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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十二三岁的“问题”娃娃 在市立学院 ...

  •   在市立学院上课期间,我从一位教授分发的传单上获知洛杉矶有一个公益组织为十二三岁迈入青春期的问题孩子提供免费的课后活动,正在招募志愿者导师,于是打算前去报名试试。
      公益组织在洛杉矶市中心一座高楼里有几间办公室,看来应该财力丰厚,我在前台填写了申请表,和其他几名申请人一起进入一间房间接受简单的培训。
      培训师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光头男人,也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名叫马修,他的脸很小,下颌棱角分明,双目炯炯有神,身上的Polo衫紧紧绷着发达的胸肌,精力旺盛,思路清晰,言辞精准,能看出来对这个项目怀着极大的热情。
      马修告诉我们,参加课后活动的大多是来自低收入家庭的问题孩子,课后活动项目的目的一是希望导师通过活动和互动带给孩子们正向的引导,二是确保这些孩子在放学后的这段时间有事可做,避免学坏,而他本人也会不定时地随机参与各个学校的课后活动。
      课后活动项目与洛杉矶的许多学校有合作,参加活动的孩子通常由班级老师“举荐”,导师们则主要来自学校教师、大学学生和企业员工。课后活动每周一次在各个学校进行,公益组织会提前给导师们发送一封电子邮件,里面有对下次活动每一个步骤的详细指导,活动前十五分钟导师再到学校里一个专门的办公室领取一只装有当日活动所需教材的大信封。
      每次课后活动大致由三个部分组成:第一部分导师和孩子们坐在一起轮流分享过去一周的经历,然后讨论一个有关如何管理情绪、培养自尊和建立健康关系的话题,比如“说出一个你因为被朋友影响而做了不想做的事情的例子”,“当别人与你没有目光交流或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时,你会如何反应”;第二部分导师带领孩子们做一些诸如乒乓球接力、踩气球比赛、蒙眼画画、互换身份让孩子当导师之类的游戏;第三部分孩子们在导师的指导下完成一个手工,例如感恩节前每个孩子都用爆米花球、奥利奥饼干和长玉米粒形状的彩色糖果做了一只迷你火鸡。
      我选择了一所距离我的住处很近的初中,因为地处墨西哥人聚居区,学校里清一色全是墨西哥孩子,又参加了一次在学校里举办的集中培训后,我就和另一位导师被分配到一个活动小组搭档上岗了。
      我花了很多时间为第一次课后活动做准备,仔细阅读了所有步骤说明,又观看了马修在网上做的示范视频,因为担心自己的英语不够好甚至把关键的地方背下来,那天马修刚好来参加我们小组的活动,结束时他还特意称赞我准备得很用心。
      我们这个小组据说是学校里纪律最差的一组,四男两女六个孩子,除了其中一个男孩已经人高马大,其余的虽身量已长却稚气未脱,脸上还带着未退的婴儿肥,可能因为在陌生成年人面前比较收敛,起初甚至表现得相当乖顺,在我眼中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问题逐渐显露,那个人高马大的男孩只来了一次就不来了,两个女孩也时隐时现,某次活动前我刚好在学校门口遇见其中一个女孩,就拦住她问为什么不去参加课后活动,谁知她根本不搭理我,竟然像躲瘟疫一样直接绕过我快步走掉了。
      眼见其他小组人丁兴旺,我们组的孩子却越来越少,和我搭档的导师中途也走了,公益组织又派来一位新导师填补她的位置,我则作为和孩子们在一起时间最长的导师苦苦支撑着。
      好在剩下的三个男孩一直坚持到了最后,其中一个叫里克的孩子还把他的好朋友介绍进来,可惜那个朋友只来了两次就被爸爸禁止放学后在外面逗留。
      里克是个个子不高、一头碎卷发的男孩,表面上最调皮,内心却十分细腻重感情,对一切新事物都怀有强烈的兴趣,总想不断向外探索他所不知道的领域,活动时也总爱自告奋勇当第一个,似乎有种天生的领袖气质。
      他在聊天时告诉我:“我妈妈和她的男朋友一共生了十二个孩子,家里总是又挤又吵,我很想能有一个自己的地方,我希望将来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我想这或许从侧面解释了一些问题孩子问题的来源,里克家的状况在低收入家庭中并非个例,这可能是由文化、宗教、教育、经济等各方面因素共同导致的,而政府每月为这样的单亲家庭提供的各种现金福利和补助似乎并没有真正帮到他们,反而令许多单亲父母永远失去了改变的动力,只是不知道这些父母是否考虑过自己的孩子在这种家庭环境中的感受,有没有想过从小没有父亲的孩子在心理上的缺失、对家庭观念的淡化以及长大后对社会的潜在影响。
      除了教室里的活动,公益组织每隔一段时间还会为孩子们安排一次校外参观考察活动,第一次孩子们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参观了校园和图书馆,还进行了有趣的室内攀岩活动,第二次校车载着孩子们来到市中心一家公司参观,马修也参加了这次活动。
      临近尾声时公司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问孩子们还有什么想问的,里克大胆地举手提问:“我将来怎样才能进到这样的公司工作?”
      工作人员和马修都对这个问题做了简单的回答,总结一下大致意思就是:“要好好学习,在学校力争上游。”
      我望着眼前一个个灰色的格子间和只有少量窗户的办公室,忍不住在心里想:“我是不会想要在这样的地方工作的。”
      生命有其多样性和复杂性,这里显然并不能代表成功,许多人终其一生也并不会有机会进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学习或进入洛杉矶市中心的一间公司工作。
      当然我什么也不能说,因为我明白这两个地方是两个具象的符号,能够最直白地给只能理解简单道理的孩子树立一个前进的方向和标杆,为他们点燃希望——只要好好学习,力争上游,将来就能进入这样的学校和公司学习、工作,拥有一个幸福美好的人生。
      我看见里克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甚至透露出一丝野心,忍不住在头脑中猜想:以他的个人资质和雄心壮志,将来能走到社会层级的哪一步呢?当他经历了这个世界的现实和残酷,明白了从一所普通初中到加州大学之间并不仅仅只是一趟校车的距离,不知道今天的经历对他而言是幸还是不幸。
      但是我什么都不会说,因为他眼睛里的火苗至少给了他打破壁垒的希望和可能性,我也希望我短暂的陪伴能多少带给他一些积极的影响和启发。
      学年快结束时公益组织为全体孩子安排了一次到圣塔莫尼卡海滩游乐场畅玩的大型活动,我们小组的另一位导师有事不能参加,于是由我单独带队三个孩子。
      在去海滩的校车上,里克和路易斯坐在一起,我和拉艾奥坐在一起。拉艾奥是一个高高瘦瘦十分天真的男孩,总是热心参加并且很投入地享受所有的娱乐活动,他的名字尾音“奥”的发音很微妙,要把舌头翘起来贴在上排牙齿的背面,我起先总是糊弄地念成“拉艾尔”,他就总是坚持一遍遍纠正我,直到我念对方才罢休。
      相处了两个学期,拉艾奥已经对我十分信任,于是在车上和我分享了一些初中生之间的秘密:“彦岚女士(“女士”是美国许多学校对女性老师的统称),你知道吗?我们班有些男同学私下里会玩一些比谁更勇敢的游戏,有人一口气喝掉一加仑牛奶,还有人把避孕套从一个鼻孔塞进去,从另一个鼻孔拽出来。”
      我不想辜负拉艾奥对我的信任,简单粗暴地教育他“这些做法是错误疯狂愚蠢有损健康的,你可千万不能这么干”,但又不能什么也不表示,放任孩子误以为这样做是可以的,只得委婉地说:“我是不会做这种傻事的。”
      拉艾奥说:“我也不会。”
      到了游乐场,每个孩子和老师都领到一个可以无限畅玩所有游乐项目并包含一顿午餐的手环,三个孩子开心地满场飞,我特意带了相机在下面给他们拍照和加油打气,每当他们乘坐的游乐设施飞到我面前时,几个孩子就一边兴奋地冲我挥手一边大喊:“彦岚女士!彦岚女士!”
      可惜我脆弱的心脏无法承受他们玩的那些跳楼机、海盗船、云霄飞车之类的刺激项目,最后只和他们一起坐了和缓的摩天轮,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从高高的摩天轮上俯瞰洛杉矶著名的圣塔莫尼卡海滩,此刻碧海黄沙、海滩上花花绿绿的游人和一望无际的天际线尽收眼底,再加上几个天真的孩子在身边叽叽喳喳,那感觉真是奇妙极了。
      午餐时里克和路易斯说想去买点东西,路易斯是一个五官清秀性格文静的男孩,在我们小组里与里克比较要好,我不能让两个孩子单独行动,于是将拉艾奥托付给其他组的导师,起身陪着里克和路易斯。
      他俩来到游乐场旁边一个墨西哥小摊贩那里,想买一对刻上各自名字的皮绳手环作纪念,一问价格,一根像面条一样细的手环居然要二十美元。
      我问小贩:“能不能便宜点?”
      小贩摇摇头:“不能便宜。”
      我感觉很不值,这么细的皮绳就算是真皮成本顶多也只值几美元,就对两个孩子说:“太贵了,不要买。”
      但是里克却眼都不眨地从口袋里掏出二十美元,路易斯则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十美元,两个孩子翻遍口袋又凑出十美元。
      我看着两个低收入家庭的孩子花钱却如此大手大脚,一副不知柴米贵的样子,不禁有些生气,再劝他们时语气就强烈了些,脸也垮下来,但两个孩子还是坚持将所有的钱一把交给小贩。
      小贩这时说:“刻名字需要一些时间。”
      我问:“要多久?”
      “四十分钟。”
      “能不能快一点?”
      “快不了。”
      我有些强硬地对里克和路易斯说:“我们现在得回去了,没有那么多时间等。”然后从小贩那里把钱要回来还给了他们。
      回去的路上两个孩子都很不高兴,一直拖拉在后面沉默不语,我也有些后悔,其实刚才我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笑呵呵地少管闲事,反正损失的也不是我的钱包,大家还是开开心心的,现在却因为我一时没有管理好自己的情绪,让这八个月来的付出和与孩子建立起的信任顷刻之间付诸东流,临了临了,出力不讨好!
      内心也很忐忑,不知道自己刚才做的到底是对还是不对——从我的角度来看逻辑很简单:旅游景点的东西远远不值那个价,是应该尽量避免的坑,家里经济困难更应该勤俭节约量入为出,为父母家人多多考虑,如果想要留念,我给他们拍的照片就是最好的纪念品;但是从孩子的角度来看,这或许是他们最快乐的一天,他们想要留一个能纪念这一天和他俩友谊的物件,而我却剥夺了他们的快乐,破坏了美好的气氛,总是和颜悦色的导师突然拉脸的样子也令人感到幻灭……
      回家后我挑选出拍得最好的照片到冲印店里给每个孩子印了一份,在下次活动时分发给他们,孩子们看到照片非常开心,似乎已经忘了那天的不愉快,恰好马修那天又来到我们组,他把那些照片要过去仔细看了看,对我说:“你是真正关心孩子的。”
      学年最后一天公益组织策划了一次特殊的告别活动,全校所有小组集中在食堂里聚餐和抽奖,可是那天路易斯去同学家做作业,拉艾奥被另一个课后活动项目的游园会吸引去了,我们组只来了最重感情的里克一个孩子,我和另一位导师陪着他坐在一张空荡荡的桌子前,因为人数少没有足够的奖券,里克最后只抽中了一个小奖。
      我在告别活动中第一次见到了许多其他小组的志愿导师,其中一队身着统一LOGO的体恤衫,似乎来自同一家保险公司,却都是一副对人不理不睬应付差事的样子,我不禁感到很奇怪——既然不情愿,为什么要来当志愿者呢?据说公益组织的资金主要来自企业赞助和慈善捐款,难道这些导师来这里是公司强制规定或是有补贴可拿?
      公益组织为这次活动用卡车运来许多盒披萨和许多箱果汁软糖让孩子们随意拿取,几乎是无限量供应,却见很多孩子披萨吃一半扔一半,软糖大把大把当饭吃,弄得到处一片狼藉,既不懂得“各取所需,物尽其用”的道理,更不利于自己的身体健康。
      我想到艾莳幼儿园里那张破桌子,想到自己在网上淘来的二手课本,想到许多工薪家庭辛苦工作守法纳税也只是维持基本体面的生活,又想这些食物如果是限量供应或者需要付出少量代价换取,就一定不会被这样糟蹋了,当我们帮助弱者时可能也需要拿捏一个刚好的度,因为如果太过受助者便没有感恩只剩挥霍,资源的过度倾斜对其他有需要的人也是一种不公平。
      离开时马修问我:“你明年还会来吗?”
      我心知这就是结束了,嘴上还是委婉地说:“这需要根据我的时间来定。”
      我来做志愿者从未想要向任何人刻意表现什么,自己的努力和付出却阴差阳错地几次被马修看见并留下深刻印象,他似乎很希望我能继续参加,对我说:“你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导师,我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
      我在心里说:“我也觉得你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优秀的项目负责人,但是这样的经历对我来说有一次已经足够了,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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