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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佳节逢故人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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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魔一人穿过人流来到城外,今日天气晴好,入了夜的临安别有一番风味,淡月一弯,寒星数点,繁华灯影围绕着琼楼玉宇,湖面上画舫往来,拨出哗哗的水响。细看去,如织游人里混迹着许多熟面孔,是书院一些面熟但叫不上名的同窗。待字闺中的少女也比以往多了,靓妆而出,染着红红的指甲,在叫卖巧果的商贩前排起了长队,瞧见这一幕,清霁才想起今日是七夕。
大尚民风开放,每到这种年轻男女出游的节日,大家都会给心仪的人赠上什么表达心意,随手折的花枝、节日的吃食、题了诗的笺纸……收到的越多代表越受欢迎。耀离和清霁正值年少,又生得一副好容貌,收到的赠礼自然少不了,一路走来,各收数份巧果,沾染一身甜香。
待进到湖畔他们最常去的那家酒楼,一楼大堂已坐满了人,他们牵着手,费力地挤过客流往楼上去寻位置,一直登至顶楼,才找着两张空着的小桌。
打一上来,他们就感觉身上黏了道目光,坐定后,感觉越发强烈,仿佛要把他们盯出个洞来,清霁开始不安分地晃来晃去,试图从满座食客中揪出那个看自己的人。
刚晃了两下,就听得耀离在他耳边道:“看窗边。”
于是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与临窗包房内的一人对视上,那人身形高大,不胖,但一张面孔白皙丰圆,下垂的眼黑而深,正是阔别已久的弘澈!
清霁没想为何他只是看,不出声叫他们也不动身往这边来,激动地站起身就要过去。这一站起来,他才看到包房里不仅坐着尤国老,还有两个中年男子坐在下首,弘澈坐最末,身上衣服略显隆重,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端端正正插着玉簪,显然是作陪的。
佳节逢故友,他眼底情绪纷杂,相隔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眼里的热切,但有客在旁,他不能贸然离席,只好这样空望着他们。
他望眼欲穿,等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出现,坐到一魔一人对面去。三个少年,或者能凑齐四个也行,持螯把酒,发出爽朗笑声,让他能听见一二,权当是自己也坐在席间,同他们一起。
可惜他没有见到想见的人,那一张方桌只坐满了一侧,望着一魔一人点好菜,小二收起菜单离开,他才彻底死了心。
那厢清霁虽悻悻坐了回去,目光却始终没从那边移开。尤国老已经发现了弘澈的心不在焉,对他说了句什么,他慌忙坐正,几度想回头又不敢,牵扯得肩一动一动的。
小二很快端了糟鹅上来,清霁和耀离先各自夹了块鹅吃着,边吃边盯住那边不放,冥思苦想。
他就是这样,不见着绝对不会想,好像都忘了有过这么号人似的,可一旦见着了,先前消失的思念就会一股脑涌上来,怎么也得好好叙叙旧才能罢休。
尤国老那间也不知道是在谈什么,包房门堂堂正正敞着,一时半会瞧不出散席的意思,观他们的座次,那两名中年男子许是尤国老的旧部,但气派十足,不像致仕的模样,能在这个时候来临安,是调任?是贬谪?还是巡按?
耀离道:“院试要开始了。”
他这一说,清霁恍然大悟。大尚院试定在八月,中举就算有了功名,尤国老这是为弘澈以后铺路呢。
正说着,银鱼端上了桌,摊得黄汪汪的几张鸡蛋摞在一起,筷子一压,如同切开一块腴滑的油脂。秋日正是吃银鱼的季节,蛋饼里的银鱼比尾指还要粗,香嫩无骨,几乎是滑着进的肚子里。
教香气一勾,清霁立刻把弘澈抛在脑后,夹了一大筷子银鱼鸡蛋放入耀离碗中。刚认识时候,他带耀离回家或是出去聚会,耀离总不好意思夹太多菜,他便养成了习惯,先拣好的夹予他,自己后吃,后来耀离身上的畏缩褪去了,他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吃了几口银鱼,几道热菜也陆续上齐,他忙着填起自己的肚子和耀离的碗,彻底不再顾弘澈。
弘澈板板正正坐着,坐得腰背都酸了,桌上没他出声的机会,但还是要恭恭敬敬地陪着,听师父师兄谈论国策、官场,他明白谈话内容关系到他往后要怎么走,如若不是机缘巧合被尤国老看中,他绝无与两个当朝官员同桌的机会。不过听了记了这么久,再勤勉的人也会劳累,他开始左耳进右耳出,攒出一肚子话想跟那一魔一人说。
趁小二更换桌上茶水的间隙,他又回头望了一眼,角落那两个家伙正大快朵颐,谁也不再往他这看,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被遗忘了,心里生出无数孤独,愈加思念王梓桐。
如果王梓桐在,一定不会只顾着吃。
小二端着冷掉的茶水下去了,他正回头,盯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佳肴,忍不住想念书院里大家在一起的生活。饭堂的饭比之镜园是差远,可是大家能聚在一起,笑笑闹闹的,尤其是在馆舍里开夜宴的时候,连一块尺糕、一枚榛子都成了无上美味,人人抢着吃,打闹个不停。
他的目光停在菜上,不住地想着哪个是王梓桐爱吃的,哪个是清霁爱吃的,哪个是耀离爱吃的……假使把桌边的人换成那三个,他们大概早打起来了,肉忙着往自己嘴里塞,至于葱段?那必须得丢对方碗里才成。
尤国老注意到他一直盯着菜,以为他是饿了,不动声色地端起了碗,示意两个门生停止谈话,先吃饭。
弘澈也随着动了筷子,却是食不知味。这时小二又跑了上来,送了四块糕上桌,分作四只碟子按次摆在每个人跟前,糕上写着诗,他那块是极怪的一句:此身无所有,聊赠一块糕。
他正纳罕不已,怎么今日的糕不用蒸笼,预先分到碟子里才端上?此刻见了这句诗方明白过来,这又是清霁的把戏,另外三人的糕不过是幌子。
他怕师兄发现他糕上端倪,赶紧一口咬残了诗,可糕上诗句仍然在,还变了,每咬下一口糕上的字都会变幻,全是胡改出的诗,什么“劝君更尽一杯糕,回了镜园无故人”,什么“愿君多饱食,此物最相思”,连“伤心阔别一十里,屈指思量四五月”这种看得人牙酸的都有,极符合清霁一贯的风格。心知他们也在想着他,收到他们想方设法递来的话,他郁结的心情一下疏解了很多,也不像先前那样急不可耐地想冲过去找他们了。
虽一直在跟自己以前的门生交谈,但尤国老的目光片刻未离弘澈,岂能瞧不出他的躁动?不过那一魔一人坐在角落,兼背对他们,他并没有发现,心里想的是今日七夕,自己这个徒弟还小,在家闷了这么长时间,一出门让游人一激,难免心躁,他有意磨磨他的性子,故装作视而不见。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尤国老率同着三个门生下楼去,耀离和清霁迅速跟上。湖岸游人不减来时,他们轿子不快,但显然无意游玩,径直往城门方向去。就这样跟出一段路,尤国老的轿子忽停了,弘澈钻出轿帘,随后他与另外两个门生的轿子一起远去,独留下弘澈站在人群里。
弘澈得了自由,急急忙忙跑回酒楼寻他们,转身迈开腿,树上一个东西咕咚掉到眼前,绿荧荧的火光映照下,两只暗红的瞳子无比可怖,更可怖的是,还有另一个同时从树后跳出,手里举一支白色的五色烛,两眼翻着白,两个一块围来他跟前,发出嗷嗷的鬼叫。
弘澈被吓得脸白了一下,出拳打算给他们一点教训,不过拳头出到一半,他记起了耀离的臭脾气,于是改换方向,放过清霁,砸在了耀离身上。
耀离没有躲,安然受了一拳,熄了手里的五色烛。清霁见他挨揍,也顾不上胡闹了:“别打别打,是我们。”
“就是知道是你们才打的。”弘澈说着气话,脸上却在笑,眼里莹光微动。
他没打清霁,因此耀离的心情还不错,主动道:“你今天休假吗?”
“不休,师父带我出来见我两个师兄。”
他简短回答一句,就急着问起腹中攒了半天的问题,十句有九句都是关于王梓桐的。打田假结束,王梓桐就一直没再找过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心惶恐与猜疑日益疯长,院试在即,他又抽不出时间亲自去书院找他,当然也可能是一贯的傲慢使他低不下头,不然怎么连打发个小厮去问都想不到呢?
清霁本想逗他王梓桐早忘了他了,不过看到他眼底的急切、听到两人已快三个月没见,他又按下了心思,老实道:“他忙着温书呢,说下月要和你一起参加院试。”
弘澈连连点头,很没出息地红了眼眶,就这样信了他的话,没有丝毫怀疑。
他这副模样,令耀离有些好笑:“你就不怕他是哄你的?”
弘澈斩钉截铁:“他不会。”
耀离还欲说些什么,却蓦然反应过来他们口中的“他”都不是一个人,那双暗红眼瞳里的兴致顿时消减,偏去了别处。
他们沿西湖慢慢地走,耀离的手始终与清霁牵在一起。弘澈注意到,心中不快更甚,连迎面投过来的目光都忽略了。
目光的主人是一名英气少女,穿宝蓝色劲装,鬓边簪一朵小巧玲珑的绿菊,指尖挂着一只小酒壶,以及数份油纸包裹的巧果。即将擦肩时,她有意停步,弘澈怀着心事目不斜视地走过,她也不恼,腰慢慢往后倾,多瞧了他一会。
错过去的刹那,她侧身,把指尖的巧果一股脑拍在了他的手里,笑声明快:“都给你,这么好的日子,别不开心呀。”
弘澈下意识地接进手,傻愣愣地望着她,耀离和清霁已经在一边兴奋起来,使劲把他往前推。
他想道谢,又想说自己没有不开心,还想说自己不开心也不是因为没人送巧果。突如其来的善意砸晕了他,教他一下忘记了该怎么开口。
少女仿佛看懂他的欲说还休 ,一句堵死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我知道,你没不开心,是我喜欢你还不行么?”
送出巧果后,她便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未再接近他,口气带着若有若无的逗弄,好像是说了一句玩笑,又好像是看破对方的伪装后,轻飘飘地帮其遮掩。
耀离和清霁起哄起得更欢了。笑了半天,他们猛地意识到此刻他们应该回避,赶紧你推我我推你地找地方躲,可是少女已经准备离开了。
弘澈急得要命,却死活张不开嘴,两片嘴到了关键时刻偏黏上了。这会人都要走了,终于逼得他找回声音,撕开嘴唇道谢:“谢谢你……你也很好……我在担心院试的事,让你见笑了……”
书院里摸不着女人的影子,到了镜园更甚,这没准还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跟陌生女子搭话,而且是这样一位处在妙龄的女子。
清霁打消了把空间留给他们的念头,恨铁不成钢地从旁指点:“你倒是告诉人家你叫什么呀!”
弘澈正苦恼着,这一怀抱的巧果简直烫手山芋,他提院试就是想暗示她自己暂时无心风月,谁知道清霁哪壶不开提哪壶!当着人家姑娘的面,他不好发怒,只得硬着头皮自报家门。
“不用说。心意送出去了就好,无需答复。”姑娘酒壶换了只手,噙着一抹笑,拍了两下他的肩,“我走了,祝前程似锦~”
鲜丽的蓝色一晃,人已然消失在人群里,风一样到来,风一样离去。
三少年都看得出来,她并非欲擒故纵,是真的就止步于此。但刚刚她说喜欢弘澈的时候,眼里满溢出来的欣赏也并非是假。
弘澈百思不得其解:“她是不是以为我是没收到巧果才不高兴的?”
清霁当即在他额头敲下一记:“放屁!人家那是喜欢你!”
耀离也难以置信:“既然是喜欢,为什么不要答复?真的有人的喜欢只要说出来就可以了吗?什么都不求?”
清霁最明白,但他不能说,注视着那双他看过无数次的眼,顾左右而言他:“是呀,很傻对吧?但有时候就是这样。有结果固然很好,没有的话能让对方知道也不错啦。她送弘澈巧果,只是想让他享受一点甜蜜,以后再遇上失意的时候还能想想曾经有个人喜欢过自己,没准就不那么难受啦。”
“只是为了这个?!”
耀离依然无法理解,虽然他无数次设想过,就算哪天他的清霁不再喜欢他了,他对他的感情也不会因此而改变,但前提也是他们真的亦兄弟亦朋友地相处过很久,美食一起尝过,美景一起赏过,他不能接受自己喜欢的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跟张有容一样一厢情愿,卑微到泥里。
清霁道:“当然也不是什么答复都没有,弘澈不是听到了吗?巧果也收下啦。”
可这算什么答复啊?
面对两张单纯懵懂的面孔,他只好进一步解释:“弘澈听到了和没听到,巧果收下了和没收下,这是两种结局呀,怎么不能算答复?”
“别胡说了,她又不是傻子……”弘澈嘀咕一句。
这下清霁可不干了:“原来你喜欢送你东西还图回报的。那今天的定胜糕你该回我们一两银子才对,还不快给?”
“凭什么给你一两?那一块糕最多五文钱!”
“我又不是卖糕的,向你要糕的钱干嘛?这一两银子里五百文是我的心意,还有五百文是离弟的戏法,所以——快点给钱吧,弘大公子。”
“滚!!!”弘澈觉得不解气,又补上一句,“吐出来还你你要不要?”
清霁啧啧有声,揽过耀离的肩往城门走,嘴里不忘指桑骂槐:“离弟,你看,有些人就是这样,别人不图他的他不放心,真图他的他又小气不肯给。小人呀~~”
他阴阳怪气,尾音还要拐上三个弯,弘澈的火爆脾气登时压制不住,追上他提拳欲揍。清霁衣领被他抓在手里,还有闲心俏皮地眨一下眼:“又不是说你,你急什么呀?”
眼瞅着弘澈真要动手,处于沉思状态的耀离迅速回神,上前抢回清霁的衣襟,用身体隔开他们。他低头为他抚着衣上褶皱,清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声音极其认真:“虽然我不太懂,但我相信世间总会有这样的人。”
这样傻乎乎的只管把心意表露出来的人,同时也是这样豁达、不在乎结果的人。
抹平被弘澈拉扯出的褶皱,他牵起清霁的手,沿路继续往城里走。弘澈亦步亦趋地跟着,经清霁那一闹,他豁然开朗,已经明白过来是自己钻了牛角尖,陷在“喜欢”这样沉甸甸的感情里难以自拔,与其说是在气清霁的胡搅蛮缠,倒不如说是对己身迟钝的恼怒。
书院比镜园离城门更近,墙角拉二胡的老者依旧在,许是因为入了秋,他拉出的曲子也掺上了肃杀之感,闻之一凛。
清霁习惯性地往铁罐里投几枚铜板,他们就在这里停住。
弘澈留下一枚巧果,其余的尽数交给他们,托他们代为转交:“他可能没出来过节……虽然我本来也出不来……反正你们给他就行了,跟他说下个月科场上见,考不中也没事,等中了再一块去考会试。”
“就隔着一堵墙,你确定不进去?他这会肯定还没睡呢。”
弘澈明显是想的,但最后还是退缩了:“算了,反正院试也快了,我再不走就回不去了。”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很急着回去,他话没说完就走了,越走越快,甚至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清霁望着他的背影嘻笑一声,懒洋洋地转回身,一手提巧果,一手搭上耀离的肩,一魔一人勾肩搭背,亲密无间地回了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