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雪降临的冬夜》葵理

74、白露 因为她的手

　　脑子还没清醒过来，人已经掀了被子下了床。出了房间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又赶紧折回去换。

　　余妈在外头催：“快点儿啊，人家梁先生在堂屋坐着呢，别让人等久了。”

　　梁怀聿已经很多年没来过乡下了，余妈余爸紧张得不行，余简之边换衣服，边听见余妈拉着女儿问：“梁先生过来是不是想给你们两个介绍对象啊？”

　　“妈你看你又乱想。”余平安声音懒洋洋的。

　　余简之对着镜子梳好头发，推开门，穿过走廊，从后门绕进堂屋。

　　梁怀聿坐在木椅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余爸余妈一左一右，像在接待什么重要领导。他穿着深色夹克，里面一件简单的白T，和在北京时不太一样，随意了不少，可即便如此，他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还是显得和这个屋子格格不入。

　　梁怀聿先看见了她。目光越过余爸的肩膀，落在她脸上。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余简之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不好意思直接坐到他身边，便挨着妈妈坐下。

　　梁怀聿和余爸聊了几句农忙的事，又问了问村里的变化。他的语气和在北京时完全不同，更慢，更轻，甚至娴熟地带上了一点乡音，和平时说一不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余平安从里屋出来，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打着哈欠在余简之旁边坐下。她看了梁怀聿一眼，又看了自己妹妹一眼，什么都没说，端起桌上的粥喝了一口。

　　余妈张罗着早饭。粥是早上新熬的，还下了一盆面。

　　余简之站起来帮忙摆碗筷，走出厨房时和跟上来的梁怀聿四目相对。她扬起笑脸，梁怀聿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两人的指尖在碗壁上碰了一下，不是无意，是故意。余简之坏坏地勾了勾他的手指，很快分开。

　　余妈端着酱萝卜出来，看见梁怀聿在帮忙，连忙说：“梁先生快坐下，哪能让你动手。”

　　“没事。”他把最后一只碗摆好。

　　一家人围坐下来。余简之正要去夹面条，梁怀聿伸出手。她笑了一下，把碗递给他。

　　余妈下意识伸手：“我来我来——”

　　梁怀聿没应，碗也没递过去。盛好面，递给余简之，她又故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谢谢哥哥。”

　　“多吃点菜。”余妈给余简之碗里夹了一筷子腊肉，又给梁怀聿夹了一筷子，“梁先生别客气，当自己家。”

　　余简之刚吃完最后一口面条，就被爸妈推着去和梁怀聿聊天：“赶紧去和梁先生聊聊，让人家知道你在好好读书、好好工作，那些钱没白花。”余简之“嘘”了一声，慢吞吞过去。

　　梁怀聿坐在院里，阳光正巧晒不到，但能感受到热意。余简之抽过另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回头望了一眼正目不转睛盯着他们这边的爸妈，她憋着笑：“梁先生。”

　　话还没说完，耳朵先红了。梁怀聿看着她，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之前不是都叫哥哥么？”

　　余简之低下头，咬着忍不住翘起的嘴唇：“……怀聿哥哥。”

　　梁怀聿侧了侧身，替她挡住屋里投来的视线，声音压低了些：“叫这么开心，让叔叔阿姨看到要多想了。”

　　余简之根本忍不住笑：“那他们还多想对了。”

　　梁怀聿忽然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余简之吓了一跳，这个动作显然超出兄妹的界限，她差点弹起来，梁怀聿用眼神示意她往屋里看，爸妈已经不在里头了。

　　余简之小小地“啊”了一声，又翘起嘴角，更黏糊地唤了一声：“哥哥。”

　　“现在怎么跟简单一样？这么黏人？”梁怀聿抬手摸了摸她的刘海，“要是像简单一样乖就好了。”

　　热恋中的女孩连猫也要较劲：“没有！我比简单乖一万倍好不好！”她飞速去抓他缩回的手，刚碰到肌肤，还没来得及握住，梁怀聿忽然咳了几声，吓得她的手乖乖缩回到膝上。

　　回头，余妈端着一盆红薯干过来：“梁先生，还记得您之前喜欢吃这个。”

　　梁怀聿指了指身旁的女孩：“记得她喜欢吃这个。”

　　“对，妹妹也喜欢这个，你们多吃点，别客气啊。”

　　余简之目送妈妈进了厨房，又折返回堂屋。她烦恼地“哎呀”一声，侧过头，梁怀聿正含笑望她，她不得劲地抓起一块红薯干，咬得咯嘣咯嘣脆。

　　吃了半盆，再回头，余妈还在堂屋里忙活，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俩，余简之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正巧黑米跑来蹭她的腿，她低头摸了摸它，直起身时，梁怀聿的手搭在了椅子扶手上，邀请似地敲了敲。

　　她眼睛一亮，手垂到身侧，再慢慢地爬过去，直到指尖碰到梁怀聿的手背。她有些怕，又缩回，回头观察“敌情”。

　　“哎呀！”她惊叫出声。

　　因为她的手被突然握住了。一翻，十指紧扣。

　　“怎么了？”余妈抬头。

　　“没、没事，”余简之耳朵红透了，“黑米舔我，吓我一跳。”

　　说这话时，她的手仍然搭在梁怀聿的手上，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他的指腹顺着她的指节慢慢摸过去，所经之处仿若过敏，又红又痒。

　　余简之猛地想缩回手，却被他拉住了，不准她松。如此试了几回，手仍旧被他扣着。余简之有些气，却不敢动作太大，惹得妈妈发现，只能用气声责骂：“松手哇……你要吓死我呀。”

　　梁怀聿的语调倒是不紧不慢，指腹仍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安慰一只炸毛的小猫：“没事，看不见的。”

　　余简之回头望了一眼，这才发现，她和梁怀聿坐的两把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挨在了一起。就像他们的手，从后面看，只能瞧见衣服挨着衣服、手臂撞着手臂，却看不出那两只手正十指紧扣。

　　她放下了一半的心，不挣扎了，把手老老实实留在他的掌心，甚至在他再一次抚上来时，手一歪躲开，又主动去摸他，紧紧揉着，掐着。梁怀聿低头看她，好得意的小表情，像猫和老鼠好不容易抓到杰瑞的汤姆，嘴角噙着的笑更深了。

　　余简之揉捏他的手指，“笑什么？”

　　“咳咳——”两声过于刻意的咳嗽惊起，余简之猛地甩开他，余平安慢悠悠走来：“去小学看看，要不要？好久没去了。”

　　余简之欣喜转头：“好呀。”

　　跟余妈说了声后，三个人便出了门。余妈在后面叮嘱：“小心点路，别让梁先生把衣服弄脏了，山路不好走。”走了没几步，平安就识趣地说要去镇上买东西，在岔路口分别了。

　　余简之站在路口，望着梁怀聿：“你还记不记得往哪儿走？”梁怀聿望向远方，隆起的小山坡挡住前路，什么都望不见，可他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年的笑声——清脆的、稚嫩的，两个小姑娘边笑边从日落处走上山坡，来到他面前。

　　梁怀聿用一句话回答她：“你的声音多好听呀，像一只小黄鹂鸟。”那是文容为了哄害羞的小女孩多说话，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漂亮话，将小女孩的心哄得软乎乎的，嘴也甜乎乎的。

　　余简之登地红了脸：“你怎么还记得？！”

　　“不该记得吗？”梁怀聿笑了笑，迈步走上正确的路。

　　她跟上他：“我以为你不记得了呢。”

　　“你那个样子太可爱了，很难忘记。”

　　“原来你当时是这样的想法吗？”余简之从后握住他的手，嘴角翘起来，“藏得好深哦。”

　　小小余简之的身影不由闯入他的脑海，小小瘦瘦的，像只骨瘦嶙峋的小猫。当她捧着书，软软地说想读《我要做好孩子》，那么大一本书支在她面前，衬得她更瘦小了。

　　梁怀聿侧头凝着她现在的模样，五官是没有变动的，但因为长了不少肉，双颊肉嘟嘟的，整个人更显圆润可爱了。非要用什么东西来形容的话，大概是熟透的水蜜桃吧。

　　“你该不会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吧？”她有些恶趣味地问。

　　“我对小屁孩没兴趣。”

　　“咦，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后面喜欢我的是谁啊？”

　　“小屁孩长大了嘛。小时候不爱讲话，现在怎么这么多话？”

　　“你能变，我就不能变？”

　　对面传来草被人踩踏的声音，余简之立刻松了手，和他拉开距离。一个拉着牛的大爷慢悠悠地走过去，她笑着打了声招呼。等牛和人走远了，她才重新握住他的手。无论她松手还是握紧，梁怀聿都没有太大反应，只是任由她做主。

　　“我认识他，”余简之有些心虚地解释，“可能因为我长大了吧，他没认出我。哎呀，要是他看到了，肯定会跟姨讲。”

　　梁怀聿捏捏她的手，宽慰：“若还没做好准备，那就先不讲。”

　　他不指责，余简之反而更心虚，觉得自己像是不肯给名分的渣女：“我做好准备了，只是不知道姨和叔会是什么反应……他们要是打你，骂你，那怎么办？”

　　梁怀聿笑笑：“他们是这么凶的人？”他看着她，“你怎么想这么多？你只要告诉我，你心里做好准备没有？”

　　余简之眨了眨眼，她当然做好了和哥哥一直走下去的准备，可坦白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如果答案不是她期望的，她该如何面对？

　　她靠上他的手臂，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嘟嘟囔囔：“反正，我只要你。早说晚说，都是要告诉他们的。”

　　“那就把一切交给时间。”修葺过好几回的教学楼轮廓渐渐浮现，梁怀聿攥紧了身边女孩的手，一直走到学校都没有松开。

　　余平安在外溜达了一圈才回家，余妈见只有她一个人：“梁先生和妹妹呢？你们三个怎么没一起？”

　　“哦，他们在外面聊会儿天再回来。”

　　余妈听着真替女儿着急：“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呢？从小到大，梁先生就更疼妹妹，现在大了，人家还是更关心妹妹！”余妈这话是没有恶意的，也不是针对余简之，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能得到更多关爱。

　　余平安被她妈这话噎住了，情不自禁反驳：“妈，你说什么呢？梁先生对我们两个都够好了。妹妹没有爸妈，人家多疼她一点怎么了？我还非要跟妹妹争这个？”

　　“我又不是让你争，我是说，你也该跟梁先生走动走动。人家那么大本事，以后你有个什么事，也好开口。”

　　“人家梁先生帮了我们这么多年，已经够多了。人家的恩情这世都还不完了，不能老想着又从他那儿要什么。”

　　余妈瞪女儿一眼，虽然不赞同，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了，命令她去把晒在院子里的辣椒收了，转移话题，给自己了一个台阶。

　　日头偏西，光线变得柔和，远处的田野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余平安俯身拨了拨辣椒，今天下午的太阳毒，都给晒蔫巴了。

　　余妈望了望天，又望了望院子外头空荡荡的小路：“梁先生怎么还不回来？等会夜路不好走。平安，你去叫他们回来吧。”

　　余平安埋着头收辣椒：“我怎么叫？我都不知道他们上哪去了。”

　　“你不是和他们一起出去的吗？”余妈提高了声音。

　　余平安语塞，她刚出去不就和他们分开了吗？只好含糊道：“我都回来这么久了，哪知道他们上哪聊天了。”

　　“你看看，梁先生多喜欢你妹妹！”聊天都能聊这么久！

　　余平安无语地收起辣椒：“妈你又来了。妹妹从小就乖，谁不喜欢？”

　　余妈呵呵两声。余平安收好辣椒，又过来帮妈择豆角。母女俩好不容易有单独相处的时间，余妈详细问了女儿在北京的事业，她听不太懂，余平安用“一切都很好，我们会越来越好”回答她。

　　“妹妹呢？辛不辛苦？是不是常常要加班？好累吧？”

　　“还好，妹妹不是在怀聿哥公司上班么？他们公司不加班的。”

　　“那梁先生也会照顾妹妹吧？那就好。对了，你妹妹那个男朋友，”余妈压低了声音，像是怕余简之随时从哪冒出来似的，“他好不好？我看不到，能不能让梁先生帮忙看看？妹妹单纯，我怕她被欺骗。”

　　余平安猛咳几声，一根好好的豆角在她手里被掐成了两截。

　　“讲了你莫操心，妹妹再单纯也不是小孩子了。”

　　“啧，我还不是被妹妹受骗？你说她那个男朋友，是大城市的人吧？这心眼怎么比得上！那男的是好是坏你怎么知道？梁先生认识的人多，让他帮忙打听打听，代替我们见见那男孩子，总没坏处吧？”

　　余平安心里叫苦，早知道不先回来了，嘴上还得应付：“妈，人家工作忙，哪有时间专门跑回来让你相看？”

　　“那至少让梁先生见一面吧，看看人品怎么样，梁先生见识广，什么人没见过？”

　　“你闲，人家也闲？”

　　余妈生气：“有你这样当姐姐的吗？”

　　“我怎么不着急了？”余平安脱口而出，“我就是知道，才说你不用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