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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扫墓 一 ...

  •   一场秋雨一场寒,哗啦啦的声音和着从窗缝溢入的秋寒,搅得人无法安眠,这一宿,除被施了沉睡咒的清霁外,无一人睡得安生。
      清晨,骤雨停歇,但天仍是阴沉的,不知何时就会再下起。清霁睡得香甜,醒得便早一些,轻手轻脚地梳洗好,看时辰差不多了,他方唤起耀离。
      耀离被他惯久了,已经养出了赖床的毛病,如无要事,总要喊个两三遍才肯起。
      他赖床时就像一只花毛虫,来回滚几下,花团锦簇的被子就裹在了身上,细细长长一条,动起来一扭一扭的。
      清霁看得偷笑不已,一纵身扑到花毛虫上,压着耀离去捏他的脸:“离弟,快起啦,今天说好陪弘澈去扫墓的。”
      耀离从鼻间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哼哼,不情不愿地拱出被子,趿着鞋打着哈欠,到面盆前去洗脸。
      清霁换好衣服,抄起昨日新买的竹扇一抖,手腕颤过,他才想起竹扇已经坏了的事,垂头丧气地正要换一把,却发现竹扇一夜之间又好了,若不是横贯扇面的是根雪白棉线,他几要以为扇子压根就没坏过。
      不用说,必定是那个正在擦脸的小狐狸做的!
      清霁绕到耀离身边,在那张尚带潮气的苍白小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蹭啊蹭:“我的好离弟呀,这可让我怎么喜欢你才好……一觉起来又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
      他的清霁又说喜欢他了!耀离红了脸,小声道:“举手之劳,没什么的。”
      洗漱后,他在镜前坐下,清霁同以往每天一样,为他绾起一个和自己头上一模一样的发髻,束好后再插上花簪……
      对了,今日是陪弘澈去扫墓,不宜穿戴艳色。
      清霁放下耀离那支殷红的花簪,连自己头上的也一并拔下了,他打开镜台上闲置了许久的木匣,从中扒拉出两支样式差不多的木簪。
      一魔一人刚换好发簪,门就被咣咣敲响了,清霁赶忙跑着去开,生怕门闩被王梓桐敲断。
      “王土匪大清早就来打劫呀?”他堵着门,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王梓桐也没打算进去,隔着门槛跟他斗嘴:“这不是怕你睡死了么,过来看看。”
      弘澈随在王梓桐身后,面容憔悴,两眼血红,不知是昨日哭的还是夜里熬的,亦或两者皆有,反正一看到他的样子,谁心里都轻快不起来。
      清霁和王梓桐没再出声,屋内耀离将伞装入储物袋便出来了,一魔三人一起往书院大门走去。王直学留了马车供他们使用,前头赶车的正是昨天那个眉眼干净的书童,待他们上去坐稳了,他一扬马鞭,驱车辘辘出了涌金门。
      上了车,他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彼此身上,耀离和清霁穿的俱是书院新发的夹衣学子袍,清霁手里拿着他那把新修好的镂空竹扇,一下一下地在胸前摇动,有雪白的学子袍作衬,越发显得扇面上的山水流云像画了。
      弘澈与王梓桐穿的则是常服,弘澈那身虽素白白的,但一看褶皱处暗动的光泽便知是极好的料子。以往单瞧见他表面光鲜了,却不想背地里有这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细细一想,任谁都一声长叹。
      王梓桐靠着弘澈,用脚碰了碰坐在对面的清霁:“什么天了还拿把扇子,不花枝招展的你难受?”
      清霁在书院里是出了名的好打扮,多少开了情窦的少年学子都不及他爱美。即便都穿统一制式的学子袍,他也有的是法子穿出花来,或衣带挽成花结,或腰上换着佩戴各种香囊、穗子,至于头上的发髻、雨天的纸伞、手里的折扇,恨不能一天一个样。
      收拾好自己还不算完,他还要顺手把耀离也打扮了,他们本就生得漂亮,再如此精心装饰了,更是一袭学子袍也难掩风姿,常惹来旁人的艳羡与嫉恨。当然,也不乏王梓桐这样朝他翻白眼,觉得他缺乏男子气概的。
      王梓桐曾言,清霁要是日后作奸犯科,都不用肉刑来惩处,只需把他关进一间没镜子的房间里,保管不出三日,他就会痛苦到发狂,进而自我了断了。此话众学子深以为然。
      清霁回踢一脚,手里扇子摇得越发欢实:“花枝招展怎么啦?我生得这么好看,不打扮岂不是浪费啦?旁人倒想打扮呢,就怕打扮完落个‘东施效颦’,是不是呀,王兄?”
      “小女伢儿。”王梓桐故意用临安话嘲讽。
      “戆胚。”清霁还以苏州话。
      在场的只有耀离两句都听明白了,抿着嘴在一边偷笑。王梓桐虽听不懂苏州话,但猜也能猜到大概意思,愤愤瞪了他们两个一眼,扭头去看身边始终不出一言的弘澈。
      弘澈还是那副样子,失了魂似的垮在那里,身体随着马车颠簸而左右摇摆,连碰到了头都没反应。
      “弘澈!弘澈!”清霁喊了两遍他才有反应,血红的眼珠动了动,转向他,听着他问道,“伯母到底在哪里呀?我怎么看着像是虎跑泉的方向?”
      弘澈直直上半身,勉强回应道:“在灵山。那个王八蛋不想以后和我娘葬在一起,所以另选了个地方……我娘走之前,应该是想通了吧,也跟我说让我把她换个地方……她累了……”
      “王八蛋!畜牲都不如!”清霁忍不住破口大骂。
      怎么也是育下一子的发妻,亡故后不让她进祖坟,难道族中就没人有异议吗?弘夫人的娘家人呢?家谱上录的是一个,祖坟里埋的却是另一个,这是什么道理?
      王梓桐不屑道:“那王八蛋就得不到才是最好的,弘家……”
      应是说到了敏感处,他突然不说了。
      弘澈木雕泥塑般地躺了整整一夜,两片唇不知不觉就如同被施了封口咒,死死黏在一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脑海中也是空洞一片,仿佛灵魂已经死去,空留一具僵硬的躯壳行走在人间,假使有歹人趁此时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大概也不会出声叫嚷或是挣扎,就这样任由刀刃捅进身体,无知无感,惟鲜血无声流淌成河。
      方才清霁问他母亲坟茔所在,他努力了好几息才撕开唇瓣,出口的第一句话像一个开关,全身的机栝都随着它开始了运转,恍若死过一遍又迎来新生。
      听见王梓桐戛然而止的话语,他若无其事地接着说了下去:“他本来就不太喜欢我,我娘走了我叔叔想把我过继,但他又不同意,田假的时候听说那个女人又怀上了,要是个男胎,可能就要把我过继出去了吧。”
      他语速慢吞吞的,不时就要停顿一下,消化一会翻涌的心绪。
      耀离问道:“那你想去你叔叔那里吗?”
      弘澈似乎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闻言愣了好久,才皱着眉斟酌着说道:“不想……吧……我家祖籍在荆楚,我还没去过那里,和我叔叔也只见过一面,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叔母还在,我也不想管别人叫娘……”
      “那就不去。”耀离目光坚定。
      弘澈默默点头,权当他在安慰自己。
      灵山离得不近,但也不算太远,一路聊一会静一会的,半个时辰也就到了。弘家是商户,家里不缺钱,主母的丧事自然办得极风光,墓穴是找大名鼎鼎的风水先生看过的,枕山面水,峰如覆钟,一看便知是处宝地。
      因着弘澈父亲的原因,弘夫人的墓碑上没有同别的有夫之妇一样刻“弘楚氏”,而是刻的她的本名,要不是这块墓碑,弘澈没准一直都不知道母亲叫什么。
      清霁等人帮着他清理了墓上落叶,摆好祭品后各自上了炷香,便退到一边去等他了。
      一魔二人挑了块石头坐下,呼吸着山里湿凉的空气,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着聊着,话题就重新拐回了弘澈身上。
      清霁和王梓桐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怎么帮弘澈报复那对狗男女,耀离没出声,盘着腿坐在一边,微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清霁忙着出坏主意,也没顾上他。
      弘澈跪在母亲墓前说了很多很多话,跪得腿都麻了才扶着墓碑起身,王梓桐始终关注着他,见他踉跄,赶忙跑过去搀他的手臂,拖着他一步步往车上挪,直到人坐稳当才松开。
      弘澈用袖子去揩眼角泪水,旧的泪水抹去,新的又溢出,来来回回揩了很多遍,红肿的眼眶都要揩破皮了,他的眼睛还是湿漉漉的,鼻头也红着。
      清霁宽慰他:“今年是来不及啦,明年你先去考个院试呗,早点当官早点离开他们。”
      弘澈被气笑了,笑出一个大鼻涕泡:“你真看得起我!”
      清霁挤着眼睛继续怂恿:“万一呢,试试嘛,试试又不会掉块肉。”
      王梓桐注意到弘澈笑了,也跟着起哄,各种为他出谋划策,看他们把胸脯拍得咣咣响的样子,仿佛最后定名次的是他们两个似的。
      返程行至一半,天又下起雨来,起初还是淅淅小雨,后来越下越大,满地白珠乱跳,雨水打在车顶上、纸伞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力道大得几要穿破薄薄的纸伞,直打到人头上来。
      书院门口,弘影和挺着肚子的卫氏已经等了有一会了,卫氏眉宇间早泛出不耐之色,但每当弘影看过来时,她又会瞬间恢复贤良乖巧的样子,媚笑着温声说自己不累、劝他再等等。
      打发去叫人的书童说弘澈今日出去了,明明不是旬假,还下着大雨,出门去做什么?定是昨天闹出事来知道怕了,故意躲着不见,真是越发骄纵了!
      弘影脾气上来,就这样硬是等在雨里,想看看弘澈究竟能让亲爹等他多久。
      一个弘影一个卫氏,还有卫氏带来的不知谁的种,三人一起又站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卫氏腰腿都酸了,终于有一辆马车缓缓停在旁边,从上面下来四个小学子。
      他们两两合撑一把伞,伞面挡住了肩背及头面,漫天大雨又模糊了他们的身形,弘影和卫氏瞟一眼就掉开了头,还是卫氏的儿子弘升眼尖,指着弘澈大喊哥哥。
      他一叫,弘影也认出来了,断喝一声:“哪去?”
      他们皆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碰上弘澈的父亲,弘澈闻声明显怔愣一下,才现出点笑模样的脸又僵了,犹豫着缓缓转过身,慢吞吞,一寸寸地往弘影面前挪。弘升早不顾大雨,欢快地跑到他身边拉住了他的袖子,兴高采烈地喊着哥哥。
      一魔二人像护卫一样拱卫在弘澈身畔,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一家,生怕他们对弘澈不利。
      耀离和清霁还是第一次见到弘影,弘澈和弘影生得很像,俱是身形高大,肤色白皙,仅有眼睛不同——弘澈眼睛稍圆,眼尾微垂,似一只幼鹿;弘影则生着一双细长上挑的凤目,给那张面白无须的脸平添上几分风流。
      至于他身边的卫氏,没准是有了先入为主的坏印象,他们都觉得这个女人漂亮是漂亮,但是让人很不舒服,她面上好似是在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虚伪,与弘影倒是挺配。
      弘升年岁尚小,不明白大人间的恩恩怨怨,明明弘澈都把对他的反感写在脸上了,他却还是喜欢往弘澈跟前凑,拉着他的袖子喊哥哥,今日听是来书院找哥哥,他才不顾大雨硬要跟来的。
      弘澈心情不好,外加从没拿正眼瞧过卫氏母子,弘升的手刚拉上他的袖子就被他抽开了。弘升察觉到他的不快,遂也没再去拉他,紧紧跟在他身侧,不停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之类的。
      弘影朝迟疑的弘澈伸出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过来。”
      到底还是孩子,再如何被伤害,心底也还是希冀着有一份家的温暖的,很容易就能让假象骗过去。
      他上了当,犹疑着,又暗怀一点希冀,终于走到了父亲跟前。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到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直接跌倒在地,半边脸迅速肿起变形,烙着一个清晰的五指巴掌印。
      “老子给你吃给你喝供你读书,你就给老子惹出这些破事!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再让老子听见你在书院惹事,以后一个铜板都别想要!”
      众人愣神之际,弘影已经骂完,从袖子里掏出鼓鼓囊囊的钱袋,打开略数了数,随后用力砸在了弘澈头上。
      钱袋数完没收口,铜钱碎银滚了一地,弘影和卫氏居高临下地瞥着躺在雨水里的弘澈,满面厌恶与讥讽,惟有弘升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想去扶哥哥。
      弘澈耳朵里嗡嗡作响,眨眨干涩的眼,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日来的痛苦愤怒一齐上涌,抓起钱袋正要逞意气砸回去,却被清霁死死捂住了嘴,耀离拦腰按着他,膝盖压住他抓钱袋的手,不让他挣动半分。
      卫氏扯过弘升,由弘影和下人们护着,小心地登了车。弘影随后上去,在她外侧坐了,看都没再看一眼身后的弘澈。
      马车绝尘而去,耀离和清霁松开弘澈,把他从泥水里扶起,他们的伞早丢了,为了拦他扑了一身的泥水,俱是形容狼狈。王梓桐挨个拾起泡在雨里的钱,和着水裹着泥,沉甸甸地塞回到他手中钱袋里。
      清霁抹抹脸上雨水,桃花眼少有的瞪溜圆:“你刚才是不是要把钱还给他们?凭什么还给他们?逞一时意气,你以后吃什么喝什么?这是他欠你的,拿好啦,不许还给他!”
      他和耀离都是生来心有七窍的孩子,观他表情便知他要干什么。弘澈与清霁同岁,同是娇养出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公子哥,没有家里给的供养,他只会过得连以前的耀离还不如,更别提读书当官的事。
      雨水哗哗浇下,他们全身上下都湿透了,那一魔一人注视着弘澈,一双眸沁暗红,一双瞳如点漆,灼灼目光复杂而坚定,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弘澈被这样盯了一会,忽然“哇”地哭了出来,一把伞恰在此时撑开在他们头顶,伞的主人身形匀停,一张娃娃面笑意盈盈:“这是咋了?”
      弘澈抽抽嗒嗒:“慕容先生……”
      慕容植拉他:“外头雨大,先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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