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后山的 ...

  •   后山的厮杀,比正门更加惨烈。

      地势所限,暗龙卫无法像正门那般展开大规模围攻,只能分成数股,从不同的山道、岩缝、密林间渗透进来。可正因如此,防守的难度倍增——你不知道敌人会从哪里冒出来,不知道下一刀会从哪个方向劈来,只能绷紧每一根神经,随时准备迎战。

      芒念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个暗龙卫。

      十个?二十个?还是三十个?

      她只知道,手里的长剑已经换了三把。

      第一把剑,是她从甲三那里借来的。剑身修长,剑柄缠着深蓝色的丝绳,握在手里刚刚好。她用那把剑,斩杀了第七个暗龙卫——剑锋刺入那人胸膛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剑刃划过肋骨、刺穿心脏的细微震动。可当她想拔剑时,剑身卡在了骨缝之间,怎么拔都拔不出来。来不及了,又有两名暗龙卫从侧面扑来。她只能弃剑,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两刀。

      第二把剑,是从倒下的暗龙卫尸体旁捡起的。剑身比她惯用的略重,剑柄还残留着原主人的体温。她用那把剑,挡住了至少十五次致命的劈砍。可最后一次,当剑刃与另一名暗龙卫的长刀相撞时,一声脆响——剑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裂纹,从剑尖一直蔓延到剑格。她看着那些裂纹,知道这把剑已经废了,再挡一次,必断无疑。她再次弃剑。

      第三把剑,也是从倒下的暗龙卫手中夺来的。剑身漆黑,剑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绳,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此刻,这把剑正被她紧紧握在手中。

      剑尖指地,剑身上的血还在缓缓滴落,一滴,两滴,三滴,落在脚下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泥土里,悄无声息地融入那片暗红。

      她的青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裳,青碧色,料子柔软,袖口绣着几丛疏朗的竹叶,是柳辞还在时,有一回随口夸过“这件好看”,她便一直舍不得多穿。今日出门前,她特意换上这件衣裳,想着若是能活着打完这一仗,回头让柳辞大人再夸一句。

      如今,那青碧色彻底没了踪影。暗红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有的已经干涸发黑,结成硬硬的血痂;有的还在往外渗,洇出一片片湿润的深红。衣裳的下摆被刀锋划破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染血的里衣。袖口那几丛竹叶,早已被血糊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发髻早就散了。

      那些发簪不知掉在了什么地方,可能是与第一个暗龙卫缠斗时,可能是替那个甲组兄弟挡刀时,也可能是更早的时候。她不知道,也没空去找。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肩上、脖颈间,有几缕被汗水浸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有几缕沾了血,已经结成硬硬的绺,随着她的动作,偶尔会扫过脸颊,留下几道血痕。

      她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是刚才的事。

      三名暗龙卫围攻一名甲组兄弟,那人已经浑身浴血,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一刀劈中后心。她想也没想,直接扑了过去,用自己的左臂硬生生挡下了那一刀。

      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

      “嗤——”

      那种声音,不是刀切豆腐的爽利,也不是剑刺薄纸的清脆,而是一种沉闷的、黏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她能感觉到刀锋切开皮肤、划开肌肉、几乎要触到骨头的全过程。那一瞬间的剧痛,让她差点叫出声来。可她死死咬住了牙,硬是把那声惨叫咽了回去,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个偷袭者的喉咙。

      那人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满身。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喊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几息之后,他软软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动弹。

      此刻,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那道伤口从手腕上方一直延伸到肘部,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鲜红的肌理和隐约可见的森森白骨。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流过手腕,流过手背,流过她紧紧握着的剑柄,最后顺着剑身滴落在地。每动一下,伤口都会被扯动,带来一阵新的剧痛。

      可她不能停下。

      敌人还在涌来。

      她甚至没有时间低头看一眼那道伤口。

      她就那样站着,站在澄玳身侧,握着那把不知从谁手中夺来的漆黑长剑,剑尖指地,剑身上的血还在缓缓滴落。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着,每吸一口气,都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可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总是红着眼眶、盛满眼泪、被澄玳一句话就能惹哭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那光芒,是战意,是坚韧,是即便粉身碎骨也绝不后退的决绝。

      从前的芒念,遇到危险的第一反应是躲——躲在澄玳身后,躲在柳辞身后,躲在任何一个可以保护她的人身后。她会红着眼眶,她会害怕得发抖,她会小声地说“我不敢”。

      可现在的芒念,不再躲了。

      她会冲上去。

      她会挡在别人身前。

      她会用自己的手臂,替同伴挡刀。

      澄玳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

      他一边挥剑斩杀着不断涌来的暗龙卫,一边用余光死死锁着那道单薄的身影。他看到她扑过去挡刀的那一瞬间,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他看到她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他不能停下。

      敌人太多了。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暗龙卫,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杀不完,斩不尽。每倒下一个,就有两个补上来;每击退一波,又有新的一波从山道尽头涌出。他和芒念背靠着背,在这片尸山血海中,已经血战了将近一个时辰。

      又是一个暗龙卫倒在他的剑下。

      又一个。

      再一个。

      终于——

      最后一波冲杀被击退。

      最后一名暗龙卫,被他横剑斩断咽喉,发出最后一声闷哼,倒在脚下的尸堆里,再无声息。

      四周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与焦土的呛人气息,让人几欲作呕。脚下的泥土早已被鲜血浸透,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陷进那片暗红的泥泞。尸骸横七竖八,层层叠叠,铺满了整片山道。有些还在微微抽搐,那是生命最后的挣扎;有些已经彻底僵硬,睁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望着什么。

      澄玳没有去看那些尸骸。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芒念的左臂——就在那道伤口上方,力道极轻,生怕弄疼她。

      “让我看看。”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芒念微微一颤,却没有挣开。

      澄玳轻轻拨开她袖口那早已破碎的布料,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还在缓缓渗出,染红了整条小臂。伤口边缘有些发白,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再这样下去,她会撑不住的。

      澄玳的眉头,紧紧蹙起。

      “伤得很重。”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疼惜,“芒念,你退后。接下来的战斗,交给我。”

      芒念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痛楚,可更多的,是澄玳从未见过的坚定。

      “不。”她说,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动摇,“我不退。”

      澄玳的眉头蹙得更紧。

      “芒念,你的伤——”

      “我知道。”芒念打断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有几分倔强,有几分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自豪,“可我不能退。”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澄玳,望向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山庄。

      那里,正门的方向,厮杀声隐隐传来。承渊殿下还在那里,一个人对抗着不知多少暗龙卫。甲组的兄弟们还在那里,拼死守着每一道防线。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却朝夕相处了数月的人——他们都在战斗。

      她收回目光,望向那些同样在浴血奋战的甲组兄弟。

      有一个年轻的甲组士兵,正靠在树干上喘气。他的左肩中了一刀,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可他还在笑,对旁边的同伴说着什么。有一个年纪稍长的,正用破碎的衣角替同伴包扎伤口,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自家后院。还有几个,正警惕地望向山道尽头,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波冲击。

      她望向澄玳。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柔和而坚定的光。

      “我答应过柳辞大人。”她轻声说,“答应过她,不会再胆小了,不会只躲在别人身后,等着别人来救我。我也可以保护别人,我也可以挡在需要我的人面前!”

      澄玳的心,猛地一颤。

      他想起柳辞离开那日,芒念蹲在秋千旁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她抱着膝盖,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浑身发抖,却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她答应过柳辞,要等她回来。她答应过柳辞,要好好的。

      可柳辞不知道的是,芒念还答应了另一件事——

      “大人,您放心走吧。”那日,芒念站在柳辞面前,红着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我会变强的。我会保护自己,保护澄玳大人,保护所有您在乎的人。等您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会让您刮目相看。”

      那是她给柳辞的承诺。

      也是她给自己的承诺。

      芒念的目光,依旧望着澄玳。

      那双眼睛里,光芒越来越亮。

      “我也答应过你,澄玳大人。”她轻声说,“答应过你,要变强,要能保护自己,要能站在你身边,而不是永远躲在你的身后。”

      澄玳看着她,看着她明明痛得冷汗直流却依旧挺直的背脊,看着她明明累得快要站不稳却依旧握紧长剑的手,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容动摇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

      那是在北境的一个小村落。

      他是偶然路过,恰好撞上高辛帝派出的一支“清剿”小队。那些披着正规军皮囊的人,正在肆意屠杀村里的妖族——老弱妇孺,无一幸免。他到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满地都是尸体,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就在那片尸山血海中,他看到了她。

      那是一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她跪在一具女尸旁边,浑身是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的怀里,死死护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幼猫——那幼猫早已断了气,身体都僵硬了,可她依旧不肯放手。

      他救了她。

      带着她离开那片炼狱,离开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族人和家园。

      那时她还很小,瘦瘦小小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她蜷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却拼命忍着不哭出声。她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怯生生地说:“谢谢大人。”

      那双眼睛,澄玳一直记得。

      它们曾经那么胆怯,那么依赖,那么毫无防备。

      后来,她慢慢长大。从那个蜷缩在他怀里发抖的小丫头,变成了会跟在他身后喊“澄玳大人”的跟屁虫;从那个动不动就红着眼眶的小哭包,变成了会偷偷练习法术到深夜、失败了也不肯放弃的倔姑娘;从那个总是躲在他身后、遇到危险就闭眼的小猫妖,变成了会挡在他身前、用自己的手臂替他挡刀的战士。

      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长成了这般模样?

      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羽翼下的孩子了?

      澄玳的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欣慰,有心酸,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伸出手。

      轻轻揉了揉芒念的发顶。

      那动作,和从前无数次做过的一样——温柔,自然,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

      可这一次,又和从前有些不一样。

      这一次,他的掌心落在她发间时,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这一次,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沾着血迹的发丝,像是要拂去那些不属于她的沉重。

      芒念微微一怔。

      随即,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欢喜,还有一丝小小的得意——因为这一次,澄玳大人没有拦她。他没有说“你退后”,没有说“让我来”,没有用那种“你不行”的眼神看着她。

      他只是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后——

      “芒念。”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复杂,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答应我一件事。”

      芒念眨了眨眼,有些好奇:“什么事?”

      “不要逞强。”他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心上,“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这不丢人。要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芒念愣了愣。

      随即——

      “噗嗤”

      她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却在这血腥弥漫、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温暖。

      “澄玳大人,”她笑着望向他,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您这是在教我逃跑吗?”

      澄玳看着她这副模样,看着她明明浑身是伤、明明累得快要站不稳,却还能笑得出来的模样,唇角也不由得弯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温柔得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是教你保命。”他纠正道。

      芒念笑得眉眼弯弯。

      可那笑意里,却藏着一丝澄玳没有看出的狡黠。

      “那我要是跑不掉呢?”她故意问。

      澄玳的眉头,微微一挑。

      “那我就来救你。”他答得理所当然,没有任何犹豫。

      芒念歪着头看着他,眼底的光芒愈发柔和。

      “那要是您也打不过呢?”

      澄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调皮的、故意使坏的光芒,看着她明明伤得那么重却还能开玩笑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却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那就一起跑。”他说,“总比傻站着送死强。”

      芒念愣了愣。

      然后,她笑得更加灿烂了。

      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满足。那笑容,像是一道光,穿透了战场上弥漫的硝烟与血腥,照进了澄玳心底最深处。

      “好。”她说,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认真,“那说定了。打不过就跑,跑了再打,打了再跑,反正——”

      她顿了顿,望向澄玳,眼中光芒闪烁。

      “反正,只要和澄玳大人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澄玳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抹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毫无杂质的信任与依赖,看着她唇角那抹孩子气的、却无比真诚的笑容,看着她明明遍体鳞伤却依旧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心头某个柔软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

      不疼。

      却让他鼻子有些发酸。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又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一次,揉得比刚才更久一些。

      芒念乖乖低着头,任由他的掌心落在自己发间。她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满足而安宁。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在他们身上。

      那片刻的温馨,如同一缕阳光,穿透了战场上弥漫的血腥与硝烟,穿透了满地的尸骸与狼藉,穿透了所有沉重与痛苦,照进他们彼此眼底。

      可他们都不知道——

      芒念那句“打不过就跑”,那句“只要和澄玳大人在一起,去哪儿都行”,此刻听来只是寻常的玩笑,只是恋人间的温存絮语,可当命运的齿轮转动到某个无法回头的时刻,它们会成为最残忍的回忆。

      那句“我就来救你”,那句“总比傻站着送死强”,此刻听来只是温暖的承诺,只是并肩作战时最寻常的鼓励,可当真正需要兑现的时候——

      又有谁能想到,命运从来不会给人兑现承诺的机会。

      远处,喊杀声再次逼近。

      山道尽头,隐隐约约可见数十道黑色身影正在快速逼近。那是新一波暗龙卫,人数比之前更多,杀气比之前更盛。

      澄玳握紧手中长剑,目光冷冽如刀。

      芒念深吸一口气,同样握紧了剑柄。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眼神。

      然后——

      他们同时冲了出去。

      剑光交错,鲜血迸溅。

      两道身影,在尸山血海中,并肩而战。

      如同两株在狂风中相依的劲草,根须紧紧缠绕,枝叶彼此支撑。任凭风暴再猛烈,也无法将它们吹散。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场风暴,远未结束。

      更猛烈的狂风,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而那些看似寻常的玩笑,那些温暖的话语,终将成为某个人余生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远处的天际,不知何时又聚起了层层叠叠的阴云。

      天光黯淡,风也停了。

      整座忘机山庄,被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死寂之中。

      而那场血战,还在继续。

      第七十六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