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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白露 从她的世界 ...
余平安老早就听见房外的骚动,不紧不慢地吃完西瓜后才出来,只见自己的小妹妹眼睛红红的,被妈妈搂在怀里。
她立刻走过去帮妹妹说话:“妈,你就别担心了,相信我们妹妹的眼光,只能高,绝对不低。”
余妈瞪她:“你早不跟我说!”
余平安在旁边坐下:“妹妹自己也没说啊,凭什么光凶我?”
“那妹妹是害怕嘛!你好歹也跟我通通气啊!我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
“哎哟喂,你就是宠着妹妹,什么错都往我头上推。”余平安轻轻抚了抚妹妹的肩,“哭什么,妈妈这不是同意了么。”
余妈闻言,忍不住擦泪:“我不想同意也只能同意。你们姐妹俩远在北京,我和你爸怎么照顾?不管怎样,如今至少有个人能照应你们。”
说罢,她又拉过简之的手,认认真真地询问:“你和梁先生相处还好吧?他……我别的都不怕,就怕你吃亏。”
余简之刚要握住妈妈的手,余平安已经眼疾手快,把妹妹的手按上去,母女三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姐姐用力拍了拍:“放心吧妈,我也在北京呢,你是不是忘了?”
“是,总忘记你们已经长大了。”余妈鼻子发酸,“还好妹妹来了咱家,以后姐妹俩有个伴,互相依靠。”
余平安点点头:“有我在,不会让妹妹受委屈。”她看出余简之想去找哥哥说话,便想了个由头让她先走,自己留下来单独安抚母亲。
那边,梁怀聿正和余爸聊着。他把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让余爸明白他对简之的心意并非一时冲动。余简之走进自己房间的时候,余爸已经走了。
梁怀聿起身,“眼睛怎么这么红?”
余简之没回答,反问他:“你在做什么?”
他刚才蹲在她的书架前。那是个简陋的小书架,余爸亲手打的,她和姐姐一人一个。没有柜门,容易落灰,余妈心灵手巧,裁了布帘挂在上面。此刻布帘的一角正被掀开。
梁怀聿张开手臂,示意她过去。余简之走进他臂弯围出的小小空间里,蹲下来,去看他正瞧的地方。
是一本书,《我要做好孩子》。
梁怀聿随手翻开一页,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黑笔字:“你看得好认真,这么多批注。”
余简之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哪里是批注多,是我字又丑又大,占地方,看着多罢了。”
“你那个时候成绩差得要命,让我好头疼。”
梁怀聿见过不听话的小孩,却没遇见过成绩差的小孩。梁景翊就是典型——他虽然顽劣,可成绩单从不难看。所以当年看到小学生余简之的分数时,他简直两眼一黑。
余简之笑眯眯地问:“有多头疼?”
“想给你和平安安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一对一辅导。”
“哎,怎么这么头疼?”她分明记得,当时梁怀聿对她俩全是鼓励,说什么不急,慢慢来,别跟别人比。
“小学就考五十多分的数学,能不着急吗?还好你没在美国上学,不然初中就得去学厨师了。”
余简之轻轻打了他一下:“那我不是初中就赶上来了吗?”
“嗯,”他平静地说,“因为你很努力。其实就算没有我,你也不会比今天差。”
余简之忽然好奇:“我想知道,为什么每年冬天,你只带我来北京,却不带平安?我不跟她告状,你跟我说实话。”
梁怀聿静静握住她的肩:“如果当初不是因为你要来北京治哮喘,我也不会带你过来。见过太多浮华,又要很快抽离,回到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是一件很困难也很痛苦的事。”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去美国研学,在一个田野小镇和同学好友度过了一个月幸福满足的时光。回国后他差点得了戒断反应,时时刻刻都在怀念。好在家境殷实,能托举他再去美国读书、旅行。可这姐妹俩呢?就算他帮她们留在北京读书,可万一哪天他不能再护着她们了,她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若无法在北京立足,又该如何返回过去?
“那你还年年让我来?”
“一不小心给你作出了承诺,怎么办?”
“哈?就这个原因?”
“认真的原因是,我看见了你的潜质,相信你终有一天会来到北京。所以,我带你来,是想强化你的信念。而不带平安,是因为你适应能力强,能很快从情绪里抽离,平安不行。”
“嗯,你说的我同意。每年寒假的所见所闻,都成了开学后我拼命学习的动力。”她顿了顿,纠正他,“但你说得不对。如果没有你,我也会拥有幸福的能力。可正因为有你,我才看到了这世界的……更多面。”
注视着他那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永远注视着她、鼓励她的双瞳,尽管刚刚他说她的成绩令他头疼,可实际上呢,她从他这里收获到的永远是鼓励与支持,亦如此刻。
余简之不想忍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向下一拽,将自己送过去。没找好力度,两人的牙齿磕在一起,她疼得“嘶”了一声,刚要退开,梁怀聿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将她按回怀里。
吻一如既往的轻,水光如墨,兔毫细细描摹她唇的形状。余简之闭上眼,手从他的衣领滑下来,气息很快加重,她忍不住嘤咛一声,抓住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的衣料里。
梁怀聿退开一点,拇指擦了擦她的唇角。
“呼吸。”他说。
余简之别过脸喘了几口气,重新抓着他的衣领拉回来。梁怀聿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下来。慢慢的一个吻,如细雨般滴落过她的唇瓣,再润湿她的心肺。
她的手从他肩膀滑到脖子上,指尖插进他的发尾,缠绵地缠绕。他轻轻“嗯”了一声,将她抱得更紧,余简之浑身发抖,却没有缩回去,反而把他拉得更近。
两人从书架前慢慢站起来,或者说是梁怀聿把她带起来的。他一只手扣着她的腰,一边吻一边往后退。余简之的腿碰到了床沿,整个人往后倒下去,梁怀聿的手垫在她的脑后,落在床上时只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
月光洒落,照出交缠的影子。余简之的头发散落,月光枕在她的黑发间,宛如一片静谧湖泊。
余简之仰面躺着,梁怀聿撑在她上方,手肘支在她耳侧,没有把重量压下来。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也把她的心照得软和,她情不自禁地握着他的半边脸,示意他低头。
梁怀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直到她的双眸展露无遗,他才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角,他的眼睛,始终不离她。
眼睛会说话,替主人表达着无穷无尽的爱与思念。
-
一家四口难得相伴在一起,度过了一个团圆中秋。盼星星盼月亮,余爸余妈才终于盼回二女儿回家。一声“爸妈”唤出口后,思念奔涌而出,余简之再也没有任何想法,自然而然地继续唤着他们。
两位老人也渐渐真的接受了梁怀聿,尽管对他们来说,这一切有些太突然,却也不可能违逆女儿的幸福。
中秋假期最后一天,梁怀聿打算回北京前再去趟隔壁城市处理资助的事务,故打算提前离开。
很早他就收拾好了行李,等人从县城开车回来接他。那天司机将他送来,梁怀聿为方便司机活动,让他驾车回县城了。
他们都没出来,余简之陪他等,远远就听见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她立刻跑去院子里接:“车来啦!”
车很快停进院子,余简之透过车窗看见后座上的人,顿时惊然,身体彻底僵住,想走,可双腿又一动不动。
车停稳,司机拉开车门,文容从车上下来。
“哥……”她腿发软,想也知道他过来是做什么。
文容扫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怀聿呢?”
余简之好想说他不在:“在里面。”
文容朝堂屋走去,很从容,证明他有备而来。他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暴怒或摔破杯子。
“哥。”余简之有些恳求地叫他。
文容停下脚步:“做什么?”
“我爸妈昨天已经同意了,哥,你别这样。”她还是恳求,“你总不能把他从我家赶走吧?不要让爸妈为我担心好不好?”
“你在想什么?”文容扔下一句,径直进入,梁怀聿站在门口,也叫了一声“哥”。
文容亦没理他,很久没来,他打量了一圈屋内,感叹脱贫工程越来越壮大了。梁怀聿始终站在他旁边,没说话,直到余爸余妈听见动静出来,又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又来一位大人物。
文容对这类场景游刃有余,只看了一眼,就抬起手阻挡他们的动作:“来接怀聿,马上就走,不用劳心。”
余简之这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是来接人的,可又无法确定,他说这话是不是只是安抚爸妈,悬着的心一时半刻还是落不下。
但是余爸余妈还是紧张得不行,又想到如今余简之身份变了,那文容岂不是成了她的伯兄?身份的拉近没让他们觉得轻松,反而更害怕做错什么,连累了余简之。
好在文容也感受出来这一家人的紧张,稍稍看了一会就离开。余简之跟着他俩进入院子,叫了一声“哥”,也不知道是在叫谁。文容回身看着她,中途扫了一眼梁怀聿,后者在他投来目光的那一刻握住了余简之的手,止住了她的颤抖。
被梁怀聿握住后,余简之渐渐定住心。
老实说,余简之一直很怕文容,尤其在大事上,她怕他远胜过怕梁怀聿。
“非要这样气我。”文容看似平静地说。
他很快转向梁怀聿:“你回屋去,我跟简之说几句话。”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后,文容立刻张口,不给她任何思索的机会:“为了气我,特意跑来见家长?”
余简之百口莫辩:“不是啊,哪里是气你,我只是想让你相信我们的真心。”
“你等会和我一起去乡下,让怀聿先回北京。”
“为什么?”余简之茫然。他不是来接梁怀聿的吗?
“我要你记得,你的童年是什么样子。你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余简之,你怎么能去倚仗别人?你怎么敢去倚仗别人?”
余简之的手指仍蜷起,保持着刚刚被握住的姿势。
浑身的血液仿佛被抽空,成为了一个轻飘飘的气球,慢悠悠地从湛蓝的天空上晃下来,瘪瘪的,难看得要命。
“我……”她嗫嚅,哑口无言。倒不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怎么也没想到文容会这样指责她。不,是伤害。
话说出口后,文容察觉自己的用词遣句太伤人,可他不打算就此中断。
距离他上次指责她,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这些日子里,他也一直在思索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该革新。他甚至想过退让,不说同意,视而不见就当默许。可这次回到乡下,来到土地毫不丰饶、物资依然贫乏之地,孩子们依然求学困难,莫不要说女孩们,往往要为了家中的弟弟让步,一而再再三让出属于自己人生的机会。
“我看你是我们对你太好了,叫你忘记你的世界原本是疾苦的!你以为现在的生活唾手可得,是不是?殊不知是梁怀聿赠送给你的,没有他,你在过什么日子?如果未来他要收回这一切呢?怎么不想一想?怎么能不想?”
再恼怒,文容也极力克制着声音,语气不够伤人,说出的字字句句却如利刀,刀刀割在她的心脏中央。
“你说这种话……”她的世界天旋地转,所有的氧气仿佛都被抽走,她整个大脑要被眼泪窒得死死的。
文容冷声:“难道不该说吗?”
余简之吸了吸鼻子:“我在工作,这不算吗?”
“算什么?你以为不是你,梁怀聿会允许这个项目继续进行?”那并不在文容的工作范围,家族企业最避讳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因此文容向来只管自己的分内事,梁怀聿负责的项目他不会参与。那天听梁景翊说起,他才知道这个由余简之主导的新项目。
余简之抬起红通通的泪眼:“……什么?”
“一个本该唯利是图的商人,选择投一个大概率亏钱的项目?他是投给你的!换言之,你的提案没有任何商业价值,梁怀聿他不是投给项目的,几百万乃至千万是砸给你余简之本人的!”
余简之愣住,呆滞地望着他。文容被她眼中的惊骇,乃至说仇恨,吃了一惊,但依然强装镇定,试图安慰:“你的方案我读过了,并非没有可取之处,你的能力毋庸置疑,如果不断进取,一定能有所成就。然而,如果是我,我绝不会让这套方案落地,大概率亏钱,它不具备商业价值。”
她的胸腔,她的肺,她的气管与咽喉,鼻腔,全部在用力地汲取氧气。大口呼吸,小口落泪。
“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工作吗?你以为你的成功,你梦寐以求的机会,全部都是怀聿送到你面前,好让你唾手可得。倘若他是想给你一个锻炼的机会也就罢了,如果只是想哄你开心呢?你佯装自己在事业上突飞猛进,结果一次次沉溺进这样的恋爱游戏里吗?失去他,你就一无所有了,知不知道!——简之!”
树枝上的鸟儿惊鹊而起,仓皇逃窜,文容的声音越来越远,整个世界像是被塞进无法接收到信号的收音机,嗡嗡作响。
响声之外的,是她粗重的呼吸。
越无法呼吸,她呼吸得越大口,越这样,所有的空气越不肯通行,从她的世界绕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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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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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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