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雪降临的冬夜》葵理

53、夏至 不是妹妹对

　　“我打算下周一回公司。”

　　余简之发现自己有病，不工作就焦虑的病。

　　恢复记忆的第二天就忍不住在线上处理了一些工作，她有时气这样的自己，怎么这么贱这么爱白打工，然后她发现自己就是真的喜欢工作。

　　一时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模糊地向郑以薇提了一嘴失忆的事，没细说，也没告诉别的同事。郑以薇吓了一跳，半天没分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她平常真就这么爱演戏么。

　　她以为梁怀聿会反对。但他说：“可以。”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但是此刻又紧张起来，她小声问，像是怕被偷听：“喂，哥，他们不会再伤害我吧？”

　　“不会的。在国内很安全。”

　　她还是不放心，眼巴巴地望着他。梁怀聿只好多说几句：

　　“他们不会真的做出杀人的事，否则钱金活不到今天。只要把你吓到，把你逼退，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他们是商人，唯一目的是赚钱。”杀人只会影响他们赚钱。

　　余简之木木地应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早餐，她又问：“那景翊呢？……他还好吧？”

　　这件事主导的是梁景翊，说到底她只是梁景翊聘请的员工，帮他调查这件事而已。

　　……总不可能只伤她一个人，不伤梁景翊吧？

　　是因为她办事太勤快了吗？？

　　“景翊他没事。”

　　梁怀聿看了一眼时间，还早。他不想让余简之胡思乱想，干脆把他那边的时间线铺开给她看。

　　那天梁怀聿接到医院的电话，立刻乘坐最早航班飞往美国，在登机前联络朋友将梁景翊关在酒店，安排了航线直接将他送回国。

　　仁至义尽，他想着让梁景翊好好送舅舅最后一程，怎么也没想到倏然的心软会变成这样。

　　余简之一时无言。

　　梁怀聿走后，郑以薇拜托她帮忙查资料，余简之窝在沙发推开电脑。

　　处理完工作，将文件拖到和郑以薇的对话框，发送。

　　休息了一会，她在线上申请了销假。不一会儿，她收到林芝韵的私聊。

　　【林芝韵：好了？】

　　【余简之：很好啦，谢谢关心】

　　现在已经进入护理阶段，除了痒，几乎没有疼痛了，回归工作没有问题。

　　【林芝韵：好的，期待你回来】

　　【余简之：[抱抱][抱抱]】

　　她这么着急回去工作的原因之一就是郑以薇告诉她有个合作项目在洽谈，她再不回来，又没法跟进上项目了。

　　余简之感觉自己每天被推着跑。推她的人是领导，是同事，是梁怀聿……更多的是她自己。受童年影响，她好像没办法停下来。

　　家政来了，先给她准备了午餐，余简之一边吃饭，一边像女主人一样指挥他们打扫。安排好后，余简之将家留给家政，她在楼下溜达，沐浴阳光。

　　回来时，家里已经焕然一新，这些天被她弄乱的东西回到原位。余简之发出感叹：“好干净！”

　　家政负责地请她检查，余简之在家里环顾一圈，在单子上签了字，家政这才离开。

　　待他们离去后，余简之又折返回书房，在书架上取出绒面的相册。刚刚进入书房，她无意间瞥到。

　　与文容给她的那本别无二致，她翻开，全是她的照片，与她收到的那本一模一样。

　　明明已经认真翻看过，却因为它出现在梁怀聿的书房，此刻余简之又不禁落泪。

　　明明她已经拥有过足够多的爱，她的亲生母亲，已经被折磨得孱弱，但依然不顾一切地带着她逃离拐卖妇女的地方。她的养母，养活自己都麻烦的哑巴，却将所有的饭和奶让给她。她的姐姐，从小到大她一直将无数不多的所有分享给她。

　　可是此刻，她依然为这种微小的日常的幸福而落泪。

　　简单从门口踱进来，跳上书桌，把自己盘成一个乳白团子。尾巴尖垂下来，一摇一摇。

　　余简之摸了摸它的脑袋，相册摊开在桌上，她翻过一页又一页，张张都是她，相机记录着她的每一个幸福瞬间。

　　细致地看完每一张照片后，她合上相册，收进原位。

　　家政把晚餐的菜备好了，青椒切丝，猪肉片成薄片，保鲜膜封着，整整齐齐码在料理台上。余简之站在冰箱前，发了会呆，然后拿出手机。

　　【余简之：今晚几点回】

　　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开始拆保鲜膜。

　　【梁怀聿：六点左右。不用等我吃饭】

　　她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起锅烧油。

　　从结果来讲，她不讨厌做饭，每次看到烧得满满一桌菜，她都特有成就感。喜欢一桌子菜在夸赞声中被吃完。

　　六点，她准时听见推门而入的声音。

　　锅里的排骨刚收完汁，她正往盘子里盛，油烟机发出噪音，略微盖过了他换鞋的动作，以及简单跑过去迎接的哒哒脚步。

　　“马上就好啦，你先坐。”

　　油烟机关掉，世界安静下来。

　　梁怀聿走到厨房门口，停住。

　　“不是说手不舒服吗？”梁怀聿语带责备。他出门前跟她说，让家政来做饭，或者点外卖。

　　余简之端起盘子，从他身侧挤过去：“今天没那么疼了，而且我在家没有事情做。”

　　梁怀聿把汤端出来，她添饭，他接过去，两碗饭面对面放着。

　　她忽然叫他：“哥哥，你能不能再整理一份相册给我？”她没有看他，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粒。

　　“不是之前那本，”余简之顿了顿，“我想要一个……我在美国时候的相册。”

　　不止那些瞬间。

　　有更多的瞬间，她没有思考过的瞬间，她来不及肖想的瞬间，他一定出现过，出现在美国街头，出现在她身后，出现在她没有发觉过的角落。

　　梁怀聿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没有拒绝：“好。”

　　他没有细说，余简之也没有细问他究竟来过几次美国，这样悄悄摸摸地看过她几次。

　　简单跳上餐桌，对人类的餐食好奇，脖子伸长，鼻尖在碗沿嗅嗅。余简之夹起一块肉，伸过去。小猫更加努力地嗅了嗅，然后头扭到一边。筷子追随过去，简单躲不开，干脆跳下了餐桌。

　　余简之笑出声。

　　第二天，余简之就收到第二本相册。

　　相册比第一本薄很多，封面是柔灰的布纹，摸起来像她毕业证封皮的质地。

　　她翻开第一页。

　　照片的主角不是她。

　　是图书馆的正门，门口排着长队，余简之在模糊的人影中找到自己。她站在队尾，低头翻书包。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起来，鼓鼓囊囊，遮住半张脸。

　　她身后是一个女生，然后是举着咖啡杯的男人，再往后是模糊的人流。

　　她站在人群里，挤在别人生活的缝隙里。

　　余简之想起猫和老鼠有一集，杰瑞一个人去往大城市，勇敢又怯孺，向往又害怕。

　　翻过一页又一页，余简之轻轻抚过相片里的自己。

　　独自坐在图书馆里自习，桌上是摊开的笔记，她在用笔写写划划。

　　地铁站，她背着那只黑色双肩包，包带调到最短，还是勒得肩膀往下塌。她站在站台边缘等车，周围人很多，她看着轨道尽头，表情空白。

　　余简之慢慢翻页。

　　每页只插一张照片，照片里不总是她。

　　有时候是街景，有时候是她去过的那家咖啡馆的橱窗，有时候是她公寓楼下的消防栓。她每天经过，竟然没注意过上面贴过寻猫启事。

　　她看见许多的她，也看见许多的别人。

　　照片有一年多的空白期，贯彻她绝大多数的硕士生涯。余简之不明白那时发生了什么，使他下定决心不再来看望她。

　　但最后一张，是她在他手里见过的那张照片。她轻轻触着自己的脸，毕业典礼，明媚的笑脸，恰好被他抓拍到。

　　梁怀聿始终没有将她放下。

　　余简之合上相册，她窝进沙发里。放下相册，手指埋进简单的肚皮。

　　她撩起眼皮，望着眼前这个坐在她面前的男人，他安静地看着她浏览时光。

　　梁怀聿坐上沙发，他俯过身，将她按在手心的相册抽走，余简之这才发现，封皮已经被她按出一个凹陷。

　　余简之尴尬地笑了笑。她试探着，眼神没有离开他，缓缓张开手臂，梁怀聿没有犹豫，倾身将她拥入怀中。

　　湿润的脸颊立刻洇湿了他的衣襟，余简之紧紧抓着一块属于他的布料，将她整个手心填满的感觉太好了，好到让她的眼泪决堤，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慰藉。

　　这个拥抱持续了足够久的时间，久到四年来所有支离破碎的瞬间，此刻找到了归处——

　　比如她发烧时独自蜷缩在床上的深夜，比如她在车站摔了一跤，顶着一屁股泥走回家的狼狈，比如，比如。

　　她从来没有真正孤独过。

　　余简之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不要再离开我了，哥哥。”

　　那些年，那些隔着半个街区、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扇窗的时刻，你从来没有走上前来。

　　你会不会后悔。

　　她没有问出口。

　　她不要痛惜过往了，她只要现在。

　　拥抱再次收紧，两人之间再没有一丝缝隙。余简之闭上眼睛，睫毛湿漉漉地扫过他的衬衫，声音哽咽却清晰。

　　“梁怀聿，和我在一起吧。”

　　她从他的怀里微微抬起头，边落泪边恳求，“我喜欢你，我非常确定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

　　“……不管分开多久，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梁怀聿松开怀抱，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稍稍推离，好能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中是毫无遮掩的赤诚，她有一个优点胜过他，那就是她从来不撒谎……

　　她不欺骗自己，也不欺骗别人。

　　断线的眼泪宛如人鱼的珍珠，在她脸上不断滚落，顺着下颌滑入衣领。

　　梁怀聿的眼底覆着浓浓的潮气，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脸颊上，指腹轻轻摩挲湿润的肌肤。

　　“简之，我不会离开你，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这句话，我说到做到。”

　　余简之的心跳停止跳动，然后更快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挣出她的胸腔。

　　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按了回去。

　　“但是——”

　　他的双手捧着她的脸，他的眼睛很近，近到余简之看清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她开始害怕，害怕地想要后退，却又被他钉在这里。

　　“但是，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我做不到，简之。”

　　泪水又涌上来，模糊了他，模糊了一切：“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余简之，你确定你现在足够冷静吗？”

　　“我很冷静！”她立刻反驳，几乎急不可耐的，可被他这样看着，她的声音又不可避免地低了下去，“……我很清醒，真的。我是认真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第一，你想要的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在一起就是在一起啊！像男女朋友那样——”余简之的话被他截住。

　　“不是你想的那种，”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你现在与我相处，你看到的只是我哥哥的身份。但我们在一起，我们会更加深刻地融入对方的生活，你会看到完全不同的我，也许与你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你能接受吗？”

　　“我们会在同一个事件上有截然相反的看法，我习惯掌控一切，会想替你安排好一切，你会觉得我在控制你，那时候，你会不会嫌我管太多？”

　　“这些，你想过吗？”

　　余简之的手指蜷紧，牢牢攥着他的衬衫。

　　“第二个问题，”梁怀聿没有等她回答，继续问，“如果十年后，你三十四岁，我四十四岁。你正当年，我开始老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自怜或卖惨。

　　“你现在不怕我老，是因为你没有真正经历过老。等你看着我从现在这个样子，慢慢变得精力不济、甚至需要你照顾，而你身边全是同龄的，充满活力的异性。那时候，你会不会寻求更好的归处呢？”

　　余简之的眼眶又发酸，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强烈的钝痛击溃了她。她想反驳，可他的话太具体了，具体到她没办法用一句我不会就搪塞过去。

　　“第三个问题。”

　　梁怀聿声音放轻，因为她的表情在他的眼底，尽收一切。伤害她不是他的本心。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发现我也有自私的时候，也做过让你失望的事，你能不能接受？”

　　“你对我的感情，有一部分来自于这些年我对你的照顾。这是事实，不用否认。但你会发现，那些照顾背后也有我自己的私心——我想让你依赖我，我想让你离不开我，甚至，我享受那种被你需要的感觉，你会不会觉得被骗了？”

　　余简之的呼吸滞住，她微微仰着头，模糊的泪眼将他仰望。

　　他看着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心疼，却没有收回任何一句话。

　　“这些问题，你好好想。”

　　“不用现在回答。”梁怀聿放轻声音，“这些问题，你慢慢想。一天，一周，一个月，多久都行，但你必须想清楚。”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

　　“在此期间，我会一直等你。无论小简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