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莫名的亲近 承渊已 ...
-
承渊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找到那间密室的。
他只记得一路杀进去时,眼前全是血——涂山家那些死士的血,他自己的血,还有……他不敢想是谁的血。
当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他用尽最后一丝神力轰然撞开时,他看到的,是蜷缩在血泊中的、一动不动的、苍白的她。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碎,再捏碎。
他扑过去,跪在她身边,颤抖的手探向她的鼻息——还有。
还有一丝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气息。
她还活着。
承渊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触手所及,是一片黏腻的、早已冷却的濡湿。她的衣裙破碎不堪,与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粘连在一起,血已经凝固成暗红的硬痂,将布料和皮肉死死糊住。
他不敢用力。他甚至不敢多看。
只能用大氅将她裹紧,用自己残存的所有体温,温暖她冰冷的身躯。
“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回山庄。”
——
忘机山庄,听雪轩。
周医师早已带着所有能用上的药材和器械候在室内。当承渊抱着柳辞冲进来时,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她太白了。
白得像一尊即将融化的雪雕,白得几乎要与身下那张素净的床褥融为一体。那些暗红的血痂、破碎的衣料、青紫的伤痕,在她苍白如纸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周医师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殿下,请您将柳姑娘放下,平躺。”
承渊小心翼翼地将柳辞放在榻上。他的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易碎之物,可即便如此,柳辞的眉头还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在昏迷中,身体却还记得疼。
周医师开始清理伤口。
最棘手的是那些与皮肉粘连在一起的破碎衣料。他用剪子一点点剪开柳辞身上残存的衣物,用浸了温水的软帕轻轻敷在那些血痂上,等血痂稍稍软化,再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将布料碎片与伤口剥离。
每一片布料剥离时,柳辞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死死咬着牙,硬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不断沁出的冷汗,和那微微颤抖的、蜷缩起来的手指,泄露着她正在承受的剧痛。
承渊站在榻边,看着她这样,心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刀割着。
“她很疼。”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她一直在抖。”
周医师没有抬头,手下动作不停:“殿下,这些伤口必须清理干净,否则会溃烂化脓,引发高热,到那时……”
“我知道。”承渊打断他。
他当然知道。他什么都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她受苦,是另一回事。
他蹲下身,将脸凑到柳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怕惊扰什么:
“柳辞,是我,承渊。我在这里。你疼的话,就喊出来,不要忍着。”
柳辞没有反应。
她依旧闭着眼,眉头紧蹙,嘴唇抿得发白。只有那越来越剧烈的颤抖,在回应着他的话。
承渊伸出手,轻轻握住她蜷缩起来的、冰凉的指尖。那只手太小,太凉,像是随时会从他掌心滑落。
“疼就喊出来。”他再次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喊出来会好受些。我在这里,我陪着你。你喊出来,别忍着……”
柳辞依旧没有出声。
即使昏迷着,即使疼得浑身发抖,她依旧死死咬着牙,用尽所有力气,将所有痛苦都咽回肚子里。
承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他已经记不清具体时间的地方,似乎也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疼就喊出来,不要忍着。
那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疼成这样都不肯喊一声,倔强得让人心疼,也让人……恨。
恨自己保护不了她。
周医师终于将最后一片粘连的布料与伤口分离。柳辞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即软软瘫下,冷汗浸透了身下的褥子。
周医师长长吐出一口气,开始清理那些裸露的伤口,上药,包扎。他的动作依旧小心,依旧专业,可那越来越沉重的脸色,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安。
终于,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完毕。
柳辞被换上了干净的寝衣,裹在柔软的锦被里,呼吸依旧微弱,却比方才平稳了些许。
周医师退后一步,躬身道:“殿下,柳姑娘身上的外伤已无大碍。只是……”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承渊的目光,落在柳辞的小腹上。
那里,曾经有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
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死寂的平坦。
周医师沉默了片刻,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只通体透明的水晶瓶。瓶中,有一团银白色的光芒,正在微弱地、却执拗地跳动着。
那是孩子的精魄。
涂山沿那几鞭,那狠狠的一脚,已经将那个小生命彻底扼杀在了母体中。可那孩子,似乎在最后一刻,用尽所有力量,护住了自己最后一丝本源——如同它曾经拼尽全力、在母体内顽强度过无数次生死关头一样。
承渊接过那水晶瓶,指尖隔着冰凉的瓶壁,感受着那团银白色光芒微弱的温度。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孩子。
他只知道,那个孩子,是柳辞拼了命也想护住的。
可如今,它只剩下这一团小小的、脆弱的精魄。
而他要做的,就是用这团精魄,来延续柳辞的命。
周医师低声道:“殿下,阵法已备好。只需以这精魄为引,辅以九阳回春阵和玄冰玉髓残留的生机,便可唤醒柳姑娘体内沉寂的妖力本源。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
只是,这团精魄一旦被用掉,那个孩子,就彻底没有重生的可能了。
承渊握着水晶瓶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
他什么都明白。
可他没得选。
“开阵吧。”他说。
——
阵法在听雪轩中央铺开。
九块烈阳石按照玄奥的轨迹排列,玄冰玉髓被安置在柳辞心口上方三寸处,以银针和灵线固定。周医师站在阵眼处,澄玳守在侧翼,承渊双手捧着那水晶瓶,站在柳辞榻前。
“殿下,请将精魄放出。”周医师低声道。
承渊拔开瓶塞。
那团银白色的光芒,瞬间从瓶中跃出!
它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光芒柔和而温润,像是从月光中摘下来的一小片叶。它并没有立刻落入阵中,而是在空中轻盈地转了一圈,那活泼的姿态,竟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它绕着周医师飞了半圈,又飘到澄玳面前停留了一瞬,最后,晃晃悠悠地,飘到了承渊面前。
悬停。
那团小小的光芒,就那样悬在承渊眼前,微微跳动着,仿佛在好奇地打量他。
承渊怔住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竟觉得这团光芒,看起来……很开心?
像是终于见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熟悉的人。
可它明明只是一团精魄。
一团尚未形成完整意识、尚未见过这个世界的、早夭的生命的残骸。
它怎么会开心?
承渊的心口,猛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想开口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要放弃你的,想说如果有来生……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没有来生了。
精魄一旦被用掉,就是彻底消散于天地间。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亲手,将柳辞最珍视的东西,送上了绝路。
“殿下。”周医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催促,“时机稍纵即逝,请殿下决断。”
承渊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启阵。”
话音落下,九块烈阳石同时亮起!金色的光芒瞬间将整个听雪轩照得亮如白昼!玄冰玉髓散发出幽蓝的寒光,与那金色光芒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法阵!
那团银白色的光芒,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它猛地向后一缩,想要逃离!
可法阵已成,无形的力量将它死死禁锢在原地。它拼命挣扎,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金色的光壁。那光芒开始剧烈地颤抖,不再是方才那种活泼的跳动,而是一种恐惧的、绝望的挣扎——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承渊看着那团光芒拼命挣扎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那只是个孩子。
那只是个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就已经失去生命的孩子。
可它的精魄,还在试图活下去。
它还在挣扎。
它不想死。
承渊的手,死死攥紧。
他想起自己站在听雪轩外,无数次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窗,心中想着:那个孩子是她的命,她不能没有它。
可如今,他却要亲手毁掉它。
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那是别人的孩子,与他无关。
可如今,看着那团光芒绝望的挣扎,他却觉得,自己正在杀死一个……他很在意的东西。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光芒在法阵中一次次冲撞,一次次被弹回,光芒越来越弱,挣扎越来越无力。
终于,它不再挣扎了。
那团银白色的光芒,静静地悬浮在法阵中央,不再跳动,不再颤抖,只是安静地、微微地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光。
它放弃了。
它不再挣扎,不再试图逃离,不再质问为什么。
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承渊的眼前,忽然模糊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汗水,可能是泪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只看到,那团光芒缓缓飘向柳辞的心口,然后,一点一点,没入她的身体。
光芒消失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困惑,有不解,有委屈,还有——一丝残留的、固执的亲近。
然后,它彻底消失了。
法阵的光芒渐渐暗淡,最终熄灭。
承渊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柳辞的心口。
那里,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芒,与那团光芒一模一样的、属于她自身本源的光芒。
它正在被唤醒。
那个孩子,用自己的全部,换来了母亲的新生。
周医师收好最后一件法器,长长吐出一口气:“殿下,一切已回归正轨。柳姑娘的妖力本源已被唤醒,只需再配上对应的汤药调理,不日便可完全恢复。她体内的……已经彻底干净了,不会再有任何隐患。”
不会再有任何隐患。
承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柳辞。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层死寂的青灰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正在复苏的血色。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会活过来。
她会恢复妖力。
她会重新成为那个清冷孤傲、运筹帷幄的妖王柳辞。
她会活下去。
承渊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是自嘲的弧度。
他应该高兴的。
他做到了。
他用那个孩子的命,换回了她的命和妖力。
可为什么,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承渊?”澄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犹豫,“你……”
承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湿冷。
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尖那点微弱的、在烛光下反着光的水渍,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
他什么时候流的泪?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执行者,一个为了救她不得不做出选择的人。
可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疼?
疼得像是有把刀,正在一刀一刀剜着。
疼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殿下?”周医师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一丝担忧。
承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依旧站在那里,望着自己的手,望着指尖那点泪痕,眼神空洞而茫然。
澄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酸,终是忍不住低声道:“承渊……你还好吗?”
承渊依旧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澄玳和周医师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极其沙哑地、几不可闻地开口:
“……都退下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雪地上。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澄玳和周医师对视一眼,最终默默躬身,退出了听雪轩。
门扉轻轻合拢。
室内只剩下承渊,和榻上依旧昏迷的柳辞。
承渊缓缓走到榻边,在方才那张凳子上坐下。
他看着柳辞的脸,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平静的睡颜。
她还活着。
她不会死了。
她会醒来,会恢复妖力,会重新成为那个光芒万丈的妖王。
可那个孩子,再也不会醒来了。
那团光芒最后回头看他的一眼,像烧红的烙铁,烙在他心口,永远无法磨灭。
承渊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柳辞的手。
那只手,不再是方才的冰凉,而是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柳辞……”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醒来后,会恨我吗?”
她没有回答。
她什么都听不到。
承渊垂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
听雪轩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无声飘落的雪,和榻上沉睡的她。
还有一个正在被悔恨和迷茫撕碎的、泪流满面的他。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