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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照着两处闲愁 夜幕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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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垂落,将连绵的山谷裹进一片温柔的墨色里。林间的虫鸣此起彼伏,与山风穿过枝叶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成了夜色里最自然的底色。而山谷正中,一堆堆篝火次第燃起,橘红的焰苗冲破黑暗,在风里轻轻跳跃、舒展,将周遭的一切都烘得暖融融的。
木架上的野兔被烤得色泽金黄,油脂顺着肌理缓缓滴落,砸在通红的炭火上,溅起细碎的火星,发出“滋滋”的轻响。浓郁的肉香混着清甜的果酒香、草木的清冽,在夏夜微凉的风里缓缓飘散,漫过每一张被火光映亮的脸庞,也漫过这片失而复得的家园。
这是柳辞归来后的第一个夜晚。季归当即下令——今夜,不设防,不执勤,全营狂欢。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山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外出采买的士兵尚未归营,可留守营地的老弱妇孺、护卫将士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
妇人们从木箱深处捧出珍藏了许久的果酒,陶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孩子们提着自制的小灯笼,追着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在林间跑跳,银铃般的笑声落满山路;年轻的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块吃肉,大碗饮酒,爽朗的笑声震得枝头栖息的夜鸟扑棱着翅膀惊飞,消失在远处的林影里。
柳辞坐在篝火边最靠里的位置,后背轻轻抵着一块被夜风烘得温热的青石。青石微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中盛着琥珀色的果酒,火光落在酒液里,漾开一圈圈温润的光泽,可她自始至终,未曾动过一口。
季归就坐在她身侧,此刻正被几个胆大的年轻士兵围着轮番劝酒。他素来是稳重端方、不苟言笑的主将模样,此刻却被灌得脸颊通红,一边连连摆手,一边下意识地往柳辞身后躲,那副略显狼狈的模样,惹得周围众人哄堂大笑。
“军师!救命啊!”季归故意拔高声音,带着几分夸张的委屈喊道,“这帮小崽子今日是要合起伙来造反了!”
柳辞抬眸望着他,清冷的眉眼间,终于弯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羽,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偏偏让喧闹的篝火旁,骤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很少看见军师笑。
从前的柳辞,永远是清冷疏离的,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孤冷,像隆冬时节终年不化的积雪,远观可敬,却难近分毫。她为他们筹谋,为他们拼命,以一己之力护着整个山谷的人周全,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从未对谁展露过半分笑意。
可此刻那抹极淡的温柔,却让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军师,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军师笑了!”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失声喊了一句。
下一秒,篝火旁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军师再笑一个!”
“军师笑起来真好看!军师以后也要多笑笑啊!”
“军师可是遇上什么天大的喜事了?”
“军师喝口酒!喝了酒,天天都能这么笑!”
柳辞被这群闹腾又赤诚的人吵得微微蹙眉,可心底深处,却缓缓涌起一股久违的、滚烫的暖意。那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一点点熨帖着她紧绷了半年的心。
她终是缓缓端起面前的酒碗,浅浅抿了一口。
果酒清甜入喉,带着山间野果独有的鲜爽与醇香,顺着喉咙缓缓滑入腹中,暖意自丹田升起,一点点漫遍全身。
“好!”又是一阵震天的喝彩。
柳辞轻轻放下酒碗,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人鬓角添了白发,有的人身形瘦了一圈,有的人眼角刻上了岁月的细纹,可那一双双望向她的眼睛,却与半年前别无二致——盛满了信任、依赖,以及毫不掩饰的、失而复得的欢喜。
她望着他们,望着这片她亲手建立、曾以为早已在战火中化为灰烬的家园,心头的暖意越来越浓,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包裹。
可就在暖意翻涌的同时,另一股情绪却如同深潭下的暗潮,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无声翻腾、冲撞。
那是浓得化不开的难过。
为承渊难过。
为她自己难过。
更为这半年来,她恨错了人、怨错了人、亲手推开了那个唯一拼尽全力待她好的人,而满心愧疚与酸涩。
柳辞的目光越过欢闹的人群,越过跳动不息的篝火,遥遥落向远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夜空。
那里,是忘机山庄的方向。
承渊此刻,正在做什么?
是坐在静思堂冰冷的案前,处理着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山庄公务?还是独自立在听雪轩外,望着那扇再也不会为他开启的木门,一站便是整夜?
他知不知道,她这半年来日夜不休的恨意,从头到尾,全都是一场可笑的误会?
他知不知道,那个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拼了命想要靠近的人,却一直在误会他、憎恨他、一次次将他狠狠推开?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恨他。
他只知道,她不要他。
他只知道,她走了。
柳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抚上发间那支冰凉的银簪。
簪身细腻光滑,簪头的缠枝莲纹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指尖一点点摩挲着那些细密的纹路,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银器,触碰到那个元宵之夜,他站在满城灯火阑珊处,静静望着她、眉眼温柔的模样。
那时的她,什么都不记得。
那时的她,还会因为他一句话、一个眼神,心底泛起陌生而慌乱的涟漪。
那时的她,明明恨他入骨,可在他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时候,却终究没有挣开。
柳辞缓缓闭上眼,喉间微微发紧。
她忽然很想问问他——
你为什么会忘记?
为什么会把我们朝夕相伴的过往,忘得干干净净?
你明明在忘忧镇守了我那么多个日夜,明明在听雪轩外站了无数次晨昏,明明用那种让人心头发酸的眼神望着我,明明轻声说过“你疼,我这里会疼”——
可你怎么就忘了?
你怎么能,忘了?
柳辞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银簪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却远不及心口的疼。
那些话,她在心底问了千万遍,却一句也问不出口。
她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去问,更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去问。
因为在她质问他的遗忘之前,她自己不也先忘了吗?
她忘了忘忧镇的小酒馆,忘了暮春暖阁里的温柔相伴,忘了雪地里紧紧的相拥,忘了灯下他为她缝补衣衫的模样,忘了那个把她宠进骨血里、唤她阿辞的阿渊。
她彻彻底底,忘了整整半年。
直到那个孩子没了,直到她从鬼门关硬生生爬回来,那些被强行封印的记忆才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将她彻底淹没,溺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忘记的那半年里,承渊又是怎么待她的?
他把昏迷的她从密室里抱回来,守在床前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他为了救她的命,亲手放弃了他们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明明知道她恨他、厌他、不想见他,却依旧每日立在听雪轩外,隔着一道紧闭的院门,用卑微到尘埃里的语气,日复一日地说“我回来了”“我走了”。
他在她醒来之后,明明可以道出全部真相让她心软,可他没有。他宁愿被她憎恨,被她推开,被她伤得遍体鳞伤,也不愿说出那个会让她再度崩溃的真相。
他……
柳辞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想起临别那日的清晨,承渊站在门口,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对她说了两个字——保重。
她想起他望着她的眼神,里面藏着蚀骨的痛、深沉的爱、卑微的祈求,还有拼尽全力、忍痛割爱的成全。
她想起自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时,身后那道灼热而不舍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追了很远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柳辞的眼眶微微发红,温热的液体在眼底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只是再次端起酒碗,又浅浅抿了一口。
这一次,清甜的酒液入喉,却莫名泛起一阵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军师?”
季归的声音忽然在耳边轻轻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柳辞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的人。
季归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那群闹酒的年轻人,悄悄挪到了她身边。他的脸颊依旧泛着酒后的红晕,眼神却异常清明,没有半分醉意。他望着柳辞,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轻得怕惊扰到她。
“军师,你没事吧?”他压低声音问道,“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一碗酒抿了许久,脸色也不太好……”
柳辞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没事。”
“只是有些累了。”
季归望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太了解柳辞了,一眼便知她没有说实话。
可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侧,陪着她,一同望向远方那片沉沉的夜空,像一尊沉默的守护。
篝火旁的欢声笑语依旧热烈。
有人扯开嗓子唱起歌,是一首古老的妖族民谣,调子粗犷嘹亮,歌词简单质朴,每一个音符里都透着蓬勃炽热的生命力,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有人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跳舞,脚步凌乱却欢快,笑声震天,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与苦难都甩在身后。
孩子们早已玩得困乏,被母亲们轻轻抱在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临走时还糯糯地嘟囔着“再看一会儿”“就看最后一会儿”。
跳动的火光映在每一张脸上,映出一片温暖而明亮的色彩,那是人间最鲜活、最动人的烟火气。
柳辞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切,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难过,被这滚烫的烟火气一点点冲淡、揉碎。
可心底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承渊为什么会忘记?
他们在忘忧镇朝夕相伴,一同经历了那么多刻骨铭心的过往,那些刻进骨血里的记忆,怎么会说忘,就忘了?
柳辞的眉头微微蹙起,眸色沉沉。
她想起承渊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从她在笼中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能忘记她。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在意她,为什么会为她心疼,为什么会为她不顾一切。
他说,那些事,他不记得缘由,只是想做,便去做了。
他以为那是本能。
可柳辞现在才明白,那从来都不仅仅是什么本能。
那是刻进骨血、融入灵魂的爱。
即便记忆被强行抹去,即便所有细节都变得模糊,他的心、他的身体、他的一切,都还记得她。
柳辞的指尖轻轻蜷缩,心底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她想回去。
想立刻回到忘机山庄,回到他身边。
想问清楚,他到底为什么会忘记。
想知道,那些被遗失的记忆里,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与伤痛。
可她终究还是强行忍住了。
她清楚地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山谷里的狂欢还在继续,季归与所有将士都还需要她。她刚刚归来,一切尚未安定,根基未稳,她不能在这个时候任性离开。
更何况……
柳辞的目光再度望向远方沉沉的夜空,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从离开忘机山庄的那一刻起,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便始终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她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却清晰地感觉到——
一场暴风雨,正在暗处悄然酝酿,即将来临。
篝火渐渐燃至尾声,焰苗慢慢矮下去,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在风里明明灭灭。狂欢的人们带着满足的笑意,陆续起身散去,山谷里的喧闹一点点归于平静。
季归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与灰烬,看向柳辞,语气温和:“军师,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你的屋子,我一直让人每日打扫,一草一木,都和你离开时一模一样。”
柳辞轻轻点了点头。
季归转身欲走,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回过头,再次望向柳辞,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军师,你真的……没事吗?”
柳辞抬眸看向他,看着这个自始至终都站在她身边、默默为她担忧的兄弟,心头再度涌上一阵滚烫的暖意。
这一次,她没有再勉强,唇角弯起一个真切而柔和的浅笑,浅淡却真诚。
“没事。”她轻声说,“真的没事。”
季归望着她的笑,看了很久很久,终于放下心来,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军师,晚安。”
话音落,他转身步入夜色,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
空旷的篝火旁,终于只剩下柳辞一人。
她依旧坐在那块温热的青石上,望着渐渐熄灭的火堆,望着零星的火星在夜风里轻轻飞舞,最终归于沉寂,像一场燃尽的雪,不留半点痕迹。
夜风吹过山林,带来草木与泥土的清香,也带来一丝沁入骨血的凉意。
柳辞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夜空。
今夜无月,只有满天繁星密密麻麻铺在墨色天幕上,璀璨夺目,却又遥远得触不可及。
她望着那些星辰,目光最终定格在那颗最亮、离她最近的星子上,唇角轻轻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承渊。
她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对不起。
夜色如水流淌,无声洒满人间。
一厢是山谷烟火,一厢是孤影清愁。
两处相思,两处沉默,在同一片星空下,遥遥相望,未曾相逢。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