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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承渊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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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渊在静思堂中独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案上摊着一卷从皇城新到的邸报,字迹工整,内容他却一个字也未看进去。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雪,又像是刻意悬着,等待某个尚未发生的变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小小的玉扣——那是前日青竹清理听雪轩时,在柳辞榻边拾到的,约莫小指甲盖大小,通体莹润,边缘却有道细细的裂纹。青竹不敢擅自处置,便呈了上来。
承渊认得这枚玉扣。
那是忘忧镇元宵灯会上,他赢来的那对鎏银簪子之外,另一件他从摊主手中买下的东西——当时柳辞的目光在那堆小玩意上多停留了一瞬,他便鬼使神差地递出了铜钱。
她什么也没说,却收下了,并戴在身上这么久,久到玉扣边缘都磨出了细纹。
承渊将玉扣缓缓攥入掌心,那点冰凉硌着皮肉,竟带来一丝奇异的、近乎苦涩的踏实感。
他知道自己今日必须去见她。
不是为了解释什么,也不是为了索要什么。
只是……道歉。
为那夜酒后的失态,为那些不该说出口、却又每一句都发自肺腑的话语。它们不该说,因为她心里有别人,因为她腹中怀着别人的骨肉,因为他没有任何立场对她说那些话。
可他说了。
说的时候不后悔,说完之后,也并未后悔。
他只是不想让她因此困扰。
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了太多。她的心——那扇紧闭的门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他不敢细想,更不敢再往里闯。
他只想告诉她:那夜的话,你忘了吧。
若是记得,也请不必在意。
就当是……一个醉汉的胡言乱语。
承渊将那枚玉扣轻轻放回袖中,站起身。
他没有唤任何人跟随,独自穿过覆雪的回廊,往听雪轩的方向走去。
今日山庄格外安静。
扫雪的下人不知去了何处,连往日总在各处穿梭传讯的侍卫也不见踪影。承渊并未在意。他满心都是即将见到柳辞时该说些什么,那精心准备的几句“道歉”,在脑海中反复演练,却总觉得无论怎么措辞,都是错。
他太在意了。
在意到连一句“抱歉”都要斟酌再三,怕她误解,怕她疏远,怕她本就清冷的目光变得更加遥远。
他太害怕失去她。
尽管,他从未真正的拥有过。
听雪轩近在眼前。房门虚掩,梅树的枝桠探出墙头,积雪在午后微光中泛着清冷的白。
承渊走进听雪轩的院子里。
“柳……”
他的声音,在看到空无一人的庭院时,骤然凝滞。
院中无人。
秋千孤零零地悬着,坐板上落了薄薄一层新雪。廊下那扇他熟悉的门扉紧闭,窗棂透出的不是暖黄灯光,而是毫无生气的、沉沉的暗。
“柳辞?”
他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而慌乱的尾音。
无人应答。
只有寒风卷过梅枝,积雪簌簌坠落。
——
半个时辰前,柳辞独自走出了听雪轩。
芒念今日一早就被澄玳唤走了——说是要教她一套新的、更复杂的法术阵图。那丫头临走时依依不舍,再三确认柳辞的汤药已服下、手炉炭火正旺、青竹姐姐稍后便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
柳辞并未打算出门。她只是在窗边坐久了,觉得有些闷,便起身在廊下走了几步。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气息。
很淡,淡到几乎被梅香和雪气完全掩盖。但她的感知并未因妖力被封而彻底迟钝——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属于猎食者的本能。
陌生的气息。不止一道。在山庄内,在距离听雪轩不远的某个方向。
柳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应该回去。她如今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意外。周医师的话还在耳边,芒念殷殷的叮嘱也未曾散去。
可她做不到。
那份被刻意隐瞒的、若有若无的窥视感,承渊欲言又止的眼神,青竹紧绷的神情,芒念拙劣的谎言……这一切都像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头,不致命,却始终隐隐作痛。
她想知道,他们究竟在瞒她什么。
于是,她拢紧了狐裘,循着那缕陌生的气息,走出了听雪轩的院门。
——她走得很慢。
腹中的孩子已近五月,虽然不是很显怀,但身体却比从前更加沉重。每走一段,她便需停下歇息片刻。所幸山庄内她认得的路不多,而那股气息似乎也并不遥远。
她经过一片枯败的荷塘,绕过几处空置的院落,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隐于几株老槐树后的独立库房前停下了脚步。
此处她从未来过。门楣无匾,檐下无灯,积雪封住了台阶,显然鲜有人至。可门缝中却透出极淡的、被厚厚帷幕遮掩后的微光,以及——那股她循踪而来的气息。
柳辞屏住呼吸。
她听到了声音。
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不是人语,不是脚步,而是某种……金属轻轻碰撞的、细碎而冰冷的声响。
她的心猛地一沉。
细作?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思绪。承渊重伤初愈,山庄防卫应是铁板一块,竟有人能潜入至此?他们要做什么?目标是承渊,还是——
她没有时间多想。
她的手按上那扇并未关紧的门扉,用力一推。
门无声地滑开。
室内光线昏暗,厚重的帷幔遮去了所有天光,只有角落一盏孤灯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材气息——这里应是山庄专门储藏珍稀药材的库房。架子层层叠叠,堆满了各式匣盒与陶罐。
柳辞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视室内。
架后有人。
两道黑影,身形纤细,躲藏在最里侧那排紫檀木药架之后。
“谁?”柳辞冷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两道身影明显一僵。
然后,不紧不慢地,从架子后转了出来。
柳辞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
涂山欣。
以及她身侧那名垂首恭立的婢女——碧桃。
涂山欣今日穿着极素净,月白袄裙,乌发只簪一支简单的玉簪,妆容也淡,整个人褪去了往日刻意的华贵,竟有几分清雅温婉之态。她手中捧着一只小巧的、用厚绸包裹的匣子,像是来取药材的贵女,偶遇故人。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柳辞的瞬间,瞳孔深处分明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以及,随之燃起的、压抑不住的、狂喜的焰火。
柳辞看着那双眼睛,心头骤然涌起浓烈的不祥预感。
她来不及问涂山欣为何会在此处——这是山庄库房,涂山欣是客居于此的“贵女”,以她素日的做派,怎会亲自来此取药?又怎会鬼鬼祟祟藏匿于架后?
她张口,想问——
然而,就在她嘴唇微启的刹那,涂山欣身侧的碧桃动了。
那婢女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寻常的、修为低微的侍女。她袖中滑出一只拇指粗细的水晶瓶,瓶身透明,内里盛着半瓶无色无味的液体。她甚至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扬,那瓶中的液体便化作一片细密的水雾,直直朝柳辞面门泼来!
柳辞下意识地侧身、抬手去挡——
太近了。
她妖力被封,身体沉重,那水雾来得太快、太突然。
一缕冰凉濡湿的触感落在她脸颊、鼻翼、唇边。呼吸之间,一股甜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异香瞬间侵入肺腑。
柳辞的身体骤然失去了力气。
她的眼前开始模糊,四肢如同灌满了冰冷的铅水,连抬起手指都成了奢望。她拼尽全力想抓住门框,想发出声音,可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溢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她向后倒去。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她看到的,是涂山欣站在摇曳的孤灯下,那张娇美的脸上,正缓缓绽开一个甜美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涂山欣垂眸,望着地上那具已完全失去意识、软软倒伏于药架旁的素白身影,声音轻柔,带着由衷的、近乎虔诚的赞叹。
她没想到柳辞会出现在这里。
她今日来此,本是为了将几样从皇城带来的珍稀药材“名正言顺”地充入山庄库房,以便日后取用时不留痕迹。那水晶瓶中的“醉梦”,不过是她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小玩意儿——涂山家秘制的迷药,无色无味,中者片刻便会陷入深眠,醒来后记忆模糊,根本想不起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她从未想过,会用在这位妖王殿下身上。
真是——意外的惊喜。
“小姐……”碧桃也有些发怔,压低声音,“这、这如何是好?此地虽偏僻,但若有人来……”
“怕什么。”涂山欣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她独自一人前来,无人跟随。你没发现吗?她身上那狐裘,是听雪轩那位贴身侍女常备的那件。她是一个人出来的。”
碧桃屏住呼吸,等待小姐示下。
涂山欣垂眸,看着柳辞那张在昏迷中依旧苍白、眉目清冷如霜雪的面容。她看了很久,目光从最初的惊愕、狂喜,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掂量。
然后,她轻声笑了。
“碧桃,”她说,“我们之前安排的那些人,还在老地方待命吗?”
碧桃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小姐是说……那些人,是准备接应我们撤离时用的……您打算……”
“原本打算走的时候再动手。”涂山欣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鬓发,声音轻柔如絮,“可如今,惊喜自己送上门来,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她蹲下身,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拨开柳辞散落颊边的发丝,露出那张苍白沉静的睡颜。
“哥哥等这份惊喜,等很久了。”涂山欣的指尖在柳辞冰凉的脸颊上轻轻划过,仿佛在抚摸一件即将到手的、心仪已久的珍玩,“我也不想再等了。”
她站起身,对碧桃淡淡道:“去,叫他们进来。动作要快,要轻。山庄里的暗哨虽然被我用‘牵丝引’暂时引开了,但时间不多。”
碧桃垂首应是,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外的阴影中。
片刻后,四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入库房。
他们皆是涂山家精心豢养的死士,修为虽不算绝顶,却个个擅长隐匿、潜行、以及——悄无声息地带走不该出现在某处的人。
涂山欣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她只是用下巴轻轻一点地上那具素白的身影,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带回青丘,交给我哥哥。告诉他,这是妹妹送给他的礼物。”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甜腻的笑意:
“让他——好好收着。”
死士首领无声颔首。他取出一卷极长的、质地特殊的黑色绒毯,将柳辞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起,只露出几缕散落的墨发。那绒毯有隔绝气息与灵力波动的功效,纵使承渊或澄玳亲至,也难以追踪。
前后不过盏茶工夫,库房内便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盏孤灯还在摇曳,照着空荡荡的紫檀木药架,照着地上残留的、些许被绒毯蹭乱的灰尘,照着一枚遗落在砖缝间、莹润却带着细纹的玉扣。
却无人拾取。
涂山欣带着碧桃,不紧不慢地走出库房。
她的步伐轻盈,面色如常,甚至还在经过那片枯败的荷塘时,驻足赏了一会儿覆雪的残荷。
“小姐,”碧桃低声问,“咱们现在……回素筠馆?”
“不急。”涂山欣微微一笑,“今日天气不错,我去静思堂给殿下请安。”
她拢了拢鹤氅,迎着凛冽的寒风,步履从容地朝山庄的另一头走去。
承渊在听雪轩空无一人的庭院中站了不知多久。
他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室内炉火已熄,冷如冰窖。榻上被褥整齐,像是从未有人躺过。妆台上那柄檀木梳子静静搁着,旁边是半盏凉透的茶水。
他转身,几乎是踉跄地冲出听雪轩。
“来人!甲一!甲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带着从未有过的、近乎失控的颤抖。
甲一几乎是瞬间出现在他身侧。
“殿下?”
“柳辞呢?”承渊死死盯着他,声音沙哑得可怕,“她在哪儿?!”
甲一从未见过殿下如此模样。他迅速禀报:“殿下,柳姑娘今日午时后独自从听雪轩外出,属下以为她只在院中散步,不敢惊扰……待发现她离开听雪轩范围时,已不见踪影。属下已命甲组全员搜寻,目前尚未……”
“搜!”承渊打断他,“传我令,山庄上下,任何角落,一处不许遗漏!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是!”
甲一领命而去。
承渊站在原地,寒风卷起他的衣袂,吹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下意识地探向袖中——
那枚玉扣,还在。
可它的主人,却不知去了何方。
他闭上眼。
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那夜在听雪轩,柳辞攥着他袖角时,那微凉的、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触感。
他没有抓住。
他总是慢一步。
——他今日找她,本是想道歉的。
可连这句道歉,都来不及说出口了。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