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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红雪 后悔了吗 ...


  •   叶寒没被开除。

      上个月的奖学金甚至照常发了下来。

      说不惊讶是假的,老实说在他昨天走出校长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想好了后半辈子的路该怎么屁滚尿流地走。

      没办法,人总要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

      只是没想到,世事无常,偶尔有一天他也会走狗屎运。

      但看着奖学金的发放记录,他也只是稍稍惊讶了一秒,就又恢复成了那副自命不凡的模样。

      能是怎么回事呢?

      无非就是他特选生的身份还有大用罢了。

      所以他也不会感谢这个学校里的任何人,因为这样的“好运”,是他应得的。

      清晨,天未大亮,窗外雾气蒙蒙,竟有一丝丝的凉意从窗缝沁了进来。

      叶寒坐在书桌前,弓着身子又温了一会儿书,才开始换校服。

      他来到穿衣镜前,将制服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上,银色扣子在他的指间泛着白钻一样的光,脸上的红肿伤痕经过这几天的休养,也终于渐渐痊愈。

      他漠然地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近乎病态地将领带勒紧,将自己每一块皮肤都藏得严严实实,仿佛只要不在阳光下露出那些残暴的痕迹,那么他前几天受到的伤害就会烟消云散一样。

      他不能杀了何诚轩。

      叶寒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漆黑的睫毛在乌青的眼睑上颤。

      他得好好念书,顺利毕业,然后赚钱还债,让爷爷奶奶脱离苦海......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为了那样的人渣搭上一辈子,未免太不值了。

      他死死攥住胸前冰冷的领夹,铬得手心生疼,心想这样的手感真像何诚轩那令人窒息的信息素啊。

      良久,他睁开眼,拎起背包离开了宿舍。

      雾气已然散去,只余下些许水汽残留在校园的绿植上,郁郁葱葱,风一吹,露珠都甩在青石板路上。

      从宿舍去往教学楼的路上,叶寒比以往遭受到了更多意味深长的凝视,并伴随着一阵一阵怪异的哄笑。

      那一道道目光宛如激光射线,锐利无情,把叶寒当成怪物来扫射。

      叶寒身子僵了一瞬,接着便充耳不闻地加快脚步,踩着水洼,来到了教学楼。

      今天是佛学大课,公共大教室已经坐了不少学生,老师还没到,大家都在呜呜呀呀的念诵经文。

      他一推开门,原本喧闹的教室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扫向他,紧接着人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何诚轩坐在左侧中间的位置,听见声响,只略略掀了下眼皮,看清来人后,又漫不经心地把目光落回手底下的经书上。

      叶寒抿了抿唇,抛开那些苍蝇的议论声,面无表情地往角落里窗边的位置走去,可不想,那个位置今天竟然已经被别人占了。

      是一名陌生的Alpha,正半趴在桌子上玩手机,游戏界面五彩缤纷,手机里时不时传出几声小怪物被杀死后发出的嗷嗷怪叫。

      他顿了顿,脚尖一转,就往后面走去。

      可那Alpha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突然伸出一只腿拦住了他的去路。

      也不说话,就那么吊儿郎当的抖腿。

      明摆着找茬。

      叶寒斜睨他:“让开。”

      Alpha低笑一声,手指一划,利落退出游戏界面,缓缓地抬起头来。

      “oi~别生气啊叶会长,我只是有问题要请教你。”Alpha的衬衫穿得随意,扣子解了几颗,领带松松垮垮,领夹歪歪扭扭,发型张扬不羁,他双手抱臂,浓厚的眉毛挑起,颇有些不怀好意。

      叶寒并不觉得对方会有什么问题要请教到自己头上,他上下扫了他一眼,冷声刻薄道:“未按规定穿着校服,扣三分。”

      “哈?”Alpha气笑了,他杵着下巴,难以置信地望着叶寒,“不愧是你啊叶会长,这些天干了那么多丢脸的事,竟然还有脸光明正大的在同学们面前摆会长架子?够可以的。”

      叶寒懒得废话,置若罔闻,抬腿就要迈过去,那Alpha却哼笑一声,从包里抽出来一张颜色鲜红的宣传页。

      他站起来,拦在叶寒的身前:“别走啊,我话还没问完。”

      只见Alpha将那张单子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会长,你能跟我们大家说说,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吗?我很好奇啊。”

      教室里不知何时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宛如聚光灯一样缓缓地聚拢在他身上,观测着他的一举一动。

      就连何诚轩也微微偏头,意味不明地眯着眼看了过来。

      叶寒眼皮一跳,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怎么?连看都不敢看?”Alpha玩味地挑衅。

      叶寒一愣,随即狠狠剜了他一眼,沉着脸劈手就将那张宣传单夺了过来。

      传单的质感很硬,抓起来不像纸,更像闪着寒光的刀片。

      他定睛看去,只这一眼,就令他如坠冰窖。

      只见那张长方形的红色传单上,赫然印着叶丰、白阿曼以及爷爷奶奶的正脸照!

      四张照片的空隙,被人用黑色的水笔详细勾勒出这四个人的生平,叶丰怎么死的、白阿曼为什么上吊、爷爷的心脏病、奶奶的精神病......事无巨细,他的家人,他的家乡,他的成长历程,他的一切一切,都以这种惨烈又直白的方式暴露在了阳光之下,暴露在这群他根本不想与之产生任何关联的人们的眼皮底下。爸爸那张黢黑腼腆的笑脸上,用红色马克笔打着一个巨大的红叉,妈妈的胸口处被下流地喷上了一团粉色油漆。

      【婊|子】

      【穷逼】

      【精神病】

      【下流人生出来的下流种】

      一个一个用红笔勾画上的小字,似利刃一般霎时就将他割得鲜血淋漓,刀在笑,却插得他喘不过气来。

      叶寒攥着传单的手不住地颤抖,他蓦然抬眸,几乎是撕扯着嗓子质问:“这个......从哪里来的!”

      “学校里都是啊,不止这一张。”Alpha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扬扬下巴,戏谑地示意他往窗外看,“喏,不信你看外面。”

      叶寒猛然扭过头朝外面看去。

      成千上万的红色传单从各个大楼的天台上旋转落下,被风托着,密密麻麻的飘散在空中,好似在终年潮热的泰兰德下了一场浓烈的红雪。

      许多大楼的学生都看到了这堪称壮观的一幕,他们扒着窗沿,抻长了脖子,嬉皮笑脸地对着窗外指指点点。

      还有人从窗户里伸出手,竟当场捞住一张传单,接着大声且玩味地地念出上面的文字。

      播音系学生的吐字一清二楚,中气十足,斩钉截铁,顷刻传遍整个校园。

      “oi~好恶心啊,他妈妈居然是妓|女吗?”

      “天啊!都这个年代了,居然还有人的父母是做那么低贱工作的吗?”

      “看到没有?他家里人都不正常,他也不正常。”

      “真是什么人生什么样的孩子。”

      “他们华国不是有句俗语嘛,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哈哈哈。”

      “有什么意外的?特选生的基本盘罢了,父母双亡都是小儿科了啦。”

      “这样人的也可以担任学生会主席吗?他们都不做背调吗?真想不通当初Bank为什么要给他投票。”

      “可怜他是个Beta吧,呐呐,Bank果然还是太善良了。”

      所有人的声音都在耳边嗡嗡作响。

      叶寒血色尽失,手脚开始发麻,胃里像长了蛆虫一样一阵一阵地翻滚,直涌到嗓子眼。

      他强忍着恶心,扔了书包,拔腿就往外跑,中间不知是被谁故意绊了一脚,哐当一声狼狈倒地,鼻血瞬间喷涌出来,领夹飞了出去,白衬衫红了一片,大家倏而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叶寒却不管不顾,胡乱抹了一把脸,爬起来就往外跑。

      那些传单还在飘。

      好像飘不完似的,跟着没有任何征兆呼啸而来的云雨一起,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头顶上。

      天色暗下来。

      叶寒疯了一样伸出手去抓天上那些仿佛下不完的传单,掌心的血与雨迅速融在一起,湿漉漉的一片,分不清究竟是血还是雨。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在县城读高中的时候,就有人拿着他爸爸妈妈的信息在学校里大肆宣扬,他直接把那个男生从教室里揪出来然后一拳打进了医院。

      可聊胜于无,那些信息仍然铺天盖地,像嚼烂的口香糖一样死死黏在他的身上。

      未成年的时候他没办法,现在也依然没办法。

      不!现在的他更差劲,他甚至连一个可以惩罚的罪魁祸首都找不到了!

      所有人都不是,所有人都是。

      为什么?

      从小老师就告诉他学习就是你最好的武器,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点都用不上?小学用不上,中学用不上,现在依然用不上!成绩好又有什么用?他从来都不能为他的家人开拓一片纯洁的净土。只羞辱他一个人还不够吗?他可以承受那些侮辱和谩骂的,他可以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家里的所有人都要拉出来审判一遍啊?

      ......

      雨越来越大,血雨泪糊了满脸,视线彻底模糊,叶寒的瞳孔骤然紧缩,他身子一坠,猛然蹲在地上,开始干呕。

      硕大的雨珠劈打在他的脸上,他掐住喉咙,呕的昏天黑地,呼吸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猝死。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嘈杂声像潮水般退散,那些看热闹的人也都缩了回去,耳畔只剩啪嗒啪嗒的雨声。

      头顶被遮住,雨水被隔断。

      叶寒捂着胸口,缓缓地扭过头去。

      幽绿的雨幕中,何诚轩打着一把伞,站在他的跟前,另外一只胳膊上勾着他的包,手心里还攥着那枚小小的染了血的银色领夹。

      何诚轩垂眼看着他。

      叶寒的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地透着寒气。

      何诚轩喉咙轻滚,伸手将他扶起来,又掰开他的手指,将那团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传单抠了出来。

      “淋雨会感冒,去那边坐。”

      叶寒几乎是毫无知觉地被拉到长椅上坐下。

      他浑身早就湿透了。

      何诚轩收了伞,将正装制服的外套脱掉,披在了他的身上,一股檀香和雪松香裹着雨味刹那间席卷全身。

      叶寒任由他动作,眼睛只盯着天上的雨,细看神色其实根本没聚焦。

      何诚轩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管蓝色包装的药膏,接着蹲下去,捋起了叶寒的裤管,查看了一番他刚刚摔出来的伤口,然后涂药。

      Alpha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令叶寒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叶寒却仍旧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将目光移到了Alpha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叶寒又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外套,忽然讥诮地说:“脏了。”

      何诚轩的手一顿,抬头看着湿淋淋的他,缓缓道:“没关系。”

      叶寒冷漠地偏开头,嫌恶地将那件外套抛进了雨中,“我是说我的身上脏了。”

      扔完,他又重新看向何诚轩,似乎就是在等着他做出什么激烈的反应,不想何诚轩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就又拿出纸巾去擦他手上的血,仿佛此时此刻他的伤口才是世界上第一要紧的事。

      叶寒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何诚轩顿了顿,收起了药膏,却仍旧维持着那个半蹲着的姿势:“今天这件事的确是他们做得太过火了,我会向董事会汇报并对他们的行为进行处分。”

      何诚轩神色莫辨地环视一遭,“那些东西,也会销毁。”

      叶寒一言不发,只是垂眸漠然的看着他。

      似是被他的眼神刺痛,何诚轩的身子一凝,而后缓缓地从喉咙处滑出几个字:“不是我。”接着语速很快的补充道:“应该是你捅伤的那个Alpha的家里人做的。 ”

      有什么区别吗?

      叶寒在心里说。

      他有些想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雨又下了许久,何诚轩站起身来,掸了掸膝盖上的尘土,双手插兜,望着雨幕,吐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后悔认识我了吗?”

      淅淅沥沥中,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一名保洁阿姨小心翼翼地将那件泡在雨水中的外套捡起来的时候,叶寒忽然伸手抓住了何诚轩的胳膊。

      Beta的手很凉,也很细,手心包裹着自己手臂的时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瘦削的骨节。

      何诚轩一怔,随即转过身来,正对着叶寒。

      叶寒却自顾自地捏住他胸前的佛牌,呢喃着自言自语:“真奇怪啊你们,作恶的时候不相信神佛的存在,求财求平安的时候却信了?”

      ......

      这天的雨下了一天一夜,直到次日凌晨才幽幽停歇。

      事实证明,叶寒还是小看了神佛对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包容心。

      坏人应该遭到报应,这是教科书、公序良俗和宗|教轮回都在讲的事,可何诚轩却好像已经跳出了因果循环。

      在一个美好的周一,象征着新开始的周一,整个泰兰德的媒体和新闻频道都在争相报道一件事:

      何家的嫡子,Chonlachat Sompatsorn,何诚轩,被正式确立为何家的继承人,并于下个月初,举行公开典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红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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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鉴于最近的ai写作闹得沸沸扬扬,我也在此表明我的态度和立场:我不会用ai写作,以前不会,现在不会,未来更不会,敲下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章节每一个思维导图每一个人物小传,都有历史版本记录,以后再写文的时候我也会打开码字回放功能,且我随机抽取了我文中的章节用朱雀测了一下,全绿,人工比例百分之百(朱雀不一定百分之百准确,此处提到只是为了证明我不怕被测)【此态度我已在作者专栏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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