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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鞭打   意识从 ...

  •   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浮起时,柳辞最先感知到的是冷。

      不是忘忧镇冬夜那种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清寒,也不是听雪轩炭火旁被隔绝在窗外的凛冽——这是一种侵入骨髓的、空旷的、死寂的冷。

      她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头顶是极高极远的房梁,被阴影吞没,看不真切。身下是坚硬冰冷的石板地面,没有任何铺垫。远处,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极小的、被铁栏封死的窗,透进来的不知是日光还是月光,稀薄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柳辞没有立刻动。

      她躺在那里,让意识缓缓接管身体的每一寸感知。四肢还在,没有断,也没有被特殊束缚——只是她试着蜷缩手指时,发现指尖连最简单的灵光都无法凝聚。

      妖力依旧被封。

      涂山沿那该死的封印,如同最沉重的枷锁,死死锁住了她与生俱来的力量。

      她缓缓坐起身。

      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疲惫至极的躯体。腹中有隐约的坠胀感——是她的孩子。那个陪伴她走过落魂渊、经历无数凶险却始终顽强存在的孩子,还在。

      柳辞的手无意识地按上小腹。

      从她怀上这个孩子,失忆,被抓,封锁妖力,在忘机山庄醒来,再到这个冰冷的、陌生的囚笼,已经四个月了啊……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慢慢站起。

      这间屋子很大,空旷得近乎诡异。四壁皆是冰冷的青石,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家具,只有她方才躺过的那一小块地面,和远处那扇透不进多少光的铁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甜。

      柳辞缓缓转身,将这空旷的囚室一寸寸收入眼底。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身后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推开。

      光线涌入,在她脚下投下一道细长扭曲的影子。随即,门又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与光亮。

      一道身影立在门内阴影中。

      柳辞转过身。

      是涂山沿。

      他今日身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镶嵌美玉的金带,衬得那张本就阴鸷的面容越发阴沉。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餍足而玩味的目光,将柳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柳辞静静地回视他。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狐裘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墨发散落,有几缕凌乱地贴在颊边。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威仪,虚弱得像是随手一推就会倒下。

      可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迎着涂山沿的目光,眼中没有一丝恐惧、哀求,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一切的空。

      涂山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从忘忧镇刺杀失败,从岩烈反水、证据泄露、在朝堂上被弹劾狼狈不堪,从承渊一次次将他的妹妹拒之门外、将他的“好意”踩在脚下——他等了太久太久。

      他想象过无数次柳辞醒来时的模样。恐惧,哀求,色厉内荏的威胁,或者崩溃的哭泣。无论哪一种,都将让他获得复仇的快意。

      可她就这样看着他。

      什么也不说。

      什么也不做。

      只是看着。

      那双凝墨琉璃般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却仿佛从未将他真正看在眼里。

      涂山沿心头的怒火,无声地蹿高了一截。

      他勾起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傲慢:

      “醒了?睡得可还好?本家主特意命人将这间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就是怕怠慢了妖王大人。毕竟……大人千里迢迢来青丘做客,本家主总要尽尽地主之谊。”

      柳辞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下一句。

      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涂山沿难堪。他脸上的笑意几乎维持不住,眼中阴鸷之色愈发浓重。

      “怎么?”他向前走了一步,“妖王大人这是贵人多忘事,已经将本家主给忘了?还是说——在承渊殿下的温柔乡里待久了,忘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柳辞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却没有丝毫颤抖:

      “涂山沿,你大概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涂山沿的笑意僵在嘴角。

      “像一条摇尾乞怜、却始终被人拒之门外的狗。”柳辞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承渊拒你于千里之外,高辛帝视你为随时可弃的棋子,你妹妹更是恬不知耻地往人家门前凑,却连正眼都得不到一个。你们涂山家,费尽心机,汲汲营营,到头来不过是跳梁小丑,连给真正的大族提鞋都不配。”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涂山沿最痛的地方。

      “你把我绑来这里,想必是你那‘好妹妹’的杰作吧?”柳辞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鄙夷的弧度,“怎么?她送殷勤送到承渊面前,人家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只好另辟蹊径,拿我来讨好你这位‘好兄长’?你们兄妹俩,倒真是物以类聚——一样的下作,一样的不入流。”

      涂山沿的脸色,在她说到“下作”“不入流”时,已然涨成猪肝般的紫红。他死死盯着柳辞,胸膛剧烈起伏,喉间涌动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

      他猛地抬手,一道幽冷的灵力呼啸而出,直直撞向柳辞身后的墙壁!

      “砰——!”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柳辞却没有躲,甚至没有眨一下眼。她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飞溅的碎石,然后依旧用那双沉静的眼眸看着涂山沿。

      “怎么?”她说,“被我戳中痛处,恼羞成怒了?”

      涂山沿深吸一口气,死死咬着后槽牙,将那股几乎要冲昏头脑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不。不能让她激怒。她就是想这样。想激他失态,想让他失去理智,想在他盛怒之下找到可乘之机。

      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开时,脸上的暴怒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冰冷的阴鸷。

      “不愧是妖王。”他勾起嘴角,笑容里满是阴冷的意味,“死到临头了,还这般牙尖嘴利。不过……”

      他抬起手,随意一挥。

      柳辞身后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骤然亮起一层幽冷的暗光。光芒褪去后,墙上赫然出现了一整排森然的、泛着冰冷寒光的刑具——铁链,锁钩,烙铁,带着倒刺的皮鞭,叫不出名字的、狰狞扭曲的铁器。

      而墙壁正中,立着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十字刑架。

      柳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涂山沿满意地欣赏着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嘴角的弧度愈发阴冷。

      “不过,”他慢条斯理地续道,“本家主今日请你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这些废话的。”

      他再次抬手,五指微曲。

      一股无形的、霸道至极的力量瞬间缠上柳辞的四肢百骸。她甚至来不及挣扎,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量凌空提起,狠狠掼在那冰冷的刑架上!

      “咔哒”几声脆响,刑架上的机关自动合拢,铁环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与脚踝。冰冷的铁器紧贴着皮肤,那寒意几乎要渗进骨头里。

      柳辞闷哼一声,被撞得头晕目眩。她抬起头,看向已经走到刑架前的涂山沿。

      他没有立刻动手。

      而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她被缚在刑架上的模样。

      “本家主方才一直在想,”他慢悠悠地开口,“承渊殿下那般冷心冷情的人,为何偏偏对你另眼相看?”

      他伸出手,指尖挑起柳辞的一缕墨发,轻轻捻了捻,随即嫌恶地松开。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解释——他瞎了眼。”

      柳辞没有说话。

      她没有力气说话。方才那一摔,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用尽所有力气护住了小腹。此刻腹中隐隐作痛,那下坠感比平日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她死死咬着牙,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抗那阵痛楚上,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脆弱。

      可她的沉默,在涂山沿看来,不过是另一种无声的挑衅。

      他转身,从刑具架上取下一根通体漆黑、布满倒刺的鞭子。那鞭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像是活物的獠牙。

      “你知道吗?”涂山沿把玩着那根鞭子,不紧不慢地走回刑架前,“本家主最厌恶的,就是你们这种自以为是、故作清高的东西。”

      他猛地挥鞭!

      “啪——!”

      漆黑的鞭影划破空气,狠狠抽在柳辞的肩头!

      尖锐的痛楚瞬间炸开!那鞭上的倒刺撕开衣物,撕开皮肉,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伤痕。柳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从你在那个笼子里睁开眼,用那双银瞳对着我妹妹的时候,”涂山沿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恨意,“从承渊那个混蛋为了你,不惜跟我翻脸的时候——我就在想,只有一天,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柳辞喘息着,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咬着牙,将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腹部的平稳,不让那越发清晰的坠痛干扰自己的神智。

      “啪——!”

      又一鞭!

      这一次落在她的腰侧,同样是皮开肉绽。

      “这一下,是替我妹妹挨的。”涂山沿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一个阶下囚,凭什么跟她争?承渊的王妃,只能是我涂山家的女儿!”

      柳辞依旧没有说话。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发,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地看着涂山沿,没有哀求,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涂山沿愤怒。

      “啪!啪!啪——!”

      他连抽三鞭,分别落在柳辞的手臂、后背、腿侧!每一鞭都用足了力道,带着羞辱与发泄的恶意。柳辞的身体在刑架上剧烈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闷哼,却始终没有喊出一声痛。

      “你叫啊!你求饶啊!”涂山沿怒吼着,“你不是妖王吗?不是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吗?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柳辞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泛着水光,却依旧清冷得可怕。她微微张开嘴,喘息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字:

      “……你……也就……这点……本事。”

      涂山沿暴怒地扬起手——

      却在挥落的瞬间,猛地僵住。

      他的目光落在柳辞的腰腹处。

      那件月白色的寝衣,方才被他连番鞭打撕裂了几道口子,布料破开,露出下方一片苍白的皮肤。而那片皮肤之下,隐约可见——微微的、极其不明显的、却确实存在的凸起。

      涂山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伸手,粗暴地扯开那片破碎的衣料!

      柳辞闷哼一声,试图蜷缩起身体,却被铁环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涂山沿死死盯着她的小腹。那处微微的凸起,在苍白皮肤下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不容任何误解。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惊愕,难以置信,随之而来的,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滔天的怒火!

      “你……!”他的声音都在颤抖,那颤抖里满是狂怒,“你有身孕了?!”

      柳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上眼,将所有的心神都用来对抗腹中那越发剧烈、越发令人恐惧的坠痛。

      这份沉默,彻底点燃了涂山沿的怒火。

      “是谁的?!”他一把揪住柳辞的衣领,将她的脸扳向自己,厉声逼问,“说!这孩子是谁的?!”

      柳辞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却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涂山沿读不懂的、近乎悲凉的了然。

      “与你何干。”她轻声说。

      “你——!”

      涂山沿暴怒地扬起手,却在挥落的瞬间,猛地顿住。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承渊。承渊对她的百般维护,承渊在忘忧镇遇刺时拼死护她的姿态,承渊在养伤期间几乎日日守在听雪轩外的身影……

      难道……

      “是承渊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对不对?!是那个贱人的种!”

      柳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上眼,将所有的心神都用来对抗腹中那越发剧烈、越发令人恐惧的坠痛。

      这份沉默,在涂山沿眼中,却成了一种笃定的、带着挑衅的默认。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只剩下被恨意填满的疯狂——这孩子,必定是承渊的。

      除了那个冷心冷情、视规矩如无物的承渊,还有谁能让柳辞这般桀骜的妖王,心甘情愿地留下血脉?

      除了承渊,谁还配得上让柳辞藏着这般秘密,护着这条性命?

      他便是要这般!便是要让承渊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果然是承渊的。”涂山沿喃喃道,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更为阴冷的、恶毒的笑意取代,笑容里满是淬毒的快意,“我早该想到的。除了他,谁有这般本事,能让你这妖王失了分寸,甘愿诞下这孽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狂喜:“哈哈哈哈——好啊!太好了!承渊啊承渊,你口口声声说要护她周全,结果呢?你心心念念护着的女人,此刻就在我手中!你护着的这个孽种,也在我手中!”

      他狂笑着,笑声在空旷的囚室中回荡,如同鬼哭。

      柳辞死死咬着牙,将喉间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她不能示弱,不能让他看到她心底真正的恐惧——那份对腹中孩子安危的、撕心裂肺的恐惧。

      涂山沿终于笑够了。

      他猛地收起笑容,眼中寒光闪烁,一字一句道:

      “既然这承渊的孽种不该存在,那本家主今日,就替你——除掉他。”

      柳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敢……!”

      她的话还未说完,涂山沿手中的鞭子已经高高扬起!

      “啪——!”

      漆黑鞭影狠狠抽落在她的小腹上!

      剧痛瞬间炸开!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从身体最深处涌起的、撕心裂肺的剧痛!柳辞的身体在刑架上弓起,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凄厉的惨叫!

      “啊——!!!”

      “这一下,”涂山沿的声音冷冷响起,带着报复的快意,“是替本家主自己挨的。你让承渊一次次坏我好事,让岩烈反水,让我在朝堂上狼狈不堪——你以为,本家主会放过你?”

      他再次扬起手。

      “柳辞,你不是妖王吗?”他的声音里满是恶毒的嘲讽,“你不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吗?来啊,让你的那个承渊殿下来救你啊!让他看看,他心心念念护着的女人,是怎么被我这个‘不入流’的小人,一鞭一鞭抽死的!”

      “还有你肚子里的这个野种——”他凑近柳辞惨白如纸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他死定了。你也死定了。你放心,本家主会慢慢来,让你一点一点,亲眼看着那个野种,从你肚子里流出去。”

      柳辞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腹中那撕裂般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被强行剥离。她试图蜷缩起身体,试图护住那个小生命,可铁环死死扣住她的手腕脚踝,她动不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意识在剧痛中逐渐模糊。

      最后的意识里,她想起承渊。

      想起他站在听雪轩门口,满身酒气,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赤诚的悲伤。他说,你疼,我这里会疼。

      可是此刻,她好疼啊。

      疼得快要死掉了。

      他在哪儿?

      他不知道她在这里。

      他不知道她正在被折磨,正在失去——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绝望。

      ——孩子……对不起。

      第四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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