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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你可真记仇。” 路行舟烦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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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行舟烦得一整个上午到下午两点都在老姐的后厨不停歇地帮忙,颠着锅大火猛炒,姿势又大力气又猛。
一盘接一盘的菜被端上桌,直到店里没啥人用餐了,他才被路大爱推着去休息。
“谁惹你了又?”路大爱盯着他的后脑勺问。
“没人惹我。”路行舟说。
“那你都烦一个上午了。”路大爱说:“在厨房里我都怕把我的煤气罐引炸。”
路行舟沉默了两秒,说:“我烦我自己。”
路大爱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让他快点上楼歇着去。
路行舟进屋第一时间先扬手把上衣脱了,扔进卫生间的洗手池子里,倒入洗衣粉泡着揉搓了两把。小富贵儿屁颠颠地跟着他进来,趴在他脚边闻个不停。
路行舟轻轻用脚赶它走,它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爬了回来。再赶,它再滚。
啧。
以为跟它玩呢。
“你怎么这么闹人?”
他弯腰拎着狗扔到沙发上,转身进了卫生间冲洗。三分钟后冲完出来,腰腹上的水都没擦干,顺着沟壑时不时地往下流淌,最后没入在黑色的内裤边下。
找了条干净的裤子穿好,又重重地躺回到床上,解锁手机屏幕,显示的页面还是那本没看完的□□小说。
【宰京带着遗憾和愧疚的表情笑了笑:“抱歉,你现在没父没母了。”】
这什么缺德表达?忘记了前文的他不得不又往左滑了一下。
刚一翻页,新消息从上框弹了出来。
两碗饭:【你好,请问今天是不打算送餐了吗?】
路行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点进他的聊天框看着那条消息,又才注意到十一点那会儿他就已经发过一条了。
两碗饭:【记得出餐】
路行舟握着手机,犹豫了两秒才回复。
爱干两碗饭:【我以为你朋友来你们会出去吃。】
对方似乎一直在玩手机,秒回信息。
两碗饭:【我这腿像是能下楼的样子吗?】
路行舟沉默了。
两碗饭:【等会儿还送吗?不送我点别家了。】
路行舟盯着他的标点符号皱了皱眉,之前他打标点一般是代表着生气,现在明显代表着生疏。
他一时纠结,后来索性发出去两行。
爱干两碗饭:【那你点别家吧,这会儿我们已经歇业了。】
爱干两碗饭:【等会儿我把钱退给你。】
发完后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撂,但胸口那股莫名的气儿并没有成功消下去。
十分钟后,他猛地把手机捡回来,按了个语音通话过去,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床沿。
响了有一会儿对方才接通,但没有说话。
路行舟感觉嗓子眼莫名发紧:“你,你点了吗?”
又着急地补充:“没点的话我等会儿就送来!”
陆闻扬淡淡道:“点了。”
路行舟下意识捏紧了手机:“这样啊,那,那好吧。”
刚要挂断的时候他又听见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来吧,骗你呢,没点呢还。”
路行舟也不知道高兴个什么劲儿,三两步跑下楼,到店里撩起帘子直进后厨。
路大爱见他风风火火的样儿立马跟进去:“怎么了?有大单啊?”
路行舟愣了一下,尴尬地说:“呃不是,忘记给陆闻扬送餐了。”
“你这孩子,又把人家饿了半天。”路大爱看着他。
“我会给他道歉的。”路行舟说着开始清洗备菜,点火起灶。
火噗啦一声冒起来,路大爱抱着胳膊笑:“早上烦是和闻扬闹矛盾了吧?”
路行舟手上动作一顿,眨了眨眼说:“没有。”
“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吧。”路大爱“唉”
了一声转身出去:“我是不管你了。”
路行舟看了眼晃动的帘子,收回视线,滋啦一声开始下锅爆炒姜蒜。
把菜装好,在装饭盒的时候他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放了两碗米饭,拿了两双筷子。
“怎么是……”陆闻扬看着面前的两碗米饭迟疑地开口。
“你朋友,她不在啊?”路行舟的视线在室内看了一圈没见着人。
“她不吃外卖,只堂食。”陆闻扬边说边把多余的筷子和饭拿出来,放到对面。
“哦。”路行舟应了声。
陆闻扬抬眼看他,路行舟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是因为她才……”陆闻扬刚开了个话头又立马停住了,换了一句:“你吃了吗?”
对方没说话。
“今天的饭菜太超量了,没吃就坐下来一起吃吧。”
路行舟仍旧站着没动。
“不聋就搬椅子坐下。”陆闻扬掀起眼皮。
路行舟犹豫了下,转身把那把折叠椅搬过来,坐到陆闻扬对面。
对方给他拿了瓶可乐,顺手把启子递过去。
认识了这么久,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只有两个人一起面对面坐着吃同一顿饭。路行舟感觉莫名有些紧张。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在说话,过于安静的氛围下让他表现得更加局促。窗外只能听见树上的蝉鸣,平常不知不觉,在这种环境下就显得特别聒噪。
“你……”陆闻扬开了个头。
“嗯?”路行舟立马抬眼。
“和所有人吃饭都这样吗?”
陆闻扬指着眼前的几个菜,可以说是泾渭分明。路行舟只扒他面前的,绝对不会夹到陆闻扬面前来。
“你要是不愿意和我吃不用勉强。”陆闻扬说:“我又不会多说什么。”
“没有。”路行舟说。
“没有什么?”陆闻扬问:“没有和所有人吃饭都这样?那就是只和我这样咯?”
“不是。”路行舟微微蹙眉,沉默了会儿才说:“没有勉强。”
陆闻扬的嘴角扬起:“哎算了,你呀……”
后面没声音了。
路行舟下意识看了他一眼,陆闻扬冲他眯眼笑了笑。
即便他说没有勉强,但后面依旧始终没有夹过陆闻扬面前的菜,陆闻扬也没再多说。
吃完后路行舟主动收拾桌上的外卖盒,耳边突然响起陆闻扬的声音:“你早上,好像突然生气了呢。”
路行舟收拾的动作停下,迟缓地偏头看他:“有吗?”
“我觉得有。”陆闻扬和他对视,直白地问:“所以,有吗?”
路行舟半张着嘴一时无法回答。他可以如实说有,但他肯定无法应接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问题。比如,如果陆闻扬继续逼问他生气的理由是什么,那他是一万个也编不出来啊。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如何回答时,陆闻扬又妥协了:“好吧。”
“下次给我送餐不要再迟到了,我都已经饿过劲了。”陆闻扬说:“或者给我发个消息告诉我一声也行。”
“不好意思。”路行舟半蹲下身开始收拾垃圾桶:“不会有下次了。”
“嗯,真乖。”陆闻扬满意地点头,顺势抬手在他头顶上摸了摸。
短短的发茬摸起来很有韧劲儿。
路行舟猛地偏头,不仅在听到他的话后感觉有些耳热,而且对于他突然的触碰让他差点浑身一弹,有种被八爪鱼头皮按摩器提取灵魂的感觉。
很舒服,但是……
“什么破动静儿啊,有种要反手给我一拳的感觉。”陆闻扬立马收回手说:“上回你抓我了。”
路行舟这才反应过来,先“哦”了一声,又说:“你可真记仇。”
陆闻扬冲他弯唇笑,也不反驳。
把所有垃圾系在一起后,路行舟拎到门口,转身说:“那我先走了啊。”
陆闻扬冲他挥了挥手:“走吧。”
等人一走,他才放平椅背躺了下去,两手抱着后脑勺冲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小年轻就是好,喜怒都挂在脸上,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也没必要去猜。
看来距离老成的成熟成年人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啊,陆闻扬如此想,想得不经笑出声。
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眼,是冯今越发来的,说已经找好了入住酒店。
陆闻扬发了个OK,又点开了李拜天的聊天框,发了条消息过去。
对方秒回,看起来非常震惊。
拜天不如拜己:【我次奥!找我帮忙?】
拜天不如拜己:【少爷,敬请吩咐,有什么倒忙是本天才可以帮的?】
窗外的蝉鸣不停,夏天的燥热从地表升腾。
他回复完消息困意来袭,闭眼午睡后又做了个梦。
梦里的夏天是汗液与泪水交织的。
关秀秀戳着他的太阳穴骂他,骂完后开始给他穿新衣服。
他已经好久没穿新衣服了,日常都是关秀秀不知道从哪搜罗来的二手衣服给他穿,要么就是捡别人家孩子穿着小的新衣服,花花绿绿的。每一件都不是男孩子穿的,但陆闻扬还是不怕丑地把每件衣服都穿去了学校。
而这件新衣服是关秀秀亲自带他去商场买的,从头到脚,一整套西服都是。他还欣喜地以为是过年,只有过年才可能会有新衣服穿。
但关秀秀骂了一句,过年?过什么年?把你卖了好过年!关秀秀总是说这种话,他都习惯了,也没当真。
直到那辆豪车停在楼下,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子和两个保镖打着伞出现在楼下,陆闻扬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真要被卖了。
他慌张地抓着关秀秀的手,一直喊着妈妈我不走,还把身上刚穿好的西服领结扯了,然后换来关秀秀利落的一巴掌。
给我听话点!
于是陆闻扬就闭着嘴哭了。
因为关秀秀最讨厌小孩的哭声,所以他每次哭都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闻扬,不,陆闻扬,我告诉你,楼下的老爷子是你亲爷爷,从今天起,你就跟他们回到属于你的豪门陆家去吧。
我不要。陆闻扬小声说。
你说什么?关秀秀皱眉。
我不要。我说我不要回去!陆闻扬开始大哭大吼。
关秀秀的巴掌最后全部落在他屁股上,因为打在屁股上被人发现不了。打完后陆闻扬的嗓子都哭哑了,关秀秀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说小麻烦你乖一点,这都是你欠我的。我把青春赔给了你,现在把你还给陆家,陆家给我赔钱,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妈妈,不要!不要扔下我!陆闻扬哑着声音,抓着关秀秀的手用力地拍自己的脸说,妈妈,你打我吧,你打我吧,我不会哭的,你不要扔下我!妈妈!!
关秀秀冷冷地抽回手,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我不是你妈,你妈早就死了。你只是我的累赘,拖油瓶,甩不掉的包袱和破麻烦,求你别再拖累我了好吗?
陆闻扬哭个不停,抓着关秀秀的手不走。最后时间到了,两个保镖上来,硬生生地把陆闻扬拽走了。
一直到陆闻扬被关上车,拍打着车窗往楼上看,都没有关秀秀的身影出现。
之后就回了陆家。
陆老爷子第一天就和他强调过,他是个商人,他和关秀秀之间做了一笔交易。
关秀秀拿了钱,你就得待在这儿。
他不吭声,只是默默哭。
当然,回陆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得改姓,于是从闻扬改成了陆闻扬。
梦里的夏天是谩骂与厌恶构成的。
陆澈是陆老爷子两年前从福利院精挑细选领养回来的,本以为陆家绝后,但没想到竟然还有个亲孙子遗留在外。
哪怕陆闻扬作为家族继承人被带回到了陆家,但私生子的名头依然安在了他身上。佣人,陆澈,同学,同龄其他世家少爷孩子们,每个人看见他都对他露出一副厌恶的脸,背地里聚集在一起都是对他的谩骂和嘲讽。
因为不良的发育,较矮的身高,晒黑的皮肤,脆弱的身体,难听的发音,爱哭的性格。所有所有,构成乡土俗人的气质在他身上一一显示。
他害怕地想要逃,于是一直逃。逃不过被抓回来后就关禁闭,要么和吓人的大狗关一起。关到他知错了就放他出来。
后来他学乖了,表现出一副很听话的样子。但架不住陆澈背地里拼命弄他啊,和他争,夺,抢,要。于是陆闻扬干脆选择都不要,全都给他好了。
可这样还是不行。
陆老爷子会生气,会骂他没有长进,会说他不思进取。
于是忍不了的他又开始他的逃亡之旅,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从八九岁的儿童逃到十三四岁的初中生,又从高中生的年纪逃至成年。
从学校逃,从研学旅行的路上逃,从家中翻窗逃,从聚会上逃,哪里人多哪里就是他逃亡的时机。
于是一次次失败,他一次次想接近死亡,又一次次没死成。
因为陆老爷子的话总是像鬼魅一样纠缠在脑海里。
你死了关秀秀怎么办?她不是你最爱的妈妈吗?你死了她就欠我们陆家一大笔钱了,以她的能力这辈子都还不清。我还可以告她拐卖孩子威胁勒索,你也不想她终身生活在监狱里吧?
不止关秀秀,还有闻婉。我会把她从陆家的祖坟里迁出来,送回去。
闻婉。
对。
还有闻婉。
他从没见过这个女人。
只是从关秀秀的骂声中和她们姐妹俩唯一的那张合照中对她产生印象。
听说她生前是个文静秀气的温婉女人,可惜红颜薄命。
男婚女嫁自古就讲究门当户对,而闻婉和陆绩远的这段感情也不过是男方的一段露水情缘。
偏偏闻婉当了真,任关秀秀怎么骂都没能劝说住她。
那时陆绩远准备离开时关秀秀已经怀孕了,他给她账户转了一笔钱作为补偿,并答应说到时候会回来接她,闻婉听信就一直在等。一直等到孩子落地,等到她郁郁而终时都没能等到那个男人回来的身影。
闻婉没了,孩子由关秀秀代为抚养。
一直养到八岁,陆家突然来人了。
陆老爷子可怜兮兮地说早年间陆绩远因车祸意外身亡,白发人送黑发人有多悲痛欲绝,话题一转又说既然生下来了那就是陆家人,他绝不会允许让陆家的骨肉流落在外。
关秀秀没争过,毕竟人家如此财势滔天。
关秀秀也没打算争,因为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所以,她也只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让闻婉嫁进去,坟也得合葬。
未婚先孕在思想狭隘的农村里很不好听,闻婉到死都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戳着脊梁骨骂不要脸,最终也没能让她落叶归根。
关秀秀把这一切都归咎于那个相当不负责任的男人。
她恨陆绩远,恨他毁了她最好的朋友,连带着对闻扬都又恨又爱,恨是陆绩远的种,爱是闻婉到死都最放不下心的人。
于是她才会一边厌弃他又一边不得不抚养他。
她对他的照顾完全是出于同情,同情他是闻婉的儿子。
说到底,她同情的是闻婉。
就像陆老爷子自己说的话一样,他是个商人,重利的商人。所以他答应了关秀秀的条件,但也对应地提出另一个条件,那就是她和陆闻扬从此以后都不能再见面。作为对她多年替人抚养的补偿,陆家承认还会额外给她三百万。
关秀秀答应了。有钱为什么不要,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所以在商场给陆闻扬买的那身衣服,也是从这个钱里出的。
“妈妈你真好。”陆闻扬低头看着关秀秀给他整理那个黑色的蝴蝶领结。
关秀秀的手一顿,抬眼看他:“我不好。”
“你最好!”陆闻扬说。
“小累赘。”关秀秀扯了扯他的西服下摆,嗤笑一声:“我不喜欢你。”
“我喜欢你。”陆闻扬抓住她的手:“我爱你,妈妈。”
一直都是这样。
关秀秀只要对他说一次我讨厌你,陆闻扬就会对她表达一百遍我爱你妈妈。
“走吧,臭小孩,回家。”关秀秀拍了拍他的头。
回家。
回你的家。
回你的陆家。
关秀秀如此说。
“妈……”
陆闻扬在梦中发出一声呓语,泪从眼角缓缓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