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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众人拾柴 离 ...

  •   离去的一魔三人一起回了弘澈的馆舍。关上房门,耀离已冷静下来,红着两个眼圈跟着一起安慰弘澈。弘澈还在哭,不是闹着找娘就是闹着要跟老匹夫拼命,王梓桐得用力箍着他才能不让他乱动。后来闹没劲了,他就瘫在王梓桐怀里,一边呢喃着“娘”一边流泪。
      他虽内心敏感,却鲜少显露出对父亲的怨恨及对母亲的思念,今日让老匹夫一激,闹出这么一遭,连一向话多主意大的清霁都傻了,倒是耀离主动去拉他的手,问他母亲的样子。
      另外两人吓了一跳,想要阻止这个话题,没想到弘澈却吸吸鼻子开口了,说两句就要喘好一会。
      “我娘……她写字特别特别好看,她教我写字……从我小时候就教……”
      “我生病了,睡不着,她就抱着我,给我唱歌,唱《采莲童曲》……”
      “我爹一点都不好,他就是个王八蛋……但我娘喜欢他……她……”
      他说不下去了,于是耀离道:“《采莲童曲》是什么?可以唱给我听听吗?”
      弘澈拼命点头,忆起母亲常唱的歌谣,他泪如雨下,张了好几次口才颤抖着发出声。
      “泛舟采菱叶,过摘芙蓉花。扣楫命童侣,齐声采莲歌……东湖扶菰童,西湖采菱芰。不持歌作乐,为持解愁思……泛舟采菱叶,过摘芙蓉花……”
      哭哑的嗓音哼着儿时听着入梦的歌谣,哼着哼着,他的眼泪慢慢止了,脸上浮现出神往,声音也不再哽咽,一句一句地唱着,反复哼唱,仿佛那个早逝的弘夫人又回到了苦命的孩儿身边,正引着他一起唱歌,哄他入睡。
      哭闹了这么久,他早已筋疲力竭,唱着唱着眼皮就沉重起来,渐渐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哼唱。
      眼前一片迷蒙,好像又回到了家里,总是眉目含愁的母亲坐在桌边,但是看到他的一刹,她就撑起了笑脸,把他抱入怀里,母亲的味道包围着他,家还是家……
      他就这样睡着了,不过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还会哼哼几声、抽抽几下。清霁拿来枕头,王梓桐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让他躺下,耀离抱了被子来,抖开给他盖上。临走,王梓桐又留了一张短笺在弘澈手边,告诉他他就在隔壁。
      三个孩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等在门外的几个同窗还没离去,一见他们出来就围了上去,急着打听弘澈的状态。
      清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睡着啦,别吵。”
      学子们赶忙掩口收声,生怕把弘澈吵醒。
      一群人蹑手蹑脚地去了隔壁王梓桐的馆舍,一墙之隔,谁也不敢放声高谈,围坐一圈窃窃私语,蚊子嗡嗡似的。
      李黟山也跟着过来了,他跟弘澈并不熟,是专程来看耀离的,落座时,他有意坐在了耀离旁边,担忧地拍了拍他:“兔兔……”
      “我没事。”耀离冲他笑笑,可通红的眼眶和潮湿的睫毛怎么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李黟山小声安慰他:“那个老匹夫一直这样不说人话,他就是故意的。你别多想,你和我们在一起你就是人,我可喜欢你了。”
      耀离点头,其实他早就不在意自己是魔的事了,魔怎么了?他们凡人才是废物,一生庸庸碌碌不过百年,死后当鬼都比活着时有力量。
      老匹夫?呵,他五指一张一收,这个老混蛋便会像当时东园里的蛇妖一样,爆成一团血雾。
      他难过,不过是因为他连爹娘的样子都不知道,弘澈至少还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会唱母亲惯唱的歌谣,而他只有借着话头才能听上几句,假装自己也有过母亲。
      另一边,章笑天等人正在给清霁讲蔡老匹夫以前骂人的事。清霁来书院晚,今天是头一回遭痛骂,大家怕他难受,所以半开玩笑地给他讲几件旧事,耀离和李黟山结束对话时,他们正讲到一半。
      只听得清霁追问:“真的呀?连李梦蝶都骂过?那小子还不得把他沉了塘!”
      “还沉塘?他可是先生呢。”另一个名叫黎十一的瘦高的学子接了话,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听说他们官宦人家最要面子,没有跟先生闹翻脸的。至于我们小门小户,以后还得科举呢,总不能因为被骂了几句就不读书了,书院不差我们这点束脩,可我们只有读书一条出路。”
      “此言差矣,”何耘稍大在座学子两岁,提出了不一样的见解,“据我所知,蔡老匹夫年轻时曾在朝为官,即便后来恢复白身,手中也必定还握有一些人脉,对于李梦蝶家来说,多一个朋友远比多一个仇人要好。”
      清霁一听老匹夫当过官,还没死在那些老狐狸手里,立刻起了兴致,急着打听起来。何耘也不卖关子,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予了大家。
      原来蔡老匹夫当官时还是先帝那会,硬是熬到今上登基才被打发走。他中举时年纪就已经不小了,但没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阅历,打进了官场,他风评就没好过——手伸得太长。上到皇帝后宫,下到臣子家事,他什么都要管一管参一参,连丞相儿子多纳了房妾都要上个折子,要不是干起活来任劳任怨,估计都熬不到霄云朝,也就那群同样喜欢挑刺骂人的言官看好他。
      为官这些年,可以说朝廷哪里缺苦力就把他往哪里搬,身上官服从最开始的绿色到后来的浅青色,只有挨板子的时候,那官服才有红的势头。
      可他依旧我行我素,直到祭天那回。
      那回不仅是彻底激怒了先帝,连当时的太子,也就是今上也一并得罪了,更别提太子的母家和岳家。
      天子祭天,皇子亲王按礼都要一同前往。今上行六,是先帝最疼爱的儿子,当时正好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先帝心疼,于是大手一挥,直接不用他去了。谁知道祭天一回来,已经被贬成从九品、再贬就得卷铺盖走人的蔡老匹夫立刻参了太子一本,折子上举例历朝历代昏君逆子事迹,引用忠君死谏之臣谏言,洋洋洒洒上千字,尽是痛斥他不忠不孝,枉为人子为人臣。
      先帝本是出于疼爱之心,金口玉言让太子好生休养,父慈子孝的场面,却让他给骂得君不君臣不臣,连带先帝自己都成了娇惯皇子无法无天的昏君,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折一上,暴跳如雷的先帝差点一顿板子把他给打死,一群言官苦苦求情,蔡老匹夫才留下一口气,去了牢里休养。就这样一直在牢里休养到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方有人想起他来。
      这么个人,已经坐上皇位的太子自然印象深刻,让他官复原职是不可能的,但也没采纳身边大臣的建议把他贬去化外之地,皇帝相当仁慈地革了他的职,下旨此人三代不得为官,然后便把他当个屁放过了。
      心灰意冷的蔡老匹夫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回原籍南粤,反倒去临安当了教书先生,这下,终于能骂人骂个痛快了!
      听了老匹夫的事迹,几个学子齐齐露出鄙夷的神情,真恨两位皇帝没判他个斩立决。
      “诶,我跟你说,他骂李梦蝶没意思,就跟今天骂你差不多,他骂李锁骂得才难听。”章笑天把话题拐回了李梦蝶和他的跟班身上。
      李锁是李梦蝶从家带来的跟班,李梦蝶干的好事都有他一份,挨骂自然也一块。
      “哎,那回我也记得!李梦蝶听了老匹夫的话以为李锁不想伺候他了,李锁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还得给他表忠心。”王梓桐学着老匹夫的样子瞪起眼睛,咬牙切齿地学舌,连口音都尽力模仿了,“整日不思进取不分善恶只知道跟他胡闹,他爹是同知你爹是什么?教出你这样的儿子,你们父子一辈子抬不起头由着人呼来喝去还是轻的!往后干出杀人放火的事,他能让他爹凭关系救走继续花天酒地,而你,哼~就在刑场上和你爹对着哭吧!”
      一圈人被他逗得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王梓桐左看右看,纳罕道:“有那么像吗?”
      他们指着王梓桐,笑得更欢了,还是何耘点点自己的脸暗示他,王梓桐才反应过来,他陪着弘澈折腾这么长时间,把洗脸的事忘了。
      尽管已经很大力地去搓洗,但浓重的墨色还是残留了淡淡的痕迹在脸上,王梓桐看看镜中快被搓破皮的脸,只好先作罢,顶着淡成灰色的眼圈王八坐回原处。
      一圈学子谈够了老匹夫以往的事迹,话题便拐回了今日的事上,大家对蔡老匹夫早就有诸多不满了,爱骂人就算了,教书也差,讲到激动时语速又快,一口稀烂的官话根本没人能听懂。私下请教吧,听得懂听不懂暂放一边,进门得先被他骂上一刻钟的“课堂不思进取这会跑来假用功,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学不明白不如滚回家叫爹娘再生一个免得将来一家饿死”,于是大家只好去请教别的先生,时间久了,连不少先生都生出意见了。
      “弘澈可算给我们出气了,早就想打他了,呸!”黎十一又在翻白眼。
      清霁也愤愤:“这老匹夫一点分寸都没有,我看他才是那个有娘生没娘教的!”
      章笑天则十分担忧:“明天怎么办啊?今天是把他得罪惨了。”
      “怕什么?反正《尚书》要还是他教,我他娘的宁可自己读,看我是不是对得起自己的名!”从小到大的兄弟今天哭成这样,王梓桐火气最大,边说边轰然一拍桌案。
      “我不行啊,我家就我一个男丁,我不能不读。明天上课时他要是在,我还是去吧……”
      “反正我不去。”
      “我也不去!”
      “我从众。”
      学子们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还不懂得何为“变通”,只知道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恃德者昌。论在职,蔡老匹夫官话差、没耐心,无法将道理很好地传授给在座学子;论德行,他爱肆意辱骂学子,每骂必祸及其家人,不配为人师表进行言传身教。今日弘澈给的一砚,是他早就该得的。
      一圈学子越说越愤怒,渐渐连声音都忘了收,正慷慨激昂之时,外面有人敲响了门,他们以为是吵醒了弘澈,立刻住口收声。
      面面相觑的工夫里,敲门声第二遍响起,最后还是主人王梓桐起身开的门。
      门外不是弘澈,是王直学的书童,眉眼生得很是干净,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向门里的王梓桐传话道:“直学说了,明日给您放一天假,让您陪弘公子去看看他的母亲。”
      他传完话就要走,王梓桐赶紧叫住他:“我爹说别的没有?那老匹夫不会明天还在吧?”
      书童老实答道:“直学和另外几位先生还在同山长争论,没有说别的。我来之前听到山长念在蔡先生教了这么多年书,又岁数大了,想让他往后收敛脾气,息事宁人,但众位先生不肯。”
      王梓桐高兴得用力一拍他:“怎么个不肯?”
      “蔡先生的脾气众所周知,众位先生常受困扰,难免心有微词。”
      蔡老匹夫到了书院也没改了爱管闲事的毛病,动辄使用读书人那套迂腐的东西指摘旁人,大家碍于面子明着不说什么,但暗里肯定是有意见的。
      放走了书童,王梓桐关门坐回原处,严肃道:“不管怎么样,只要老匹夫教一日课,我就缺一日!不信没他我还考不上了!”
      众学子义愤填膺,纷纷点头附和,清霁一搭王梓桐的肩,慷慨激昂:“老匹夫敢这么骂人,都是大家平时太给他脸!今天他骂了我的离弟,以后就算别人都无所谓,我也绝不赏这个光!”
      耀离跟道:“你在哪我就在哪!”
      他那样好的清霁,岂能容蔡老匹夫这般侮辱?就算书院要留他,他也不会再让他活着。
      除了犹犹豫豫的章笑天,其余几人都与王梓桐清霁作同等想法,反正在讲堂里坐一个时辰,听懂的也不比自己悟明白的多,惯他这些毛病干嘛?
      有些事就怕人多,人一多胆壮了,先前不敢做的事就有勇气做了,若能早像今日这样众学子联合起来,估计早没老匹夫的事了。
      下午一闹,连后面的课他们都没再去,在王梓桐的馆舍里吵嚷到了天擦黑。众人三三两两离去时,隔壁的弘澈正好睡醒,大家在馆舍外打了个照面。
      学子们年纪尚轻,都没什么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闲扯了几句有的没的,便都借故离去了。
      弘澈失魂落魄地进了屋,屋内喧嚣刚过,还未来得及点灯,天际残存的一线夕阳从格窗照入,反照得光线愈发昏暗,墙上投着弘澈被拉得极长的影子,影子踽踽行至几案边,叹了长长一口气,然后坍塌似的坐了下去,委顿低沉,如同一座新垒的坟。
      王梓桐匆忙点上灯。树形铜灯熊熊烧着,照亮了一方馆舍,弘澈这才注意到,耀离和清霁没随大家一起走,一直在案边安静地坐着。
      察觉到弘澈的视线,清霁笑了笑,主动搭话道:“我们都请假啦,明天陪你去看看伯母。”
      弘澈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看表情竟又是要哭。
      “哎哎哎,你可别哭了,你眼睛都肿成桃了,明天还怎么去啊?”王梓桐递了手帕给他,试着和他说笑。
      弘澈难得没理会他的玩笑,默默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王梓桐挠挠头,努力找话题:“你想吃什么吗?刚才我爹的书童来了,我托他给咱们送饭来着。”
      弘澈没精打采地摇摇头,随手把帕子丢在了一边。
      沉闷的气氛弄得清霁十分别扭,屁股长了刺似的左挪右挪,最后实在坐不下去,他索性起身告辞:“哎,有什么都明天再说吧,今天天都黑啦。早点吃饭睡觉,明天还要出门呢。”
      弘澈又点了点头,终于说了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如砂纸来回磋磨:“谢谢你……还有耀离……”
      清霁咧嘴一笑:“都是好兄弟,不说这些。我和离弟先吃饭去啦,咱们明天见。”
      弘澈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应付他们,闻言点点头,没有再说任何话。
      清霁拉着耀离走了,门扇在他们身后关上,隔开了一室死寂,他吸着空气里清冽的秋的气息,心情却并未如想象那般松快下来,草草吃过晚饭就回馆舍接着闷头修扇子了,耀离在他身边闭目静静修炼。
      无人打搅,他串扇子的速度快了不少,全部串好后,耀离帮他打了个结收尾,再剔下原先的竹丝,就大功告成了。
      清霁迫不及待地把扇子合上试了试,确认没问题后抖开,这一抖开,新的问题又出来了。
      原装的竹丝拆去,竹扇便只剩新串的棉线勾连。但清霁手生,绕在扇骨上的线时紧时松,绕得紧了,扇骨有一半都紧贴着上片,抖不开;绕得松了,两根扇骨之间一抖又有好大的缝隙。
      今天折腾一下午,他属实没心思再修第二遍了,独自握着没修好的扇子出了会神,然后便搁到一边,喊耀离一起吹灯睡觉了。
      待他睡熟,耀离睁开假寐的眼,向他施个沉睡咒,随后起身越过他迈下地,点起一盏小灯,守着不知何时多出的沙沙雨声,连夜为他修好了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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