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日记》二十尔

3、03 黑暗中

　　柯妤抄完了作业，了却了一件心头大事，心里的石头一落地，便开始东张西望。

　　与她的着急忙慌不同，身旁的林霁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早餐，才随手翻开了英语课本。

　　课本上很干净，完全没有笔记的痕迹，在校园集市应该能卖九成新。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今天上课要听写的英语单词，其实已经用铅笔标记了出来。

　　然而林霁却看也没看，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赫然贴着一张小抄。

　　柯妤歪着头，看着自家同桌这明明做了两手准备，却径直略过一手，奔向二手的果断，这是什么操作？

　　不过只要一细想，她就发现自己单线程的脑子开始隐隐作痛，万一这是一种新的复习方法呢，毕竟林霁的成绩可比她好十万八千倍。

　　有了林霁的小抄，英语课的听写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柯妤的门牙热得不行，露在外面就没收起来过，脸都笑僵了。

　　看来这个同桌真是选对了，爸妈再也不用担心她的作业了！

　　她想起刚开学时选座位的场景。

　　刘和平秉持着只能同性别坐同桌的原则，让男女生分开坐。

　　他认为距离能产生美，而过于近的距离只会产生别样的感情。

　　“不是仇敌就是爱情。”

　　虽然刘和平说得一本正经，可还是架不住底下同学的哄堂大笑，最后眉毛一挑，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将班里的同学都赶到教室外面，给大家时间自由组队。

　　大家都不想落单，于是一出教室就开始勾肩搭背，人缘好的甚至还婉拒了几个。

　　柯妤对和谁坐同桌其实无所谓，毕竟学校对于她来说，只是换了一个玩乐的地方而已。

　　爸妈对她的唯一要求就是，至少别考倒数第一，那样不太好看。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落单的另外一个女生。

　　对方远离人群，正弯腰看着什么，背上的蝴蝶骨振翅欲飞，齐膝的校服裙摆跟着微风轻轻扬起，露出长而笔直的腿。

　　好白啊。
　　柯妤跟个色鬼似的咽了咽口水。

　　刘和平大手一挥让大家进去，柯妤只好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跟着前面的同学依次进去。

　　站在讲台上没怎么犹豫，她不喜欢坐的太前面，像坐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于是径直走到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后开始发呆。

　　身旁的椅子突然被人拉开，柯妤惊讶地抬起头，与林霁对上了目光。

　　林霁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很随意的样子，她坐下的自如感，好像本该如此，这位子就是她的，柯妤才是那个后来者。

　　周围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刘和平站在讲台上，看到这边的情况，眉毛拱起，看起来很不赞成林霁的选择。

　　在明德，虽然没有挑到明面上来，但老师们都心照不宣，后排属于赞助生的地界，只要别干扰老师上课，那就是校规之下的相对自由。

　　刘和平看过林霁的成绩，并不差，能看出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他对林霁随意的态度有些恼火，但又想起林霁是董事会打过招呼的人，她家不仅给学校捐了好几栋教学楼，平时的赞助费也都是成倍的给。

　　这种介于优等生和赞助生中间地带的学生，着实让人无从开口。

　　就这样柯妤和林霁成为了同桌，她从惊讶到好奇，最后悄悄问林霁，为什么会选择她做同桌，或者说为什么这么笃定她没有约好同伴。

　　林霁依旧是那副冷淡样，“因为你看了我很久。”

　　她说的理所当然，柯妤张了张嘴巴，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时间久了，她发现，林霁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会拿她成绩打趣的人。

　　无论她说了多么离谱又天真的话，林霁都是淡淡一笑。

　　她很少外露自己的情绪，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而正是因为这股过于重的疏离和倦怠感，和看人时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所以林霁的人缘不算太好。

　　但这并不影响林霁在学校十分有名，毕竟美貌是隐形的通行证，就像闪着火彩的宝石，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有着这样一个漂亮同桌，柯妤有种莫名的自豪感。

　　下了课，班上又开始喧闹，走廊里的学生还在你追我赶。

　　忽然耳边的窗户被人敲响，声音很大，窗边趴着补觉的同学都被吵醒，烦躁地抬头看向窗外。

　　柯妤也不例外，不过她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此时正站在窗外，满脸堆笑，眼睛都眯进□□的男生。

　　男生名叫朱宇，比她们大一届，也是赞助生，在她们楼上的班级。

　　他经常一下课就跑来楼下溜达，途经每个班窗外都装作不经意路过的样子，实则探头探脑，到处张望。

　　只要看到长得好看的女生，便呼朋唤友将人家围住，然后自己再捧着一束玫瑰花，从中间缓缓走出，一副情圣的派头。

　　脸皮薄容易害羞的女生，被这么多人围观，在不知所措的惊慌，和不想让他人难堪的善良中，便会下意识地接过，然后私下又还给他。

　　但朱宇可不在意，对外只说他们谈过又分了，于是不少漂亮文静的女生，在他口中，都成了他前女友，成为他到处吹嘘的资本，甚至还有一个花名册。

　　刚开始柯妤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一副贼眉鼠眼，踩点的模样，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几次，就知道这人又没憋着什么好水，往常只是看一会就自己走了。

　　今天不知道抽的什么风，竟然直接敲起了窗户。

　　有人嫌吵，伸手推开了窗户，皱着眉问他要干嘛。

　　他又开始吞吞吐吐起来，支吾道：“林霁在吗？”

　　此话一出，周围男生都开始“哦~”了起来，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换。

　　起哄声中，林霁头也没抬，完全把他当空气。

　　只有柯妤知道，同桌是真听不到，耳朵里塞着的耳机，音乐声已经完全覆盖了周围嘈杂的声音。

　　朱宇努努嘴，示意柯妤叫一下林霁。

　　柯妤没说话，只是突然坐直了起来，前倾的身体将角落里的林霁牢牢挡住，她杵着下巴看着黑板，上课都没这么认真过。

　　“你——”朱宇还要再说什么，眼前的视线却突然被遮挡。

　　窗帘从里面被拉上了。

　　视线突然变暗，林霁莫名其妙地抬头，先看到的是一双手，腕骨突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正在固定窗帘。

　　光线从缝隙中折射，浮出空气里的灰尘，被他一一挡住，再看不见。

　　“马上要上课了，光线太亮会看不清黑板。”祁也一本正经的开口，理由正当且充分。

　　柯妤附和地跟着点头，然后松了一口气，她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虽然有些紧张，但好像也蛮爽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林霁站起身走出教室，准备去厕所，眼前的视线突然变亮，刺得她眼睛有些不舒服，她抬手用手背去挡。

　　只是没走两步，就感觉后背有种被人死死盯着看，那种不舒服的粘腻感。

　　她扭头去看，身后却空无一人。

　　冷水从水龙头冲出，水花飞溅。

　　林霁将手洗干净后，却发现没带擦手的纸巾，只好就这么晾着出去。

　　厕所在楼层的右边，而教室在楼层的最左边，中间是楼梯口，也是回教室的必经之路。

　　隔着老远，她就看到一群男生站在那，只是跟没骨头似的，靠着栏杆晃。

　　路过的女生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堵在两侧的男生笑得更加大声，后槽牙都看得见。

　　林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要快步穿过，只差一点时。

　　一个人影从男生堆里挤出，直接堵在她面前，像堆起来的肥肉，她朝左晃了一步，对方也朝左。

　　林霁没再向右，因为她知道对方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她没说话，双手抱胸看着对方。

　　朱宇捧着一小束花，还在酝酿，对上林霁的眼睛，他噎住了，这套台词他早已烂熟于心，倒着都会背。

　　被林霁这么一看，竟突然忘词了，最后在起哄声中，只干巴巴的来了一句，“我...喜”

　　欢还在肚子里没吐出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林霁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从窗外偷看过她很多次，她总是静静地坐在那，不主动和人聊天，却也没见和人红过脸。

　　他觉得自己这次也是十拿九稳，她远看起来也没有他们说得那般傲不可攀。

　　这是第一次直面，林霁没有说话，没有笑，也没有不好意思，只是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眼神冰冷而锐利。

　　嫌弃和厌恶明晃晃地溢了出来。

　　她扬了扬手，像是在扫什么脏东西，冰冷的水珠飞溅到他脸上。

　　等朱宇回过神，对方已经走远。

　　刚进教室门，又差点撞上人，林霁走得很快，这样突然停下，踉跄了几步差点一头撞了上去。

　　距离太近，还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味。

　　和她身上的是同一种味道。

　　祁也看着她的神色，虽然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直觉告诉他，林霁不高兴。

　　他侧身让开，林霁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走进了教室。

　　一直到上晚自习，林霁都没有再出教室。

　　晚自习大多是学生自由学习，但不排除有老师突然占领讲台，宣布接下来的时间属于自己。

　　“赌五毛钱，”柯妤用课本遮住下半张脸，小声道：“今晚的晚自习会被谁霸占？”

　　她能感觉到今晚林霁的兴致不怎么高，正要再加赌注。

　　灯突然灭了，教室里陷入一片黑暗。

　　原本还有些吵闹的教室突然静了下来，然后又爆发出更大声的欢呼。

　　有人甚至拍起了桌子，叫道：“停电了！回家喽！”

　　不知是跳闸还是电路老化，看起来只有他们这一栋楼停了，对面的教学楼依旧灯火通明。

　　外面传来脚步声，欢笑声迎面而来，朝楼下涌去，像是生怕学校修得太快。

　　朱宇第一个蹦了出来。

　　千载难逢逃课的好时机，他一边踩着楼梯朝下跑，一边盘算着待会是先去网吧，还是先去烧烤摊。

　　只是刚转过楼梯口，还没看清台阶，屁股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饶是再有肥肉做垫，从楼梯上一路滚下去，朱宇还是觉得痛彻心扉。

　　黑暗中，一道人影立在台阶最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不清脸。

　　朱宇吓得大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