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良药 ...

  •   清晨六点,《玻璃大厦》剧组。

      谢图南因为请假落了进度,今天只好起了个大早来补拍。

      影视基地还被拢在淡淡的雾霭里,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几辆房车亮着灯。谢图南打了个哈欠,刚打开车门,就看见斜对角车位那辆陌生的黑色奔驰商务车里,钻出一个熟悉又意外的身影——程予乐。

      白T恤和浅灰开衫,鸭舌帽压得很低——明明没看见脸,为什么下意识就确定是他?谢图南准备推开车门的手悬在了半空中,他决定当几秒阴暗的蟑螂,暗中观察。

      程予乐手里拿着剧本和水杯,没走两步,毫无预兆地,他忽然停下,抬手撑了下旁边的车顶。随即,他迅速拉开开衫口袋,摸出个小药瓶,侧过身。

      不合时宜的电话铃声在此刻响起。铃声就像手电筒,照的角落里阴暗爬行的蟑螂无处遁形。谢图南手忙脚乱掏出手机,眼睛忙着看程予乐,本想关掉铃声的手却好巧不巧按成了接听键。

      程予乐的肩膀几不可查地一紧。他没有回头,而是快速拧开瓶盖,将什么东西倒进嘴里。谢图南这边,王以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谢图南你到了没?我早饭都买好了。”

      挂断电话。程予乐的炯炯目光直射他所在的保姆车。谢图南自认倒霉,只好推开车门:“程……老师,早。”

      “早,谢老师”,程予乐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这么勤勉?”

      谢图南目光扫过程予乐开衫的口袋,那口袋很平整,丝毫看不出药瓶存在的痕迹。“不敢当不敢当。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这不是碰上更勤勉的程老师了吗。”不对,自己怎么吟起诗来了?谢图南脑子里浮现出蟑螂突然变成古风小生的场景,一下子笑出了声。

      程予乐瞪大了眼睛,看起来甚至有点呆。或许是被笑得前仰后合的谢图南感染了,他也笑起来。
      笑够了,谢图南:“你今天来我们组?”

      “来客串个花瓶,就几场戏,蹭蹭你们剧组的热度。”程予乐语气轻松,很自然地与谢图南并肩往化妆间走。

      “田小满……老师?”拉开化妆间的门,谢图南又在剧组看到了一个熟人。他想起了昨天刚收到的通知,这部剧的女二号临时换成了田小满。

      “早啊,程老师”,田小满率先冲程予乐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然后才肯赏脸回应谢图南,“谢老师也早。”

      被区别对待了谢图南也不生气,他完美完成了从“古风小生”到“软柿子”的切换,和王以宁并排坐在沙发上啃肉包子。

      “都说了我早上不能吃这么多碳水”,在谢图南震惊的目光中,田小满拒绝了助理递过去的一小碗热气腾腾香喷喷的牛肉粉,“冰美式买来了吗?喝这个不会肿。”

      谢图南小声道:“不吃可以给我。”

      王以宁闻言,赶紧腾出一只手按住谢图南,好像在担心他真会冲上去要:“别别别,下次我们也吃那个。”

      化妆师在喊他了,谢图南赶紧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

      开始补拍,这次是和田小满的对手戏。

      谢图南站在书架的阴影里,等着田小满酝酿情绪。这场戏是男主陆川与女二号林薇薇的“情债溯源”,其实挺俗套,男主爱女主,女二告白被拒。

      书架之间,阳光透过窗户,在木质地板和书脊上切割出明暗的光带。田小满深吸一口气,拦住抱着书正要离开的陆川。

      “陆川,我有话对你说。”

      谢图南转身。阳光有点刺眼,打在她精心卷过的发梢上,亮晶晶的。谢图南有一瞬间的走神,昨天路过道具组,看见他们往假书壳上喷亮光剂,也是这种闪得不自然的光。

      该接词了。

      “薇薇,你很好”,谢图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真诚又无奈,对着眼前的林薇薇发好人卡,“但我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这里,已经没有位置了。”

      田小满的眼泪涌了上来。没像温言一样用眼药水,技术倒是纯熟。眼泪落下,如同水落石出,谢图南一瞬间从田小满的眼睛里看到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林薇薇的心碎,更像是一种……不服气?

      “Cut!”

      走向监视器的途中,谢图南在心里暗暗思衬:“田小满刚刚那眼神什么意思?嫌我站的位置挡住了她的最佳哭戏角度,还是嫉妒我长太帅?或者单纯是我看错了?”

      谢图南和导演挤在监视器前看回放,田小满也凑过来,一股香水味钻进鼻腔,谢图南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步。

      田小满对着屏幕里的自己,语气夸张:“哎呀,这里我眼妆有点晕开了,显得眼神有点凶……”
      谢图南盯着屏幕里她那个带着火苗的眼神,忽然福至心灵,插了句嘴:

      “凶点挺好。”

      田小满一愣。

      谢图南指了指屏幕:“我觉得,林薇薇被陆川拒绝,心里憋着点‘凭什么不是我’的劲儿,很合理,比纯哭有意思。”

      田小满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精彩——先是惊讶,然后像是被看穿什么似的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又强行端起“我在认真探讨演技”的架势,但耳朵尖有点红。

      “试着在‘难道’后面轻微顿一下,不是停顿,是一种‘哽住’的感觉。你刚才情绪是对的,加这个小动作,镜头会更爱你。”路过的程予乐好为人师,对田小满露出了标志性的“风流”微笑。不等田小满反应,他已自然转身,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又在离开两步后,回头补充,眨了下眼:“不信问谢老师,他是细节控。”

      田小满受宠若惊,连连点头,看向程予乐的背影满是感激。

      海水清澈,尽显海王本色。谢图南心想。

      补拍了三场戏,谢图南筋疲力尽坐在休息区。

      温言撅着嘴坐在专属休息椅上刷手机。谢图南察觉到现场气压很低,导演脸色铁青,助理战战兢兢,王以宁挪过来偷偷摸摸告诉他,温言和程予乐有一场对话戏,但已经NG了7次,温言不是忘词就是笑场,不然就是没有感情。

      程予乐端着两杯特调饮品,把那杯颜色漂亮的果茶递给温言。

      程予乐露出另一种毫无攻击性的笑容:“温老师尝尝这个,我助理的独家配方,说是能‘灭火’。”

      温言抬眼哼了一声,还是接过了果茶:“气都气饱了。”

      程予乐丝滑地在温言旁边的折叠凳坐下:“导演是急了些,不过也能理解。这场戏的关键不在台词,在眼神。温老师刚才的眼神,其实比前几次都有感觉,只是机位可能没完全抓到。下次开拍前,您可以跟摄影老师说,希望他多给一点眼神的特写时间。你有这个底气提。”说最后一句话时,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停在了谢图南脸上。

      谢图南莫名有些心虚,主动移开了目光。

      温言脸色稍霁,吸了口果茶:“真的?我也觉得我情绪到了……就是他们老催。女主角是我,镜头不就应该多给我一点吗?”

      程予乐微笑加深:“当然。而且,温老师,您不觉得这场戏里,您生气时微微抬下巴的样子,特别有‘娇蛮千金’的范儿吗?观众就吃这套。刚才那几个NG镜头截图,稍微剪辑一下,肯定出圈。”

      谢图南在心里冷笑。好你个程予乐,把无理取闹夸成娇蛮千金还能面不改色如沐春风。

      偏偏温言还真吃这套,竟然开始配合拍摄了,只是要求镜头多停留一会儿。

      程予乐的戏份确实不多,他扮演的是女主大学时惊鸿一瞥的学长,主要功能是成为男女主感情路上的“优秀参照物”和一点点酸涩回忆。

      “Action!”

      程予乐从书架后走出,与拿着书的温言迎面相遇。温言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才落在程予乐脸上:“许辰学长?好巧。”

      进入对话部分。台词交锋,程予乐台词很好,每句台词都吐字清晰,情绪饱满,并且在语气和节奏上留下了给对手接戏的气口。

      轮到温言说一句稍带憧憬的台词:“真希望以后也能像学长一样,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句话需要一点向往的真挚。温言说得干巴巴。

      程予乐并没有立刻接自己的词,而是做了一个剧本上没有的、非常细微的停顿。他看着温言,眼神里加深了那种鼓励和包容,甚至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在无声地说:“你可以的。”这个即兴的、鼓励性的反馈,奇迹般地让温言愣了一秒,脸上僵硬的线条稍微柔和了点,甚至眼里也有了些憧憬。

      “Cut!这条过了。”导演松了口气,知道这大概是温言今天能给出的最好表现了,多拍几条估计会更糟。

      纯粹的“演技扶贫”,谢图南看呆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一样?他苦涩地想。眼前又浮现出早上在停车场撞见程予乐吃药的情景。他吃的到底是什么?自己和温言对戏之前,是不是也得吃点药?

      午餐时间。田小满正凑在制片人旁边说笑,但很明显,制片人反应平淡。谢图南一边吃盒饭,一边用余光瞟着程予乐,正思考着要不要直接冲上去问他早上吃的什么药。

      遭到冷遇而讪讪走开的田小满和程予乐一起,出现在他的余光里。程予乐仿佛刚看到田小满,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微笑:“田老师,正要找你。刚才那场对峙戏,你的眼神表现很有意思。”

      田小满立刻换上营业式的甜美笑容:“程老师指教。”

      程予乐合上剧本:“指教算不上。表白被拒绝,除了心碎,你眼里那种不甘心和狠劲,让林薇薇这个角色更鲜活了”,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不经意地继续道,“之前和陈导合作时,他总强调‘反派魅力在于自洽的逻辑’。你刚才的表演,就有那个味道。”

      田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体微微前倾:“陈晖鸣导演?程老师还跟陈导合作过?我特别崇拜他,就是没机会……”

      程予乐温和地打断她:“机会都是慢慢来的。对了,你经纪约是在星光吧?他们宣传部李总,上次酒会还跟我提过,说公司有个新人潜力不错,戏好,就是缺点‘破圈’的话题。我觉得,像你今天这种‘带点攻击性的心碎’,就值得一个演技向的热搜。”

      田小满看程予乐的眼神变了,像寻宝者瞥见了矿脉的微光。谢图南想起雨夜初见程予乐的麦当劳,程予乐在临时撕下的小纸片上匆匆留下的电话号码。字迹有些潦草,末尾的数字被水渍晕开,墨水黑与纸片白不再泾渭分明,像一个来不及包装的破绽。

      自己的定位是什么?是“海王”社交版图上一个新鲜的坐标,还是浪荡子途径山谷时随手摘下的一枚野果?是亟待估值的潜力股,还是妄想分到唐僧肉的浪浪山小妖怪?

      算了,不想了。下场戏要跟温言拍,那才是硬仗——得想想怎么接住她那些飘忽不定的“演技”,还不至于让自己看起来太像个对着木头说话的傻子。

      下午五点,程予乐已经基本结束了“特别出演”的全部戏份。最后一场戏,是和谢图南拍。
      傍晚的校园林荫道,剧组布景营造出怀旧的静谧。程予乐(饰演女主的白月光)与谢图南(饰演男主陆川)并肩而行,这是剧本里两个男人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暗涌。

      路过道具组精心布置的“水产店”景片前,两人放慢脚步,目光落在那些为营造生活感而放置的、装着几尾小鱼的玻璃缸上。氧泵细微作响。

      程予乐语气略带悲悯:“陆川,你看这些鱼。你说,它们知不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死?”

      谢图南按照剧本写的一样,眉头微蹙,略显不耐道:“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程予乐微微侧头,他想起剧本里陆川对白晓初那种笨拙而理性的追求。程予乐轻轻叹息:“是啊,你总是看重结果。但人……尤其是晓初那样的人,是需要一些超脱逻辑的感性与浪漫的。那或许是她望向远方时,眼里总有我,而不仅仅是你这个‘最佳选择’的原因。”

      谢图南的脚步顿住了。他的眼神锐利起来:“感性?就像这些鱼,依赖别人投喂的氧泵和换水来维持一场看似鲜活的幻象?许辰学长,远方的风景或许迷人,但扎根在现实土壤里的生长,哪怕慢一些,它的根茎是真的。”

      他指向鱼缸:“而幻象,一旦抽走外力,破碎得最快。”

      “幻象。晓初对我的情感本质上就是一种幻象,那不是爱。你说的没错,幻想会很快破碎。不用把我当成假想敌,我是想帮你们,在感情里,如果愿意做一些改变,你们能走的更长久。”程予乐完成了最后一段台词。

      “Cut!”导演仔细看起监视器,“谢图南老师可以再多给一些情绪,但动作幅度不要太大,不然很夸张。我们再来一条。”

      程予乐:“你看这些鱼。你说,它们知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死?”

      谢图南侧过头看透明的水产箱,但先映入眼帘的是程予乐英俊的侧脸。这个熟悉的角度,他一下子想起了那天路过《暗潮》片场,看到的帮“晚晚”整理耳边碎发的程予乐。谢图南一瞬间忘了自己在演“陆川”,下意识按自己的想法接话:“人不也知道自己很快会死吗?还不是整天乐呵呵的。”

      程予乐被噎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看向导演组,见没有叫停,继续演了下去。

      监视器旁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周俊佑。听见谢图南的即兴言论,他没忍住似的短促地笑了一声:“这台词怪有意思的。”

      导演抹了把汗,决定实话实说:“这……好像是谢老师的即兴发挥。”

      周俊佑挑了挑眉,嘴角的笑容收敛了下去,眼睛却更亮了:“看来有意思的不是台词。”

      程予乐的最后一个镜头落幕。

      谢图南立在片场边缘的混沌光线里,看着他走向出口的背影。那身影穿过道具堆叠的杂乱长廊,穿过尚未熄灭的聚光灯投下的虚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薄,像一帧被刻意拉远的电影镜头,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要溶进外面深浓的夜色里。

      胸腔里某个地方,像被那渐渐缩小的影子牵拉了一下,细微却不容忽视。

      脚步已先于意志迈了出去。 “程予乐!”

      程予乐停下,转身。谢图南朝他跑去,他逆着光,看不真切表情。

      距离缩短,模糊的轮廓变得具体。谢图南伸出手,掌心躺着一个小铁盒,薄荷绿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早上在停车场……你不是低血糖。”谢图南没有用问句,只是将那盒子往前又递了半分。 “不过,牛奶糖可能会有点帮助。”

      程予乐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盒子上,仿佛那是需要精密解读的古老符码。他看了很久,久到谢图南几乎能看清他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的、微微颤动的阴影。

      程予乐缓缓抬头。他没有看谢图南,而是侧过脸,视线虚虚地落在他身旁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嘴角弯起一个惯常的弧度:“如你所见,我不是什么好人。”他停顿,吸了一口气,秋夜的凉意似乎也随之灌入肺腑。“你不用这样。”

      最后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谢图南掌心传来铁盒微凉的温度,此刻它变得突兀而锐利。那向前伸出的姿态,像一座仓促动工、蓝图未竟便遭遇废弃的桥,孤零零地停在半途,两端都失了着落。

      然而,几乎是下一秒,一种近乎莽撞的执着攫住了他。桥可以烂尾,但打下的桩基还在。谢图南手腕一转,将糖盒更直接地推向程予乐视线中心:

      “少废话。你要还是不要?”

      程予乐的目光终于被迫移动,从虚无的空气,到那固执伸出的手,再到铁盒精致的棱角,最后,像是经过了漫长而艰难的跋涉,终于抵达谢图南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是等着一个答案。

      怕那答案会反悔,或是怕自己会反悔——程予乐迅速伸出手,几乎是“夺”过了那个小盒子,动作快得带起一小股风。

      “谢谢。”

      他没有再看谢图南,握紧糖盒,转身,加快脚步离开了。衣角带起一阵小小的气流,掠过谢图南的身侧。

      没有柠檬味洗衣液的清爽,也没有任何名贵香水的缠绵后调。只有一股属于深秋夜晚的、凛冽而干净的气息,迅疾地划过鼻尖,然后消散无踪。

      谢图南还在愣神,一个声音传来:“谢图南,好久不见呀。”

      谢图南一个猛回头。一辆越野车式的紫色大奔停在他身后,坐在副驾的年轻帅哥摇下窗户,向他挥挥手。

      谢图南几乎立刻就想起了这帅哥是谁。晚宴,拍卖会,黑色名片,祝南枝。他徒劳地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但祝南枝又开口了:“关于你的爆料事件,周俊佑没做任何表示,也没提供任何帮助吧。不够重视,不够专业,但我们公司就不一样,对吧,江希然?”祝南枝笑眯眯地朝驾驶位上的墨镜帅哥抛了个媚眼。

      “所以,上次我的提议,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拜拜!”叫江希然的墨镜帅哥朝他微微颔首,紫色大奔扬长而去。

      谢图南苦笑扶额,转身准备回剧组。他没注意的是,拐角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黑夜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