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碗饭》过山峰

7、怎么还没死？ 路行舟说回

　　路行舟说回去的地方其实就是他姐开的小炒店的楼上。
　　房东孙姐人好，那会儿因为孙女刚出生，她得去她女儿那边帮忙带小孩，所以二楼刚好没人住。加上看着路大爱每天这么辛苦奔劳地两边跑家和店，就干脆多收了五百块钱把二楼一室一厅一卫的小居室也出租给了她。
　　对路大爱来说，这样确实省事了很多，尤其是因为每天晚上要干到凌晨一点多，住得近就可以不用花很多时间回家而是直接关店上楼休息了。
　　后来随着小店生意逐渐变好，家里经济情况也不那么难过了，加上路行舟和齐萍两母子天天在家里干仗，她就让他一个人搬了过来。
　　现在母子俩各自住一边，双方也都算清净了。路行舟其实不大爱回那个家，感觉一看见他妈他就有点说不上来的心烦意燥。对方不开口说话还好，一说话路行舟就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分分神，不然三句话内就能把自己的引信引炸了。
　　钱永远是穷人家避不过去的一个坎。
　　齐萍每次都能往那个方向聊，现在算是好了，原来外债还没还清时，她能天天嚷嚷着寻死觅活，给他和他姐惹了不少麻烦。
　　当然，怪她也是没道理的。
　　路行舟自己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路东海疲惫驾驶开渣土车意外撞死人，家里的经济情况也不会一落千丈。哪怕当时也有保险赔了部分钱，但也无法还给那户人家一条命。
　　每天被对方家属找上门来指着鼻子骂，面对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和巨额的债务当前，路东海终于受不了刺激，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喝了点酒直接跳了江。留下了一个成天发疯寻死觅活的齐萍，一笔看不清尽头的巨额债务，一个刚高考毕业过了一本线的路大爱和一个八岁刚上二年级的路行舟。
　　齐萍怕丢脸，怕没钱，也怕死，所以也学路东海去死，毕竟疯疯癫癫的讨债的人找不上她，家属骂不了她。最后死是没死成，只是招摇得到处丢人现眼，让路行舟和路大爱不得不到处找她把她拖回去。
　　路大爱大学没上，直接去打工，什么都做，进厂也好，美容院也好，兼职发传单也好，干服务员也好。挣得钱一部分用来还债，一部分给齐萍和路行舟生活。
　　后来她觉得光打工不行，用手头余钱给自己找了个师傅学手艺，学完就开始摆摊在工地门口卖炒粉炒饭，一直做到能有钱租房盘店。
　　也就是到初中这年，路行舟就没有上学的念头了。不能说是叛逆的缘故，反而是因为更懂事了。他见不得路大爱那么辛苦，所以总想帮她帮这个家把难关给度过去。
　　如果不是路大爱非逼着他把高中读完，后面又让他上了个旅游商贸职业学院的大专，他其实老早就出来了。
　　他学的专业名称叫烹饪工艺与营养专业，俗称学厨，三年制大专“2+1”模式，也就是前两年在学校上课，最后一年出去顶岗实习。
　　这个专业路大爱是不满意的，她觉得男孩子应该学点更有用的，随着时代发展需要的，比如计算机或者AI人工智能或者机械工程。但是路行舟没听她的，他说他首先没那个读书的脑子，其次，他就想学厨。不是为了帮她打下手，为这个家庭付出没什么帮不帮的，他就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做这些。
　　路大爱犟不过他，但每次都会拿程朗出来举例，以此激励路行舟。
　　然路同志不为所动，他心里只有读书无用论。
　　“人家上的是985，大学就自主创业了，后面那公司开得多大啊，善行医疗科技有限公司，你听听，多气派。”路大爱说得自己都羡慕上了：“多读书还是好。”
　　路行舟知道他的公司，是专门为残疾人做假肢的。不是只做成品假肢的中间商，而是集研发、生产、定制于一体的源头企业。公司旗下还有自己的“假肢矫形适配中心”。
　　“等我挣钱了，也送你去读书。”路行舟说。
　　路大爱听得一愣，笑得脸开花：“我读个屁，多大年纪了都？”
　　“正是读书的年纪。”路行舟说。
　　路大爱撑着下巴看他，感慨了一句：“小炮，你真是长大了。”
　　小炮撇过脸：“别说这种话，也别叫这名儿。”
　　路大爱一巴掌拍在他发顶，搓了搓说：“小炮小炮小炮，就叫就叫就叫。”
　　路行舟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她的手，躲一边去了。
　　路小炮这名儿和他姐路大爱一样，都是来自亲爹路东海取的。
　　原因无他。
　　因为他俩爹惯有的口头禅一张口就是——
　　“他娘的！老子一炮轰了你！”
　　“他娘的！爱你妈个臭粪球！”
　　当然，这是他俩爹说的。
　　从齐萍口中得知，生路大爱那年，是他们夫妻俩情感最浓的一年，因为是爱里出生的小孩儿，所以叫大爱。
　　而生路行舟那年，其实已经过了十年鸡毛蒜皮的生活，热情劲儿早就磨过了，一着不慎才有的他。齐萍说打掉，路东海说打什么打，有了就生下来，鹊儿过还有个影儿，是个屁还能听个响儿。
　　粗俗！齐萍实在是没话说。
　　然而，生下来的娃没响，吱都没吱一声，哭都哭不出来。
　　路东海盯着那张皱巴巴的脸没劲地说，这他娘的就是一哑炮！！
　　非要死活用这名儿上户口，哑炮多难听啊，齐萍最后还是让上的小炮。
　　小炮也没好听到哪去！
　　后来一对比程朗这名，她就又觉得这姐弟俩的名字有点不对味，俗，土，不高级，没深意。翻阅古词书籍还是决定要改名，女儿要坚韧比梅傲雪凝霜改成路比梅，儿子要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改成路行舟。
　　但路大爱觉得原名好，有意义，所以没让齐萍改，齐萍一想这也行。路小炮一听姐不改那我也不改，但齐萍不同意，说啥炮不炮的把人吓到，一点文化都没有，硬带着去派出所给他把名给改了。
　　到现在，路大爱也只有是偶尔生气起来才会喊路小炮这名儿。

　　路行舟刚进门，他姐的电话就来了。
　　“你走得急都忘记把你小程哥专门给你买的东西带过去了。”
　　“我用不上，你替我还给他吧。”路行舟说。
　　“我看都是些衣服，还有一款最新的手表。”路大爱说：“直接还回去像什么样子？都是人家一份心意，你还这些还不如还钱呢。”
　　路行舟垂下眼：“那我还钱。”
　　“你呀真是，唉，咱家欠他的越来越多了。”路大爱叹了一口气：“那你休息吧，我明天给你把东西拎过来。”
　　路行舟虽然有些反感，但是没拒绝。
　　他想衣服值钱的话就挂网上二手卖掉，太便宜也不行，他又不是冤大头，太贵又没人买，想了想他决定到时候搜索完是什么牌子货再二手比价。
　　路行舟对于什么品牌根本不在意，衣服能穿就行，当然，比起不在意，他更多的是不认识。如果不是程朗每次给他买那些牌子货，他也压根认不出第二次见面时那个龟毛少爷身上穿的到底是什么。
　　一想到这里他又打开手机，看了眼自己的账户余额，上面有一些兼职的工资，和学校烹饪大赛的奖金。加起来零零散散也快接近三万块了，不知道够不够还的。
　　点开和程朗的聊天框，路行舟盯着他头像半天没动静，结果对方突然弹出两条新消息。
　　程朗：【睡了吗？】
　　程朗：【别见外，东西送出去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钱我也不会收，你留着给自己用吧。】
　　路行舟没回，直接滑动退出了聊天框。
　　他决定先不动卡上的钱了，随手点开这个周末的几个参展群，他在里面发了条消息。
　　【现炒盒饭，三荤两素25，十二点展馆门口自提。】

　　会展中心很大，人潮汹涌。ABC三个展区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次出口商品交易会依旧吸引了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上十万采购商报名参与。
　　陆闻扬穿着极简的一套全身黑，此刻正在馆内陪同一位巴西的采购商做全程翻译。
　　客户叫Benny，主要做汽车配件的。二十七家供应商分布在A区和B区，从刹车片到传感器到滤清器，门类很杂。
　　陆闻扬同行期间一直负责把业务员介绍的产品情况同步翻译成葡语，半天下来他们才逛完四家供应商。
　　Benny用葡语和他对话：“兄弟你的葡语说得太好了！”
　　“谢谢。”陆闻扬笑了笑。
　　也就是到今天，他才能如实承认，陆老爷子逼他多学点东西确实是有点用的。
　　只不过回想起来学习仍旧很痛苦，如果可以，他宁愿不。
　　“你之前一直做翻译？”Benny又问。
　　“这是第一次。”陆闻扬说。
　　Benny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震惊和夸赞的表情。
　　陆闻扬没和他多聊，毕竟他不是闲着无聊才来逛这个展会的，而是房东大叔说成强估计会来。因为这个展会为期五天，刚好需要招大量临时工搭台布展铺毯架线，所以他是来特意找人的，顺便还能挣点两千一天的外快。
　　只不过在展区里待了五天，他都没看见成强那人。按理说如果干日结工，这里也额外需要一些设施维护和物料搬运工，但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陆闻扬都没看见成强那人的影子。
　　唉。
　　陆闻扬叹气。
　　一直到最后一天中午，叉车轰隆隆地来回，C区已经有部分展位提前打包开始拆台撤展的工作，他都要打算放弃了，没想到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句。
　　“强子！来这搭把手！”
　　陆闻扬耳朵动了动，迅速回头，一眼瞥见一个穿军绿色机修工作连体服的人往他这个方向走。在看清对方那张脸时，他二话不说立马跑了过去。
　　“成强。”陆闻扬叫了一声。
　　对方茫然地四处看。
　　“这儿！”陆闻扬有些激动地挥了挥手。
　　对方似乎是老花眼，半眯着眼睛看他，然后毫无征兆地扭头就跑。
　　“操！”
　　为啥啊？
　　陆闻扬猛回头，还以为那个吊毛小子也在附近。
　　但压根没有啊！
　　所以他跑啥？
　　陆闻扬想不通，立马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后门溜出展馆，跑向展馆后面的广场，然后两人在广场撒丫似的兜圈。
　　“你别追我了！”成强累得够呛，边跑边回头说。
　　“你不跑我就不追了。”陆闻扬在后面紧追不放。
　　“我真没钱，你在宽裕我几天！”成强又回头说。
　　“我不要你钱，就问你几句话。”陆闻扬说。
　　“你不要钱？”成强突然停下来，转身问。
　　“嗯，我要你钱干嘛，我俩又不认识。”陆闻扬也停了下来。
　　“你不要钱你追我干嘛？”成强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不跑我会追你吗？”陆闻扬无语。
　　“那这样说，你和路行舟不是一伙的？”成强问。
　　“不是。”陆闻扬压根没反应过来这人名，但还是先否认再疑问：“谁？”
　　“我！”身后突然传来另一道声音。
　　“还说不是！妈了个巴子！你他妈个骗子！”成强突然一脸见了鬼的模样狠狠地瞪着陆闻扬。
　　但也只瞪了一秒，撒腿就跑。
　　“操！又来？”
　　陆闻扬已经没力气追了，立马回头，就看见身后双手懒懒地插着屁兜的人，嘴上还斜斜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怎么又是你？”陆闻扬蹙眉：“阴魂不散啊。”
　　“倒是你，”路行舟看着他，挑了挑眉道：“怎么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