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雪降临的冬夜》理可悠

79、霜降 时时刻刻都

　　周凯旋谈到了一个渠道方，不过他突然有急事回了老家，余简之替他赴约。对方是渠道销售方，拥有北方多地的商会资源。虽然她口才没那么好，但对项目足够了解，三言两语便引起了对方的兴趣，这也让余简之暗暗加了自信心，更加信任推出的新项目了。

　　渠道方姓陈，四十多岁，东北人，说话是直来直去的爽利。

　　他听完余简之的介绍，没有立刻表态，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小余，你这个想法，我挺喜欢。但你得告诉我，你凭什么觉得你这个归乡版能卖得动？”

　　“因为买它的人，不是因为想喝酒。”余简之找到对应的资料，递到陈总手边，“是因为想表达。酒只是一个载体，真正卖出去的，是印在瓶身上的话。陈总您做渠道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北方人最重什么？重情义、重面子。这是我们意图表达的初心。”

　　陈总笑了：“行，我给你一个机会，小丫头也不容易。”他拿起手机，邀请她进入了商会群聊，还邀请她来下周的会议聊聊。

　　余简之在路边站了一会，给周凯旋和团队成员报喜。她也没忘记给文容汇报进度，现在他更像是团队的大boss。余简之倒不是需要他帮忙做决定，而是想让他尽快肯定自己。

　　走到地铁口，手机震了一下。

　　【文容：渠道方的底细摸清了吗？】

　　余简之有点气笑，怎么把她当傻子呢？

　　【余简之：当然啊！】

　　【文容：那行，下周的会议，你准备好材料跟我讲一遍先】

　　【余简之：YESSIR】

　　周六下午，余简之带着整理好的材料去了文容家。

　　安青开的门，笑脸盈盈：“快来，你哥在书房等你。”

　　线下有段时间没见了，余简之心里发怵：“他心情咋样？不能一上来又骂我吧？”

　　安青还是笑：“看了半宿你的资料，今早起来又在看。你是他妹妹，怕什么？他骂你，你吼回去啊！”

　　余简之摆摆手：“青青姐我要有那胆子现在就不在这了。”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了底，推门进入书房。

　　文容示意她坐，电脑还没打开，文容就开口了：“我问你，简之，如果陈总下周的会没成，你怎么办？”

　　“啊？”她被他的悲观噎住了，“那就、那就找下一个呗。”

　　“如果下一个也没成呢？”

　　“就找第三个。不是，你别咒我，行吗？”

　　文容说：“找到第几个你才会停下来想一想，问题会不会出在酒本身？”

　　“如果是酒本身的问题，那我就改酒。”

　　文容把电脑转向她：“行。你过来，从这个环节开始，我们重新捋一遍。”

　　文容像批改论文一样，把她的材料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个细节都抠得很细，在她大脑卡住的时候给出具体思路，在她想偏的时候拉回方向。

　　一直到会开始前，余简之没有在十点之前回过家。

　　她在公司加班到深夜，一遍遍修改演示文稿，模拟陈总可能会问到的每一个问题。

　　有一天，梁景翊来到她办公室，他一直没出声，直到余简之起身去接水才看见他，跟鬼似地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灯又关了，余简之吓得差点跳起来。

　　“你干嘛？我真的……心被你吓没了要。”

　　梁景翊走进来，“跟你道别啊，我马上要去外地了。”他说他要去河北的酒厂磨练磨练。

　　余简之当真难过了一下，转念想起：“不是，河北离北京几十分钟的车程，还没我们这到郊区远呢，你矫情啥。”

　　梁景翊开玩笑：“哎，那不是不知道我回来了还能不能想见你就见到你嘛。”

　　“为什么不能？”

　　“我总和你见面，你男友不得吃醋拦着你不让你出来啊？”

　　余简之没好气：“有毛病。他不是这种人。”

　　梁景翊“噢”了一声，没说别的。

　　她接完水，返回工位收拾东西。

　　“要走了？”

　　“嗯。”

　　梁景翊又走近了些，一枚U盘被轻轻放在桌上：“我帮你查了几个北方商会的公开数据，可能有用。你回去看看。”

　　余简之接过U盘，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搞的这个？”

　　“上班摸鱼呗。”梁景翊笑了笑，“难不成下班时间啊？我没那么好心。”

　　余简之瞪他一眼，收起U盘，转念一想，还是抬头与他对视，认真地一字一句道：“谢谢你，梁景翊。”

　　梁景翊挥挥手：“这么客气，我真不习惯呐。我送你回家？”

　　余简之本想拒绝，司机还在楼下等着呢，可和梁景翊对视一眼，熟悉的小狗眼，她知道拒绝不了，而且刚收完别人的好意就拒绝也不合适。

　　两人一起到停车场，看到停在最靠近门口的那辆熟悉的车，梁景翊假装没看见，带着余简之上了自己的跑车。

　　梁景翊问她回哪，去扣安全带的手一顿，余简之不知所云：“啊，就家啊，我又没搬家。”

　　她心想今天就回家陪平安好了。

　　可是，当车开到离平安家最近的那条大路时，车忽然刹住，停在路边。

　　“你今天真的回这里吗？”梁景翊语气苦涩。

　　“…不然呢，那回哪？”

　　梁景翊早就注意到跟在后面的那辆车。他坐过，当然会注意到了，经常开它的是梁怀聿的御用司机。

　　余简之与他的视线在后视镜撞到了。她想装作问心无愧地死死盯着他，但很快她自己也受不了，转头扭开了。

　　梁景翊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顺手关闭了车子，好像她不回答，他就永远不走了。后面那辆轿车的黑色车灯在视野边缘微微亮着，同样等待。

　　余简之从车窗外缩回脑袋。她想拉拉他的衣袖：“梁景翊……”

　　“是我哥，对不对？”梁景翊声音冷酷。

　　余简之第一反应想否认。她觉得，在梁景翊没有完全说出来之前，她还想挣扎。但看梁景翊的表情，也知道没有瞒下去的意义了。

　　“我……梁景翊，我……”但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余简之想，其实她对梁景翊是有愧疚的。倘若没有，为什么两人都选择对他缄默？

　　她闭上眼，倾听梁景翊冷静地分析：“你从来就没忘过他，否则你何必在我带你和他见面时假装不认识？我不明白，你们始终在欺骗我。余简之，你呢？你的欺骗最早开始于什么时候？”

　　余简之转过脸去，突然感觉有点呼吸不上来，她没管那么多，急切地说：“我对你……我对你千真万确动过心，梁景翊。我对天发誓。”

　　“我没问哥，我想先问你。我要你告诉我答案，余简之。你是我第一个真心实意爱过的女孩，你在我心里始终不一样。”

　　“对……”她弱弱地承认，毫无底气可言，“梁景翊，我不是有意欺骗你的。”

　　梁景翊冷嘲热讽，“欺骗还能是无意吗？”

　　“我……”余简之哑口无言，说不出话了。

　　他等了一会儿，后半程他通过后视镜看她，余简之咬唇低头，动作一气呵成。

　　梁景翊气不打一处来，无处发泄，突然换挡发动汽车，声音弄得巨大，余简之被他的动作吓到。

　　虽然是深夜，这条路没什么车，但他飚速，加上他现在情绪不对，余简之也害怕，连忙叫他：“景翊，景翊，你慢点。你停下来，我们好好说！”

　　梁景翊当然没理她，相反她制止得越大声，他开得越快。发现这点后，余简之闭紧嘴，不敢说了，不再招惹他分毫。

　　唰地一下就停进地库，梁景翊这辆车是可以随意进入梁怀聿小区的。

　　梁景翊手搭在方向盘上，神情冷傲：“下车吧。”

　　“景翊……”

　　真的因为是简之，梁景翊才没说出“滚吧”这样的话。当然，倘若要是别的女孩，他梁景翊会这么舔吗？舔到哥哥的女友身上，他都想唾骂自己。网上说的对，先自爱别人才会爱你。他就是太爱余简之太把她当回事了。

　　余简之看出他没有和自己说话的心情了。她搭了搭他袖子：“…以后我再跟你解释，好不好？今天……对不起，景翊，真的。”

　　她心里混乱成一团。梁景翊无数次向她表白时，她天然带着高傲感，觉得不管她说什么，梁景翊都赶不走。当然，他在她面前，没有自尊似地跟着她，也让她产生了这种错觉。

　　不，她并不想失去梁景翊这位朋友。

　　根本扯不动他。余简之没有办法，只好下了车。

　　“以后，以后我们再聊。晚安，景翊……你回去路上小心，别开这么快了，拜托……”

　　刚关上车门，车就飘移似地甩了出去，余简之想到刚刚在车上那速度，心有余悸。等来接她的司机将车开到旁边车位，余简之指指梁景翊离开的尾气：“你去跟着梁景翊，快点。看他平安到家没有。”

　　知道梁景翊平安到家，余简之悬着的心才放下。

　　她忍不住给他发消息：【景翊，真的很抱歉。等你回来了我再跟你解释，好吗？对不起，祝你一路平安】

　　她回来后已经从梁怀聿那里知道他明天就将前往河北。

　　余简之惨白着一张脸进门，梁怀聿不可能不想发生了什么，何况还有司机给他汇报。她觉得这很大程度上算是自己的错误，因此没有向梁怀聿抱怨。

　　她本就很累，又来这么一出事，余简之洗漱完就躺床上了。

　　她睡的不踏实，被子也没盖好，迷迷糊糊中有人摸她的脸：“小简。”

　　大脑还没清醒，但身体已经知道是谁，下意识靠过去，双手双脚都贴上去，八爪鱼似的。她的身体滚烫，感受到冰凉的东西，更用力地将身体卷上去。

　　男人“啧”了一声，手按住她的额头，将活蹦乱跳的八爪鱼压在腿上：“简之，你有点发烧。”

　　病因主要是惊恐。

　　梁怀聿给她量了体温，不严重，她已经睡下了，也没必要再拉着她起来吃药。

　　像给宝宝那样贴了退烧贴，他抬起被她抓得死死的手，抵入她的肩后。他躺在床侧，将她拉进怀里搂着。睡梦中，余简之紧紧抓着他，热气一股一股地扑到他脸上。

　　闹钟不知道为什么没响，但脑海里有个小人在大叫：“要上班啦！”于是余简之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蓬勃的肌肉，而自己的手指隔着衣服，紧紧地握着什么。

　　余简之吓晕，赶紧撒开手。顾不上那么多，她去看时间，完了，起晚了。她急急忙忙要跳起来，被手臂一拉，她又砰地倒回原位。

　　余简之对昨晚的记忆就停留在她紧张兮兮地看着梁景翊远去。她回家后做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了。算了，好歹躺床上的不是别人，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她现在有种渣男提裤就跑的感觉，推推梁怀聿的胸口：“哥哥，我得去上班了，要迟到了。”

　　“休息半天，好不好？”梁怀聿说是征询的口气，但已经帮她请了假。

　　“怎么了？有事吗？”

　　“你昨晚有些发烧。我早上给你量了体温，虽然降温了，”梁怀聿一只手揉她的脸，另一只手插在她的发间，轻轻揉搓着，“但你现在脸色很差。你很久没休息了，给自己放半天假，怎么样？”

　　余简之抬手摸了摸脸，和他的手碰到一起，共同在她脸上抚摸，然后交缠在一起，埋到被子下去。

　　“我的脸色这么差吗？”

　　“那你也知道你多久没休息了。”

　　余简之脸一撇。不说还好，一说，她感觉有好多委屈。

　　梁怀聿在她眼泪掉下来前就把她圈进怀里，眼泪全部揩到他衣服上，余简之原本只是小声啜泣，后来越说越难过，干脆哇哇大哭起来。

　　“压力好大，我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了，我根本就不是因为喜欢才在做。”她擦着眼泪，“我现在完全是在为文容哥打工！”

　　为了得到他的认可，在这里拼命努力！要是赚到钱了，他身为股东还能分钱，怎么有这么好的事？！

　　可她也心知肚明，自己说的只是气话罢了，实际上呢，她怎么可能半点不喜欢这份工作，否则她都没必要在乎文容的看法。

　　梁怀聿也知道这点，抱着她哄，除了拥抱和亲吻，无需再给她的小脾气别的什么。

　　余简之哭累了就撒开手，胸腔还在起伏，她捧起脸，身体也转过去，现在忽然觉得丢脸得要死。

　　梁怀聿的手从旁边过来拍拍她：“哭一哭，心情会好很多。你给自己太多压力了，放轻松。”

　　余简之真想说压力都是外部给她的，可她没好意思。感觉休息够了，她还想爬起来上班，去床头看时间，腰被人从后圈住，她“呃”地叫了一声，就被拥抱着回到了床上。

　　“刚刚不是说好好休息，嗯？睡觉吧，乖。”

　　余简之试图挣扎：“不累了……”

　　梁怀聿温和地循循善诱，手抚着她，试图让她进入梦乡，“就半天。待会中午给你做饭，然后下午送你去上班。”

　　余简之可怜兮兮地攀着他手臂，“你上午也休息么？”

　　“嗯呢，陪着你。”

　　“咱俩一起休息，别人会多想。”她忍不住撒娇。

　　梁怀聿很聪明地反问她，“你想要别人多想，还是想要别人不多想？”

　　“哈？”余简之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她，脸登时就红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说，“我要你想我。”

　　“怎么想？”

　　“每天都想，时时刻刻想。”

　　梁怀聿说：“我是这样做的，但你太忙，总顾不上我。”她说她也没办法。

　　“但是，”余简之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所以你等等我，行不行？有耐心一点。”

　　梁怀聿没耐心拨她的头发，直接吻在她的发丝上。“现在还不够有耐心吗？”

　　吻顺延而下，到她的眼睛和脸颊，最后吻在嘴唇上，余简之忍不住嗯哦吟了一声，用力地回吻过去，她亲得凶死了，被她弄得疼要命，梁怀聿忍不住退开：“你这样……你更不够有耐心。”

　　余简之回复他上一个问题：“人总是贪得无厌。”

　　“我所有耐心都给了你。”

　　“也不见得，发的脾气也不少。”见余简之又要开始抱怨陈年旧事，梁怀聿赶紧去堵她的嘴唇。

　　用手堵，她不会停止控诉，反而更大声；用嘴堵，她才会心甘情愿地停止怨艾，所有的话原路返回。

　　余简之自然没能继续入睡，但窝在温暖的怀抱里，好好发了会呆。梁怀聿抱着她起来时，她已经感觉全身活力十足，身上轻微的腰酸背痛也可以忍耐了。

　　梁怀聿去做早餐，余简之在桌边等待。想起一点昨晚的事，她说：“噢。你是不是该去送送景翊？”

　　她不想再去了，触霉头。转念一想，梁怀聿去的话，触的霉头只会更多吧。但也不行啊，亲弟弟去外地，他不去送，以梁景翊的性子只会更憎恶。

　　“他晚上走，我到时去送他。”

　　余简之咬咬唇。“你只怕要被他打死。”心想要么还是算了吧，不去了吧。梁怀聿年龄大了，还真不一定能打过梁景翊吧。哎不是，她这个罪魁祸首，怎么能说出这种没良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