翻来两根粗树枝，奋力地向下刨，还是上次那个位置。可这次，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具身体，还带着些温度，脸上带着些血色，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死了，”郑停淡定开口。
　　“我，我当然知道他死了，他要是活着，怎么可能到这个地方来！”江一顺仰着脸，掩饰着自己心中的害怕。这个人他认识，是高级车间的一个同事，他们还说过好几句话。
　　郑停把尸体拉出土坑，“还挺新鲜的，应该刚送来不久。”
　　“我知道，上午的时候我还跟这哥们儿一起打工呢。”
　　江一顺蔫巴巴的，一个活的NPC就这样……死了？最可怕的是，他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
　　郑停翻过那具尸体，又将下面压着的一具白骨拖了出来，放在江一顺面前，直直地看着他。
　　“干什么？”
　　“你好好看看，认真看。”
　　江一顺疑惑地瞅着郑停，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不出喜也瞧不出悲。他有些拿不住主意，郑停这人可以信，但不能全信，在他这儿，郑停有90%的可信度。江一顺咬咬牙，权衡一番后，他猛地俯身朝那具白骨看去。
　　一番后，江一顺闷声开口：“看了，怎么样？”
　　“你看的地方不对，看他的心口处。”
　　“靠，不提前说清楚。”
　　江一顺又将目光挪至心口处，那儿空空荡荡的，之前放着心脏。细看，内里还泛着黑红色的血迹，是整具白骨上唯一的鲜艳色彩。
　　这次不用郑停提醒，江一顺自己也感觉到了不对，这具白骨……似乎是活了？但用活了也不严谨。在江一顺看来，他不是活了，而是被激发了，更偏向于异化为怪物。
　　郑停默默后退了几步，移至一棵老树下。
　　“咔——嚓——”
　　掌心下传来明显的异动，江一顺的手顿时停住，他一动不敢动，只有脖子僵硬地转向后面。
　　“人呢？人去哪了？”
　　“靠啊！”江一顺忍不住低声骂，这人简直太不靠谱了。
　　红蓝交织的花田在风中翻涌，像是被揉碎的大红与幽蓝绸缎。
　　江一顺等了一小会儿，平安无事，心中压着的巨石刚挪开小步，悬着的气还没来得及顺到脚。脚踝突然一沉，江一顺低头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