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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院试 时 ...

  •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八月,飔飔凉风终于吹到江南,满城芬馥的桂花香里,又是一年院试开场。
      院试日,少年堂的座席空了十之八九,先生们索性也不教授新内容了,同这些年轻人漫谈与科举无关的诗书,或自己年轻时苦读的经历,寥寥几个学子东倒西歪,不复平日里端正的姿态,教隔壁童子堂的琅琅书声一衬,更显悠闲。
      不过这样的悠闲跟那一魔一人无关,他们身边一圈好友都是要参加院试的,一大早就送他们去了贡院,王梓桐、黎十一、李黟山、张有容……他们拿清霁当文神拜,个个都吵着要文神赐福,祝福完这个祝福那个,除了好友还有数不清的熟面孔,忙得不可开交。王梓桐只知道弘澈,打睁眼就开始吵吵找他,到了贡院更是每隔一会就要问问弘澈到了没有,也不知道那一双铜铃大的眼是长着干嘛用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覃深也来了,他在人群中不显眼,正一一提醒李黟山平常多有疏漏的地方,叫他在科场留心。后来学子们发现了这尊更大的文神,赶忙一股脑围来七嘴八舌地请教,想最后抱一把佛脚,请教完了还求着先生祝福,希冀着有了祝福就能立马像先生一样博学。
      即将进科场,大家好像暂时放下了彼此之间的成见,默契地没有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找不痛快,张有容与那些一向看他不起的同窗也能心平气和地互道一声“蟾宫折桂”,讨论几句书上的难点,没一会就消失在了人群里。李梦蝶在李同知的逼迫下也带着一众跟班不情不愿地来到,享受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吹捧,他难得没来寻耀离的晦气,挑衅地望了一眼他们的方向就作罢。
      王梓桐也注意到了他,不由诧异:“他还来考科举?我还以为他就当个纨绔混吃等死了呢。”
      他不在少年堂,自是没听过李梦蝶抱怨。清霁道:“他倒是想,那也得他爹同意呀。你们就感谢李大人吧,把自己儿子送来给你们垫底。”
      王梓桐不干了:“说什么呢?不用他垫底我也考得中!”
      “对,对,王兄最厉害啦。”这样的重要日子,清霁不再逞口舌之快,摇着扇子,笑眯眯地附和。
      耀离与他站在一起,也笑道:“等金榜题名了记得请我们吃酒。”
      吵吵闹闹的举子将贡院围了个水泄不通,与张扬的少年人相比,尤国老的轿子简直低调得过了头,缓缓来到,慢慢落在路边,若不是他们一直留心着这个方向,都发现不了动静。王梓桐眼巴巴盯着,注视着轿子由远及近,落了轿,弘澈高大的身影出现,轿中尤国老递出为他准备的考篮,他接到手里,回身隔一道帘子同师父说了些什么,目送着轿子走远,方开始寻找王梓桐。
      清霁等人高声喊起他,又是挥手又是跳动,他急急抬步过去,等站到王梓桐跟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太久没见,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日常的琐事、七夕那份巧果、同朝为官的希冀……
      “好兄弟!”王梓桐没那么多细腻的心思,见到他就习惯性一拍他的肩,“你让他们给我送的巧果我吃完了,还挺好吃的。早知道那天能遇上你,我就跟耀离一起去了。”
      “嗯,那天湖边好多卖巧果的,我也吃了。”不知为什么,弘澈不想说那些巧果是一位姑娘赠他的。
      但他低估了清霁的八卦程度。
      “啊?不是别人给你的吗?我还想问呢,哪的姑娘这么可爱?你后来又找她了吗?”王梓桐心直口快,根本没去想好兄弟为什么不愿提及。
      周围还有李黟山等人看着,弘澈一臊,又犯起脾气来:“你管是哪来的?吃还堵不上嘴!没姑娘!”
      耀离心中暗笑,朝清霁眨了眨眼:“你说那人要是知道他是这么个臭脾气,还会不会把巧果给他?”
      清霁一边观望着弘澈闹脾气,一边尾指勾动,与他说悄悄话:“至少弘澈长相还是俊的。你看,这就是不要答复的好,看他好看就成啦,管他脾气呢~”
      耀离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一颗尖尖的獠牙随笑容露出,暗红的眼瞳在晨曦照耀下浅了许多,映着朝霞,瑰丽迷人。
      眼瞅着弘澈就要把火气迁到他这个大嘴巴身上了,清霁赶紧岔开了的话题:“刚才轿子里是不是尤国老呀?他怎么走啦?”
      弘澈瞬间泄了气,萎靡不振:“师父说今天是重要日子,我爹应该来的,所以他就回去了。”
      大家一下哑了声。清霁呆若木鸡,早知如此,还不如被他继续迁怒。最后黎十一先翻个白眼出了声:“那他也得来呀。”
      弘澈那个爹?估计正忙着跟卫氏造儿子呢。弘澈打过了年就没回去过,也不清楚家里现在是个什么乌烟瘴气的样。
      王梓桐握住弘澈冰凉的手,不让他去想这些闹心的事:“别想了,马上就进场了,咱们这两天好好考,一路考上去就好了。”
      耀离话里忍不住带起嘲讽:“尤国老不是知道你的事吗?怎么会盼着他能做出人事?”
      弘澈不答,他作为门生也不明白为什么,可能尤国老自己是个好父亲,所以就以为天下父母心都一样,再狠也狠不到哪去。
      “我倒觉得尤国老不是那个意思。”耀离的话提醒了清霁,他恍然大悟,提点弘澈道,“你瞧,今天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他要是露面了,让别人怎么想你呀?”
      他一说,大家顿时了然,纷纷赞同是这么一回事。弘澈沉默着,无半点反应,但攥着王梓桐的手又紧了紧,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师父的态度、父亲的态度、旁观者的态度……惟有这个至交是真实存在的,是他在世间的惟一依靠。
      他们还想再说些什么,肚子里的话一起了头就没个完,无奈时间不等人,贡院前的锣一阵鸣响,眨眼已是到了举子入场的时辰。众人匆匆相互勉励一句,就提着考篮排成行鱼贯而入,道路兀然一空,仅剩耀离陪在清霁身侧。
      看着长长的队伍消失在门槛后,贡院朱红的大门訇然关闭,他们才翻身上马,轻叱一声,纵马离去。
      翌日黄昏时分,他们又回到了这棵梧桐树下,按约定耐心等待着。尤国老的小轿比他们到的更早,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时间一久,就会下意识忽略掉。
      院试考两场,每场一考都是一整日,他们在树荫下站到天黑,才听得场中铃音回荡。又等了等,朱红大门打开,乌泱泱举子如过江之鲫,一股脑涌出。
      最先出来的是黎十一,一跑到他们身边,不等站稳就比比划划地吐露起来,脸色十分不好:“有两个人初试作弊被抓了!有一个就是从我旁边拖出去的,拖到中间打板子,好多血!打完了还要戴着枷站在那!后来他们都晕了才拖下去,听说还要禁考一年呢!”
      他头回见识这样的场面,吓得恍恍惚惚,勉强过了初试,第二场覆试脑子一团糨糊,答得乱七八糟,到现在还满脑子都是那两人挨板子的场面,那样凄厉的惨嚎、那样红的血、那样大的枷……
      “作弊?他们怎么夹带进去的呀?入场没搜出来吗?该不会是咱们书院的吧?”清霁也头回听人亲眼见着夹带的,忍不住打听起来。
      黎十一身材瘦高,头用力摇动,活像一根拨浪鼓,似乎这样就能甩掉血腥的记忆:“应该不是咱们的人,我昨天看了,我旁边的我都不认识。他是把字都缝在了衣服里,还是里衣,被拖出来的时候衣服都没穿好……”
      “你又没有夹带,为什么这么紧张?”
      耀离说着,手指在他眉心点了一记。黎十一只觉灵台一震,纷杂的思绪如尘埃落定,头脑霎时间恢复清明。
      “唉,我第一回见打板子,居然真的会打出血,刚几下就出血了。”他叹口气,又担忧起自己的文章来,“今年策论也难,我感觉我没写好,我老是忍不住看那两个人。”
      说话间,李黟山也出来了,王梓桐和弘澈则很慢才到,李黟山分到的号舍还比他们深呢,但他们走得慢,所以反落在了后头。
      弘澈不在假里,若约王梓桐上别处叙旧,耽误了晚上回镜园,他怕被师父斥责得意忘形;若是就在贡院前叙,尤国老的轿子还在一边呢,怎么能让师父等他?他只能把脚步放得尽量慢,一拖再拖,出了贡院大门,王梓桐送他至轿前,两人就此作别,依依不舍地拱了拱手。
      弘澈随尤国老回了镜园。王梓桐旋身去梧桐树下寻一众好友,他到时,大家正七嘴八舌地抱怨策论,他闻之辄骂道:“你们说那个策论?今年的策论就他娘玄乎,你们听听——‘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①这他娘的怎么论啊?”
      黎十一和李黟山同受其苦,连骂带叹。清霁站着说话不腰疼,揶揄他道:“你经常往镜园跑,怎么还问起我们啦?”
      不提还好,一提王梓桐更来气,用力一拍他的肩:“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在书院闭关没去找他,他还真知道怎么论!这句话尤国老给他讲过,还有为官之道什么的……”
      他越说越气,本就大的嗓门更大了,清霁连忙比噤声的手势,不让他吵嚷出来,以防有心人听了去大作文章。王梓桐会意,一脸懊悔地将剩下的话捂回嘴里,暗自庆幸刚刚虽抱怨,但没吵嚷出弘澈的大名。
      少年人挤在树下,从策论谈到诗作,又聊了夹带与作弊……周围人来人往,夜色翻腾上来,可人数还是不对。清霁数了一圈,发现张有容始终未见踪影,他那样依赖他和耀离,应该一出来就直奔梧桐树的,怎么会这么久还不见人影?
      他担心起来,即便心知张有容不是那样的性格,但还是无法遏制地去想另一个夹带被抓的会不会是他?揣着不安,他和耀离在附近找了一圈,直到贡院前人流渐稀,才在大门口瞧见形似的身影。
      天色昏暗,他怕认错了人,没有高声呼喊,抓着耀离的手过到了对面去。
      对面那人果然是张有容,身旁站着一个他们不认识的高壮青年,两人相谈甚欢。张有容琉璃镜后的眼温柔满溢,都快黏到对方身上去了。
      “阿霁,阿离!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呢,刚好给你们介绍一下——”张有容羞涩一笑,把那名高壮同窗拽到他们跟前,“他是施北辰,我们在七夕认识的,是不是很巧?昨天一看,刚好我们的号舍还挨着。”
      一见他眼里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他们就知道,这是又喜欢上人家了。
      张有容忽略了清霁面上的忧虑,顾自讲着七夕他们是如何相遇的。据他所言,施北辰并非棠花书院的学子,不为流言所蒙蔽,七夕夜他们一见钟情,而后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直到昨日清晨于贡院前再逢。
      趁他们说话,耀离抬头细观那人。果不其然,这施北辰与李梦蝶、颜素之流一样,容貌不差,却满脸轻浮,油腻腻的,而且观他眼下那两道青黑,保不齐平日里还沉湎酒色。
      清霁正低声斥责张有容:“什么一见钟情呀?你忘了李梦蝶和颜素了是不是?那两人还是咱们在书院朝夕相处的呢!”
      张有容懂清霁是为他好,但之前确实吃了大亏,因而有些底气不足:“北辰一定不是那种人的……”
      清霁并不买账:“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之前是如何说颜素呀?许兄可说啦,你的命格不适合谈情说爱。”
      “虽然只见过两面,但我们一直有通信,我知道他的。等晚上回去了跟你细说。”张有容怕让施北辰听到,赶紧找借口结束了对话,“我和北辰约好了要去含春院,先走啦。”
      他回身欲找施北辰,却被清霁一把拽回来,舌头差点打了结:“你去……去哪?”
      “含春院呀。七夕那天我和北辰就是在含春院附近遇到的,他还以为我是里面的姑娘呢,傻乎乎地给了我一根花簪……”张有容拔下头上的月月红花簪,害羞地垂下眼眸,拉上长孙一笑给自己的莽撞开脱,“一笑不是也常去青楼吗?北辰只是喜欢里面的梅花汤饼,他说除了那里没人会做,不是每次去都能吃到,所以想带我尝尝而已,你放心就好,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的。”
      清霁一腔子话想反驳,长孙一笑去青楼的确不是去坐怀不乱的,跟施北辰谁也不比谁高尚,但施北辰明明有相好的,却骗张有容说自己去只为一碗汤饼,这就有问题了!
      不等他开口,耀离已过来拉走了他,对两人的态度明显疏离:“正好我们也还没吃饭,不如改日再叙。”
      他力气很大,且态度坚决,扯过清霁就拖着他往对面那棵梧桐树走。清霁拗不过他,只得跟上。
      他刚开口,就听得耀离道:“你说了他也不会听的,虽然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哎,还得是我的离弟!就知道你肯定也看出来啦!”
      贡院前的路不宽,几步就回到了树下。那几人还没走,等着大家同行,见仅有他们两个回来,王梓桐等人还纳罕,以为对面的人不是张有容。当着这么多人,清霁不能揭人短,含糊回应了一句他约了别人。王梓桐和黎十一没多想,各自上了马背,李黟山多少知道点张有容的事,大致能猜到他是有了新欢,不过清霁不肯多说,他也不好问。
      耀离不喜张有容,对有关他的话题更是懒得参与,一言不发地解开系在树上的马缰,率先上了马。地上清霁摇着折扇同大家说笑着,朝他伸去一只手,感觉到对方牵稳了,他借力一纵,稳稳落到他身前。
      王梓桐嘲笑他:“我怎么老觉得耀离才是哥啊?每天就看你黏着他。”
      “差不多,下辈子就该轮到离弟当兄长啦~”
      清霁不仅不害臊,还舒舒服服地往身后胸膛上一靠。耀离看起来个子高,但毕竟年岁还小,骨架没长起来,胸膛并不宽阔,甚至还有点瘦弱,一靠就能感觉出来,他其实还是孩子呢。
      对方靠过来,耀离便双手执缰,把人圈在怀里,相同身高的一魔一人坐在马背上,位于后方的耀离视线必然会受阻,然而他从来不说,只会偷偷把脊背挺直再挺直,或干脆歪着头。
      他们胡闹,众人也不觉有什么,调侃两句便策马往回赶。跑着跑着,一群精力旺盛的少年人就暗暗较起劲来,高头大马去如利箭,飒沓起团团尘土。

      ①:出自《庄子·人间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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