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日记》二十尔

4、04 烙印

　　因着停电提前放学的缘故，往常林霁走到这，路边的小摊已经人满为患，而今天才开始摆摊。

　　已经拐过了弯，却依然没人上前和她并肩。

　　林霁微微皱眉，但没停留也没回头，独自向前走着，只是速度不算太快。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格外长，只是不多时，就被匆匆赶来的另一个人影覆盖。

　　影子交叠又分开，祁也站到了她身旁，还带着微促的喘息声。

　　他抬手无比自然地接过林霁的书包，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并肩走了一会，一直到走到家门口停下，林霁低头开门：“你手怎么了？”

　　听到这话，祁也的表情微不可察地愣了下，他抬起手随意地扫了一眼，关节处破皮的地方还渗着血丝，看起来有些红肿。

　　“可能是帮老师搬东西时擦到了。”
　　祁也没怎么停顿就给出了答案，嘴边带着一丝浅笑。

　　林霁没说话，也没再追问。

　　进门换好了鞋，祁也低头将地上歪三扭四的鞋摆好，与自己的鞋放到一块。

　　余光中看到林霁将书包甩到沙发上，朝楼梯口走去。

　　“姐姐。”
　　祁也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叫住了林霁。

　　姐姐两个字，是他初到林家，张口说的第一句话。

　　林武峰在众人面前蹲下身教他叫人，他声若蚊蝇地开了口，从此便成了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只是没叫几次，就被告知在学校里禁止开口，于是这两个字，被禁锢在了这栋房子里。

　　林霁站着没动，等着他的下文。

　　两人静静地站了几秒，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泄下来，最终祁也什么也没说，目光点在林霁的背上，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

　　天空泛着鱼肚白，蛋黄色的日出从天边擦出。

　　林霁进教室时，班上的同学已坐的七七八八，来得早的甚至已经将书背得翻页了。

　　她一步步走向后排，周围人个个神色倦怠，要不是早自习窗外会随机刷新查课的老师，估计早已经睡倒一大片。

　　倒是柯妤看上去神采奕奕的，看到林霁，眼睛都亮了。

　　以至于还没等她完全坐好，便凑了过来，极力压低的声音，透着藏不住的兴奋，“你听说了吗？朱宇住院了！”

　　说不惊讶是假的，林霁侧目看她，柯妤倒也没卖关子，又说：“听说是昨晚停电跑太快，从楼梯上滚下来了，摔得鼻青脸肿的，腿都摔断了！”

　　“真是可喜可贺。”柯妤还要再说，前桌的男生就靠了回来，歪头咳了两声。

　　柯妤立马闭上了嘴巴，装模做样地背起了古诗，嘴里念念有词。

　　几乎是同时，刘和平就瞬移到了窗外，铁青着脸看着他们。

　　柯妤一边来来回回地重复着那两句，一边用余光瞟窗外，却又不敢幅度太大，白眼险些都要翻出来了，也没看明白老刘为什么还不走，她还有一肚子话要跟林霁说呢。

　　“陈书航，给我滚出来！”
　　刘和平的声音很大，犹如雷声在头顶炸开，窗边的人都吓得一抖。

　　前桌的男生猛地抬起了头，满脸都是问号，一副我怎么了的表情，看起来比窦娥还冤。

　　原来他叫陈书航，林霁记不清别人名字的时候，一直称他为前桌的同学。

　　“整天心思不放在学习上玩这些花招，怎么你还不服气？来，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刘和平往窗户一指。

　　林霁这才看到，靠近陈书航的那扇窗户被用胶带拉成刻意的角度，玻璃上面的反光刚好对着老师办公室门外。

　　陈书航瞪大了眼睛，将自己暴露的干干净净。

　　“是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是吧？”刘和平冷笑一声，“我告诉你，这些小把戏学生时代我都玩腻了！”

　　“你以为老师生来就是老师啊？都是学生做腻了才成了老师！”

　　陈书航被训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在漫天的唾沫星子飞溅中，收获了八百字的检讨。

　　不仅如此，刘和平还往班上又砸下一个重磅消息。

　　那就是下节课将进行数学摸底考试。

　　这对柯妤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她完全石化，一直消化到早自习结束才终于缓过神来，喃喃道：“人与人之间怎么就不能留点隐私和空间，动不动就摸底，摸到我空空的大脑就满意了是吧？”

　　说完，她连忙对着林霁双手合十，“女神救我！”陈书航也转过身，跟着莫名其妙地拜了起来，拜完才问：“这是在干嘛？”

　　柯妤翻了个白眼，只让他滚。

　　在一片哀嚎声中，林霁心里毫无波澜，她并不在乎这么一场考试，因为无论考得如何，家里都没有要交差的人，没有赞扬或批评，只有常年缺席的家长签名。

　　目光像有触感，察觉到有人看她，林霁微抬下巴，看了过去。

　　祁也正在给人讲题，嘴巴在动，可眼神却虚虚地点在这个方向，看上去好像没有焦点。

　　但在林霁抬头的一瞬间，便有了。

　　祁也目光沉静，见林霁突然看他，原本随意搭在桌面上的手，食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正听得脑子一片混沌的同学，看到祁也这个动作，以为是让他专心点，连忙点头如捣蒜。

　　隔着半个教室，林霁有些想笑，她不是这个意思。

　　但她知道祁也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让她放心。

　　前排将试卷传了下来，柯妤一拿到试卷就瞪大了双眼，她翻得很快，来回翻了两遍，才终于确认考的是数学而不是英语。

　　她表情严肃，拿起笔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将名字写好，然后在空白处都写上解，就再也没有能落笔的地方。

　　刘和平监考的很严，在讲台上来回踱步，眼睛在每个人头顶点过。

　　能看到的机会不是每次都有，只要失误一次就会被叫到讲台上去做，那她将会成为第一个知道自己成绩的人。

　　柯妤顶着头顶的压力，将笔推到地上，然后试图假装低头捡笔偷看林霁的试卷。

　　但这样效率很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没抄到几道题。

　　以至于下课铃声响起时，柯妤的试卷还是白光一片。

　　但其实林霁也没写多少，数学不是她的强项，如果用木桶效应来划分的话，那么数学就是她最短的那块木板。

　　她只把会的挑出来做了，便开始转笔。

　　那佛系的姿态，让柯妤甘拜下风。

　　听到铃响刘和平大手一挥，让班长和课代表起来收试卷，班里顿时一片交头接耳的声音，翻试卷的声音响得像在撕。

　　祁也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拎着试卷往后排走，柯妤面如死灰，正准备将自己零蛋的试卷呈上去，桌上就搁了一张卷子。

　　是祁也的卷子，他的鞋带似乎散了，正低头去系。

　　刘和平站在教室门口，正往茶杯里吐着茶叶，眼神目视前方看着课代表收试卷，她们的位置刚好形成一个死角。

　　就在柯妤还在犹豫要不要抄一点祁也的试卷时，转头一看，林霁已经镇定自若地往试卷上搬答案了。

　　她目瞪口呆，连忙追命似地跟着抄了起来。

　　这时祁也突然站起了身，柯妤顿时紧张得心都快跳了出来，要知道班长一向谁的情面都不给，平时连笑都不笑一下。

　　结果祁也好像忘了自己的试卷还在这，从前一排开始径直往前收，直到收到第一排，才好像突然想起地眨了眨眼睛，又走了过来。

　　他神色淡然，动作飞快地将试卷拢到一块，交到刘和平手里。

　　刘和平点点头，然后边往外走，边用手指翻试卷，翻到最下面时看了一眼，就抽了一份出来，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陈书航转眼又满血复活，整个人转了回来：“那试卷不用看都知道是祁也的，老刘每次都是这样，一考完试就先抽祁也的出来改，然后笑得那叫一个得意。”

　　“上次模考完，甚至专门骑着小电驴来改试卷，结果只改了祁也一个人的，就回家了，就跟汽水拧开的第一口似的。”

　　周围人声鼎沸，大多是在讨论这次的考试。

　　柯妤第一次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抄答案，现在心都还在往外跳，只是在剧烈的心跳中，她突然想起。

　　祁也试卷上数字9的写法，似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过今天实在幸运的有些过分，抄了个爽，她很快就将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抛之脑后。

　　毕竟马上迎来的就是周末，下午最后一节课，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往窗外张望。

　　听到隔壁班的噪声，心里也跟着蠢蠢欲动起来，在听到老师说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再讨论一下时。

　　陈书航更是将书包都背在了肩上，脚尖朝向外侧。

　　结果一个女生举起了手：“老师，可以将最后一个大题，再讲一遍吗？”

　　班里顿时“啧”声一片。

　　有人笑着喊道：“副班长，你就别耽误老师过周末了，有什么不会的你问班长啊，就隔着条过道。”

　　下课铃在这时适时地响了起来，女生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她先笑骂了一句，然后侧目看祁也的反应，然而祁也仿佛什么也没听到，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

　　收好后，没有立马站起来走，只是安静地坐着，从始至终都没有回看她一眼。

　　她的笑僵在脸上，几秒后将书狠狠塞进包里，跟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祁也坐了一会，看到熟悉的身影走进视野，他立马起身跟了上去，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一波波人潮从明德大门涌出，又四散而去，汇入人海。

　　而林霁的背影始终牢牢烙印在他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