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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好人 “今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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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那张脸在妆容的加持下堪称“俊美无双”,唯一不足的是脖子上的领带歪了。化妆镜前的谢图南调整着领带,手指微微发抖——他紧张。
“谢老师,车到了。”助理小陈探进头,看到他还在和领带搏斗,忍不住笑了,“我帮您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谢图南嘴硬,结果又拉成了死结。
他其实不想参加今晚的庆功宴。云顶会所、颜拓、应酬场面,每一样都让他想起大一那年被骗去传销组织的经历——一群人围着你笑,笑容底下全是算计。
谢图南又想起了上一次,颜拓借送文件故意让他撞破金曼和秦昊宇偷情的事。虽然计划有变,自己还误打误撞成了周俊佑安插在颜拓身边的“间谍”,但颜拓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还把谢图南当作被金曼针对、只能依附他颜总的小演员。
没办法,为了当好“间谍”,为了生存,他不去也得去。
谢图南最后看了眼镜子,领带已经被小陈打理的服服帖帖。他向小陈道了谢,毅然决然地钻进了颜拓派的车。
云顶会所。
走廊里的水晶吊灯晃得他有些眼花,前面的一群人中,有一个身影很熟悉,那是……程予乐?谢图南揉揉眼睛,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可那群人已经消失在了走廊拐角处。
推开包厢门时,谢图南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整整一路。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颜拓在唱一首九十年代的情歌,宋导和李制片坐在角落低声交谈。几个面生的年轻男女端着酒杯,脸上挂着职业的社交笑容。
等等——
坐在颜拓右手边,穿着一身酒红色丝绒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正侧头和旁边人谈笑风生的——
是江涟。
谢图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五个月了,准确地说,是距离江涟在《止损》杀青的天台上,用无比自然的语气说出“我们就到这吧”的那天,已经五个月了。
这五个月里,谢图南看着江涟的粉丝数从几万涨到一千万,又看着他被五个前女友联合爆料,看着他的人设一夜崩塌,看着他的名字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一周——“脚踏多只船”、“私生活混乱”、“隐婚生子欺骗粉丝”。现在,这个人正坐在公司大股东颜拓身边,笑得像个胜利者。
颜拓放下话筒,满身酒气地迎上来,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住谢图南的肩膀,“来来来,看看这是谁?惊喜吧!”
江涟这时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谢图南身上。那双眼睛谢图南曾经很熟悉,水波潋滟的桃花眼,在《止损》剧组,就是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把不会演戏的他短暂地带进了舒临风的角色中。
而现在,江涟看着他,眼神里只有一种轻佻的、玩味的光。
“好久不见,谢图南”,江涟站起身,走过来。他的动作很从容,仿佛那些铺天盖地的丑闻从未发生,“你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你是指视力还是脑子?我还以为我至少有一项治好了。”谢图南的注意力全都用来强装镇定了,一不小心把心声说了出来。当初怎么就觉得江涟帅?怎么就爱上他了?
包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僵了一瞬。颜拓立刻打圆场:“哎呀,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来,谢图南,坐这边!”谢图南被按在江涟与颜拓中间的位置。香水味——木质调,混合着一丝烟草气,钻进谢图南的鼻腔,他想起了在剧组时江涟衣服上柠檬味的清香——
物非,人也非。
江涟举着酒杯,姿态优雅得像在拍杂志封面:“图南记得吗?有一场雨戏,NG了八次,咱俩在雨里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嗯嗯。”谢图南干巴巴地回应。
“我听说有些演员拍戏的时候都用什么……借位,替身。这么看来,小江和小谢都是好演员,敬业!来,敬你们一杯!”颜拓拇指掠过高脚杯杯沿,把盛满红酒的酒杯往谢图南面前一推。
谢图南只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江涟立刻接话:“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好好演都来不及,我们哪还用得上替身呀。”
谢图南表明:“对对。”
实则心想:“拍戏省下的替身,估计都用到谈恋爱里了吧。”
江涟像是察觉不到谢图南的反感,仍自顾自地说着:“这可能也是我拍后来那部戏时有些找不到状态的原因,可能我还没走出某些情绪。”
谢图南表明:“噢噢。”
内心:“理解,毕竟要同时走出三扇不同的酒店房门是容易腿软。”
江涟动作娴熟地和颜拓碰了个杯:“《卡萨布兰卡》里说‘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酒吧……’图南,你知道后一句吗?”
谢图南哪里肯放过这样一个怼人的好机会:“你却偏偏要走进每一间——并留下同样的微信号。”
宋导和王制片齐齐看向颜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颜拓似乎真被谢图南的话逗笑了,握着杯子的手都微微发颤,其他笑声这才从包厢里其他人的声带中传出。
颜拓好不容易笑完:“年轻人嘛,爱玩很正常!图南啊,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以前我还没发现。”他一边说着,一边搂上谢图南的腰,还不知分寸地捏了一下。
这老登。
酒过三巡,坐在颜拓另一边的陆导开始劝酒。“小谢,这杯你必须喝!”大腹便便的陆克把酒杯怼到谢图南面前,“一来祝《玻璃大厦》大爆,二来庆祝江涟签约我们公司!”
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谢图南头有点晕,还没来得及做出表示,旁边的江涟突然开口了。
“我替他喝吧”,江涟伸手去接酒杯,手指“无意”地碰到了谢图南的手背,“他酒量一直不好,我记得在剧组庆功的时候,一杯啤酒就脸红了。”
谢图南不想和江涟扯上关系,于是迅速抢过酒杯喝了一小口。红酒很醇香,算得上谢图南喝过最好喝的酒,正准备咽下去时,他无意间抬起眼,包厢里的人,尤其是陆克、颜拓和江涟,他们的眼睛都齐刷刷粘在自己的喉咙上。
不对劲。然而谢图南别无他法,只能暂时咽下去。
果不其然,那三道目光在他抬眼的同时,齐刷刷消失了。
谢图南端着酒杯,大脑飞速运转。颜拓可能不怀好意,江涟可能知情,酒可能有问题——但也可能只是他想多了?毕竟他本质上还是个大学生,哪来那么多宫斗剧经验?说不定江涟就是单纯地攀上了高枝,颜拓就是单纯地好色,酒就是单纯地……贵?
可万一呢?
谢图南心乱如麻。桌上的果盘旋转到他面前,里面的草莓大得像变异了似的。谢图南盯着那些草莓,突然觉得它们红得有点吓人。
“我去下洗手间。”
谢图南刚用冷水扑了把脸,门就被推开了。江涟走进来,反手锁上了门。
“你就非得这样吗?”江涟靠在洗手台边,点了支烟。
“我哪样了?”谢图南一脸无辜,“还有,室内不抽烟,这是常识,也是素质。”
江涟置若罔闻,他动作娴熟掏出打火机:“我知道你恨我。但事情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在同一个公司,能不能……成熟一点?”
谢图南看着他,突然笑了:“成熟?怎么成熟?是像你一样,白天在剧组跟我演深情男主,晚上跟三个女朋友发‘晚安宝贝’?”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点抖。好生气,自己还是没学会控制情绪。
江涟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我有苦衷。”
“哦。”谢图南冷静下来点点头,“每个渣男的标配台词。下一句是不是‘她只是我妹妹’?” “图南。”江涟走近一步,声音放柔了——那个曾经让谢图南心跳加速的声音,“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不是炒作,是真的。我……”
“不。我现在很忙,没有档期排给‘破镜重圆’剧本。”
江涟笑了,吐出一口烟圈:“还在为过去的事生气?你太天真了。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各取所需。你不会真以为颜拓喜欢你吧?你不会真以为程予乐喜欢你吧?你不会真以为……我,喜欢你吧?”
谢图南一阵眩晕,脑子里却回想起历史老师讲的,唐太宗说过不能偏听偏信,于是他决定问清楚。“那些黑料都是真的?”他听见自己问,“脚踏多只船,□□,隐婚生子……”
“半真半假吧。”江涟弹了弹烟灰,“结了,也离了。孩子确实有,但没隐婚那么夸张,只是没公开而已。至于私生活,人总有需求,不是吗?”
门开了又关。谢图南独自站在洗手间里。
他其实不确定。不确定自己头晕是不是因为酒里有东西,不确定江涟是不是在吓唬他,不确定颜拓到底想干什么。可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了周俊佑无意间说出的一句话:
“颜拓?他对你还真是贼心不死。”
回到包厢时,谢图南换上了一副“微醺”的表情。他特意在洗手间把领口扯松了些,又往衬衫上洒了点水。
“不好意思啊各位”,他晃晃悠悠地坐下,“刚才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颜拓把刚才那杯酒又推到他面前,“那这杯……”
“我敬颜总。”谢图南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多亏以前过年为了躲避亲戚劝酒的训练,他仰头,熟练地把大部分酒液顺着下巴流下,只有一丁点真正入口,甚至还“不小心”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酒洒了一身。
“咳咳……抱歉抱歉……”谢图南扯着湿透的衬衫,“我是不是太丢人了……”
颜拓赶紧扶住他,“不丢人,喝急了而已!我扶你去休息室换件衣服。”
谢图南没有拒绝。他半靠半挂在颜拓身上,任由对方把自己拖出包厢。经过江涟身边时,他用余光瞥见江涟举起酒杯,神色不明地一饮而尽。
走廊很长,地毯很软。谢图南闭着眼睛,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如果酒里真有东西,他刚才只喝了一点点,应该不会立刻发作,如果没有……那他就纯粹是在演一出荒唐的醉酒戏。
不管怎样,他现在只能继续演下去。
总统套房里,谢图南本想顺势“虚弱”地倒在沙发上,可颜拓却没给他选择,直接把他安置在大床上。
以仰视的视角,颜拓正在解领带,然后是……
外套……
衬衫纽扣……
裤子!
啊啊啊啊啊!
“水……我要喝水……”谢图南心下大骇,尝试拖延时间。
颜拓温柔地抚上他的面颊,那张看不出年龄、甚至堪称英俊的脸凑近又拉远,“对你这种级别的美人,我自然有求必应……但是,得完事之后。”
颜拓低下头解谢图南的衬衫扣子。谢图南趁机眯着眼睛打量房间——门在左边,阳台在右边,床头柜上有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水晶烟灰缸。自己宁愿被判成防卫过当进局子,也不要体验什么叫“霸王硬上弓”。就在他正犹豫抄起烟灰缸后是砸后脑勺还是砸裆时,总统套房的门铃突然被按响。
颜拓一个猛回头。
毫不犹豫地,谢图南一把推开颜拓,鲤鱼打挺翻身下床打开门锁夺门而出。
头越来越晕,颜拓下的药还真够带劲的。谢图南跌跌撞撞地奔向最近的消防通道,他按下门把手用力一推,又使劲一拉,门都纹丝不动。绝望的谢图南奔向电梯——果不其然被停了,身后催命的脚步声传来,彻底的绝望中,他的指尖刚触到第二个消防通道的门把手时,门突然开了,一只胳膊把谢图南拉了进去,门“咔哒”一声又被关上。
一片漆黑的消防通道内,只有“安全出口”的标识闪烁着微弱的绿光。借着这点光,谢图南看清了来人——程予乐。
程予乐十分具有人道主义地给了他一秒钟认人的机会,随即拽着他直奔楼下。随着奔跑,楼道里无数个安全通道标识在谢图南的余光中化作了拖着绿色长尾的彗星,和手腕处传来的温度一样,令人感到慰藉。
“程予乐,你怎么……”
“你被下药了?”
“应该是吧,你为什么……”
走出楼道,程予乐带着他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穿行,拐了七八个弯,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
“时间有限,只能问一个问题。”
“踏出这扇门后,我要支付给你什么?”
走廊顶灯在程予乐侧脸投下一道冷硬的阴影。
“支付?” 程予乐重复这个词,像在舌尖掂量它的重量,“我需要你记住三件事。第一,今晚把你从这里带出去的人是我。”
“第二,今天晚上你遇见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人。”
“第三——”程予乐推开铁门,深夜的寒风灌满走廊,吹乱额前的头发。他侧身让出通道,眼睛在昏暗里像某种夜行动物般微微反光。
“第三,我还没想好要什么。所以这笔债得挂账,利滚利。另外,你还欠我一顿饭。”程予乐忽然笑了一下:“现在,跑不跑随你。不过提醒一句,留在这儿,代价可是即时支付。”
铁门外是一条小巷。巷子很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快到巷口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图南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但对方更快,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谢先生,颜总请您回去。”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谢图南挣扎,但对方力气很大,直接把他往巷子里拖。恐惧瞬间攥住心脏,他想喊,嘴巴却被捂住。
完了完了完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踢打挣扎。混乱中,他看见巷口有车灯扫过,谢图南当机立断,一口咬住捂住他嘴的那只手。
“啊——”
刺眼的车灯照亮了小巷,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深灰色的羊绒衫,外搭一件黑色长风衣,衣角随着急促的脚步扬起。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几缕不羁地垂在额前,几乎要遮住眼睛,被他随手向后一捋。
周俊佑。
抓谢图南的人愣了一下,手劲松了松。谢图南抽出手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这一拳用了十二分力道,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墙上。
周俊佑没看谢图南,他直接转向那个男人:“颜总让你来的?”
男人显然认识周俊佑,脸色变了变:“周总,这是个误会,颜总只是想请谢先生回去继续……”
“现在十一点。”周俊佑看了眼手表,“艺人明天早上七点有拍摄,需要休息。”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是,我明白了。”
周俊佑露出一个微笑:“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下次想请人,走正规流程。”
男人捂着受伤的脸匆匆离开。小巷里只剩下周俊佑和谢图南,还有那辆静静停着的宾利。
周俊佑这才重新看向谢图南。“能走吗?”
谢图南试了试,腿还是软的。真是太没用了,明明没受伤,却被吓成这样。
周俊佑没再说话,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那只手很稳,却很冰凉,一点也不温暖。
坐进车里时,谢图南还在发抖。周俊佑从车载冰箱里拿了瓶水递给他,他没接稳,水洒在裤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不会要我赔吧?谢图南手忙脚乱地擦。
“放心,不用你赔。”周俊佑抽了几张纸巾给他,然后对司机说,“去谢图南的公寓。”
车子驶入主路,窗外的霓虹开始规律地扫过车内。周俊佑没有看谢图南,而是对着前方,声音像在陈述一份不太理想的财务报表: “颜拓的助理,用公司渠道订了那间房,和两瓶特定的酒。”
谢图南的心脏猛地一沉。
“江涟上周签的合同,附加条款里有一部颜拓制片的电视剧”,周俊佑继续道,语气毫无波澜,像在念流水账,“条件之一是‘协助维护客户关系’。”
谢图南好像听懂了——周俊佑不仅知道颜拓想干什么,他甚至清楚每一个齿轮是如何咬合的。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谢图南的声音有些发干。今天晚上他的“不完美表现”,理应让他这个“盟友”的价值大跌特跌,可周俊佑为什么对他开诚布公这些?
周俊佑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谢图南被酒渍弄脏的衣领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谢图南看不懂他的眼神里没有愧疚,
车内陷入沉默。司机将隔板升了起来,细微的机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周俊佑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流动的夜色。下一秒,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让你知道游戏的边界在哪里。也让你明白,今晚你能走出那扇门,是因为我改了规则。”他稍作停顿。
“下次,规则未必会改。”
程予乐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今天晚上你遇见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人。”谢图南差点笑出声,差点为自己的悲惨境遇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