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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路在哪 听雪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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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内寂静如死。
承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不知坐了多久——额头抵着柳辞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洇湿了她指间的缝隙。他从未这样哭过。从小到大,他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且都是年幼时不懂事的眼泪。后来他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锁进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理智的坚冰覆盖起来,让任何人都无法窥见。
可今夜,那些冰,碎了。
碎得彻底,碎得毫无预兆,碎得他连掩饰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样跪坐在她榻边,像一个做错了事却不知该如何弥补的孩子,只有眼泪还在不断地流,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掏空。
不知过了多久,泪终于流干了。
承渊缓缓抬起头,望着柳辞沉睡的容颜。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透着死气的白。她的呼吸平稳绵长,胸口微微起伏,像每一个陷入深度睡眠的人那样。
她会活过来。
这个认知,让他空落落的心口,稍稍有了一丝着落。
可那团银白色光芒最后回头看他的一眼,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他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那一眼里,有困惑,有不解,有委屈,还有一丝残留的、固执的亲近。
它认识他。
承渊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他就是觉得,那团小小的光芒,在最后那一刻,是认得他的。
它为什么会认得他?
它不过是个还没成形、还没见过这个世界的、早夭的孩子。
它怎么可能会认得他?
承渊闭上眼,想将那个画面驱逐出去。可越是想忘,那一眼就越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能“看见”那光芒中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蜷缩着,小小的,像还未出世的胎儿。
它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像是在问:
为什么?
你不是应该保护我吗?
你怎么能……
承渊猛地睁开眼。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他会疯。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团光芒上移开,移到现在,移到眼前——她活过来了,她会醒来,她会恢复妖力。这就是他要的结果。这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达成的目的。
至于那个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
那个孩子已经没了。用它的精魄,换她的命,这是唯一的办法。他没有选择。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对。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承渊这样告诉自己。
可心底那个声音,却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你是在骗谁呢?
你是在骗她,还是在骗你自己?
——
意识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几个时辰前——
不,不是几个时辰之前。
是多久之前来着?
他已经记不清了。时间在那个疯狂的夜晚彻底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自己带着甲一甲二,一路杀进涂山府时,眼前全是血色——那些死士的血,他自己的血,还有她留在密室里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涂山府的正厅,灯火辉煌,暖意融融。
涂山沿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盏茶,姿态悠闲得像是在等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见到承渊浑身浴血地闯入,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挑起眉,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承渊殿下深夜造访,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本家主好备宴招待。”他的声音悠闲,带着刻意为之的随意,“殿下这满身是血的,可是路上遇到什么不长眼的蟊贼了?要不要本家主派人去……”
“她在哪?”
承渊的声音打断了他。
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可正是这份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涂山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殿下说什么?本家主不太明白。”他放下茶盏,依旧维持着那副“无辜”的姿态,“这大半夜的,殿下闯到我府上,劈头就问‘她在哪’,本家主实在是一头雾水。要不殿下先坐下,喝杯茶,慢慢说?”
他抬手示意下人奉茶。
那姿态,那语气,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承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掌心向下。
五指微曲。
然后——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
一道金芒从他掌心激射而出,瞬间凝成一柄通体流光的长剑!剑锋直指涂山沿咽喉!
距离不过三寸。
涂山沿甚至能感觉到剑锋上散发出的、凛冽的寒意。
他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我再问你一次。”承渊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她在哪?”
涂山沿看着眼前那柄剑,看着剑锋后承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那双空无一物的、仿佛在看一具尸体的眼睛。
他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他的脖子上缓缓收紧。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锁链都更致命——那是承渊的耐心,是他最后的机会,是他还在给涂山沿留的、最后的退路。
如果他说错一个字……
那道“项圈”,就会彻底收紧。
涂山沿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下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
剑锋向前递了半寸。
冰冷的剑尖,堪堪抵住他喉间的皮肤。
“你还有十息。”承渊说,“十息之后,我这一剑,刺穿的就是你的喉咙。”
涂山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承渊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波澜的、冰冷的死寂,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在威胁,不是在恐吓,不是在用任何手段逼他就范。
他是真的会刺下去。
十息之后,如果他没有说出她所在的位置,这柄剑,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喉咙。
就像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几鞭,抽在她身上一样。
涂山沿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她在……”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在城西别院……有一间密室……我、我带殿下去……”
承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回剑,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只有一句话,平静而清晰地,落入涂山沿耳中:
“涂山沿,你很聪明。你们涂山家,都很聪明。”
涂山沿愣住了。
他本以为承渊会说“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之类的话。那些话他听多了,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可承渊说的,是……
“可聪明过头了,就是自作聪明。”
承渊顿了顿。
“记住今晚。”
然后,他迈步,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中。
只留下涂山沿呆立在原地,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脸色青白交替,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涂山家与高辛承渊,彻底翻脸了。
不是那种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不是那种私底下的互相算计,而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敌对。
承渊那句话,是在宣判。
宣判涂山家,从此以后,就是他高辛承渊的敌人。
不死不休。
——
意识从那夜的回忆中收回,承渊睁开眼。
他看着自己依旧握着柳辞的那只手,看着两人交叠的指尖,忽然有些恍惚。
那夜他踏出涂山府时,满身是血,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救她,带她回去。
他做到了。
他把她带回来了。
可带回来的,只是她的躯壳。
那个小小的、银白色的光芒,再也不会回来了。
承渊忽然想起,方才周医师布阵时,那团光芒活泼地飞来飞去的样子。
它绕着周医师飞了一圈,又飘到澄玳面前停留了一瞬。最后,晃晃悠悠地,飘到了他面前。
悬停。
看着他。
那姿态,像是在打量一个期待已久的、熟悉的人。
它认识他。
它一定认识他。
可它怎么会认识他?
它还没出生,还没见过这个世界,还没见过任何一个人——它怎么会认得他?
除非……
承渊的心猛地一缩。
除非,它见过他。
在它还蜷缩在她腹中、尚未成形的时候,它就已经见过他了。
它听过他的声音。在他无数次站在听雪轩外、隔着一扇门与柳辞说话的时候。
它感受过他的温度。在他握着她的手、替她掖好被角的时候。
它知道他是谁。
知道他是那个会守在她身边的人。
所以,在最后那一刻,它回头看他。
它以为,他会保护它。
可他——
承渊闭上眼,将那个念头生生掐断。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他真的会疯。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让他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暗,看着那无声飘落的雪,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模糊的山影。
他忽然想起,那夜闯进涂山府之前,澄玳问过他一句话:
“承渊,你想好了吗?这一步迈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我没有回头路。从她失踪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说得对。
从她失踪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可现在,她回来了。
他呢?
他的路,在哪里?
承渊站在窗前,任由寒风裹挟着雪沫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只知道,等他终于转过身,走回榻边时,柳辞依旧沉睡。
她的脸色,比方才又好了一些。
她会醒来的。
一定会。
而他——
他会守在这里,守到她醒来。
然后……
然后怎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无论她怎样看他,无论她是否恨他,无论她是否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
他都会守着她。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他唯一想做、唯一必须做的事。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