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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芒种 试探不敢沉 ...

  •   她整个人同她的声音一样,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又像叶片上的露珠,透明,纯澈,仿佛阳光一晒,就会消失。

      梁怀聿移开目光,不再看她眼中碎裂的光。

      “出现了,然后呢?看着你因为我的出现而高兴,或者更可能的是……不知所措,重新陷入纠结和痛苦?”

      “简之,在北京,你尚且需要逃开,需要时间去思考。如果当时我走到你面前,你会怎么样?是再次躲开,还是强迫自己接受?你会做出哪种选择?”

      完全对她不闻不问,梁怀聿清楚自己做不到。

      不论她如何变化、他们的关系如何变化,在他眼里,余简之的第一身份永远是他的妹妹,需要他的保护与支持。

      余简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或愤怒,而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心酸,为他也为自己。

      那些年,她的孤独,他也在参与。他在大洋彼岸,同样遭受着凌迟。

      “你会做出哪种选择?”

      是啊,如果当时他出现,二十岁那个惊慌失措、满心只想逃跑的余简之,会怎么做?扑进他怀里哭泣委屈,还是再次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得更远?

      她不知道。

      那时的她,连自己真正的情绪与喜恶都搞不懂,又怎么能给出答案。

      梁怀聿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只淋透了雨、找不到家的小猫。

      但是,只是看起来是小猫而已。实际上已经是成年的、可以自己觅食、能够独立生活的成猫。

      母猫给她划分了属于她的领地,她不再需要母亲的庇护,她将要在自己的领地独自生存。

      梁怀聿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清晰的痛感来对抗胸腔里翻搅的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浪潮。情感让他想伸手,想抹去她的眼泪,想像小时候那样将她揽入怀中,告诉她别怕,他会永远是她的依靠。

      理智让他无法伸出手,他不能让她永远戒不掉踩奶。

      始终抱着幼猫的心态,把自己当成小猫咪,时不时跑到母猫身边,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原地踏步行为。

      他最终只是抽了两张纸巾,轻轻推到她的手边。

      “别哭了。”

      余简之抓起纸巾,胡乱地捂住眼睛,肩膀因为抽噎而轻轻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汹涌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她放下湿透的纸巾,鼻尖也红红的,模样狼狈又可怜。

      她重新拿起筷子,指尖还有些抖,姿态笨拙,叫梁怀聿想起了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握筷子的样子,很奇怪,很别扭,他看不过眼,所以那时他伸出手,亲自上手将她纠正。

      如今他忍下来。

      猫长大了,只要能用爪子抓住猎物、撕开皮肉、填饱肚子就足够了。至于如何优雅地将食物送进口中,是猫自己的事。

      余简之机械地将饭送进嘴里,味同嚼蜡,这样痛苦地吃了几口,她又放下筷子。

      “可是我只是想让你来看看我,哥哥,我想你,哪怕只是一眼也够了。为什么一次也不来看我呢?倘若让我知道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这样也好啊。”

      “简之,你太依赖我了。不止生活,情感……和精神上,也是。你把我当成衡量一切的标准,安全感的唯一来源,甚至是你未来人生的某种参照……这不对。”

      “你应该去看更广阔的世界,认识更多的人,经历属于你自己的生活,找到你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如果我一直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你永远无法摆脱依赖。”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选择?”余简之的声音拔高了些,“你就这样推我长大?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这样?我打不通你的电话、我必须靠酒精熬过夜晚!”

      她孤身在纽约,努力修习着独处的功课。

      “结果,你确实做到了,不是吗?相信自己,余简之。你完成了学业,应付了生活,你甚至开始了自己的事业。你没有垮掉,你变得更强大了。”

      “那是因为我别无选择!”余简之几乎吼出来,声音里带着痛楚,“我只能往前走,摔倒了也要赶紧爬起来,不停地不停地往前跑。”

      美国于她而言,永远是云端,悬浮的、不落地的、无法扎根的华丽蜃楼。她从未真正拥有过那段被他视为成长勋章的岁月,在她心里,这不过是一场必须醒来的、绚烂而虚无的梦。

      望着她倔强的眼睛,梁怀聿忽然想起她公寓窗外那棵银杏。秋天时,他曾看着金黄的树叶落满她小小的窗台,觉得那画面有一种孤独的诗意。现在他才惊觉,那落叶之于她,或许从不是异国的浪漫,而是无根漂泊的具象,年复一年,灿烂地落,然后腐烂,什么也留不下。

      “对不起。”

      余简之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震住了。她看着他,这个总是冷静、强大,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男人,此刻微微垂着头,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 梁怀聿似乎想继续说下去,解释什么,或者剖析什么,但话语堵在胸口。他抬起手,用力按压了一下眉心。

      “抱歉,小简,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看法。”

      “我只是……” 余简之的眼泪又无声地滑落,愤怒的情绪被他的道歉浇灭,只剩下委屈和茫然,“我只是需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哪怕你离得很远,只要你在。”

      广袤宇宙间,她无比需要一个确切的、永远为她停留的坐标。一个让她在云端奔跑时,知道地面尚在的锚点。

      “我在这里。现在,和以后,我都会在这里。不会再让你找不到。”梁怀聿肯定地回复她。

      余简之低着头,看着碗中冷掉的米饭。她用筷子扒了扒,还饿着,想吃,又没有胃口。

      “别吃了,伤胃。”

      梁怀聿起身,收起碗筷,将她面前那碗彻底凉透的米饭端走。

      他在厨房捣鼓了些热的东西,端来给她。没什么看相,余简之并不想吃的,但尝了一口,意外地很好吃,就算没有胃口,余简之还是忍着呕吐感吃了半碗。

      看着她吃完,梁怀聿又将碗筷收拾。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瓷碗碰撞的轻响。

      梁怀聿进入客厅,坐着沙发上的余简之一直看着他。

      “现在呢?”

      她抬起湿漉漉的眸子,像小鹿一样好看的眼睛,漂亮极了,此刻更加清澈,没有杂质。

      “我长大了。”她注视着他的双眸,小声强调,“我真的长大了……别离我那么远,好不好?”

      “我不会再离开你,不会再让简之难过。”

      余简之突然恼火,因为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而他是故意装作听不懂。

      “哥哥,以后都同我说真话,好吗?不要擅自做主,听听我的想法吧。”

      我是那样地乞求你来美国看望我,我期待你来,我一直在等你。我渴望你的拥抱,渴望你的爱将我填满。我不要再做无父无母的孤儿……我不需要你的五百万,将我的地位虚伪地抬高。

      我只要做我自己,我只要做余简之,我要越走越远,走到你看不见的地方,走到开始让你惶恐、开始担心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偷偷地、悄悄地,从你看不见的角落低下来寻你,吓你一跳——

      他轻轻叹气:“简之,我只希望你越来越好。”

      “现在这样就很好。”她瞬间哽咽。

      她想要扑进他的怀里,但是浑身发抖,她被定在原地,不敢动。

      梁怀聿和她保持着距离。

      “和我在一起有什么好?我已经老了……十年,不是几天、几个月。你会很快看到我的衰老。你还年轻,你正鲜活,将来你会后悔的。”

      “四年而已,”余简之故意让语气轻松,“四年而已,就能让你变成一个悲观主义者吗?平安没来北京时担心适应不了这边的生活,来了北京担心找不到工作,做家教后又担心没有五险一金……可她不照样在北京过得好好的?”

      悲观主义者吗?

      当然不是。

      悲观与乐观。

      梁怀聿从来没认为自己应当属于哪一类人。

      四年前,他三十岁。

      三十岁。现在想来,那几乎是人一生中最好的年龄,比三十岁更好,因为它完全褪了稚气与彷徨,对世事的运行规则有了清晰而不过于冷酷的认知,深知这人间有太多身不由己的苦楚与无奈,然而心底深处,依然涌动着永恒的勇气。

      亦是他一生中,最想留住的年纪。

      妹妹弟弟无忧长大,学业有成,他的事业稳步向上,公司经营步入稳健轨道,他的心腹逐渐进入各个部门,替换了他一直担心的隐患。

      回望是扎实的来路,前瞻是可期的征途。

      三十岁的梁怀聿,怎么会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呢?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可以征服的,万物由他掌控的,他永远从容面对。

      三十四岁的他,彻底失去了这样的勇气。世界上有太多不可为却不得不为之的事,也有太多可以为之却无法纵由自己为之的事。

      “这四年,小简不是过得很好吗?”

      “我有多想你……”

      说出这句话,余简之忽觉得自己可悲,太可悲,竟然因为四年后梁怀聿的承认,就轻而易举将四年来所有的酸楚与痛苦一笔勾销。

      她很不想肤浅地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她选择去美国留学,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梁怀聿。

      就是因为,她想站在他身边。

      “这有什么冲突的?这四年发生了很多事,我有好多话想同哥哥讲。但是……”

      但是,过去太久,有些要说的话,她已经忘记。

      “我不想再想过去,也不想胡思乱想还没有发生的事。我只知道现在我想要。你听见了吗?”

      “你可以只想当下,我不能不替你想。迟早有一天,简之,你会后悔的。”梁怀聿深深望进她瞬间涌上更多泪水的眼睛,“后悔把最好的年华,浪费在一个……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男人身上。我不想将来有一天我们之间只剩下怨恨。”

      “我没有这样想!”

      “你迟早会这样想。”

      余简之瞪着他。

      “我刚刚是不是说了我们之间只能说真话?你的真心难道不是想和我在一起?你对我没有一点念想?”

      “真话就是我不能不替你想!”

      “你又替我擅自做主!”余简之生气地嚷道。

      客厅里静下来,简单走过来,在她腿边蹭了蹭。余简之一把将它从地上捞起,按在膝上,手法熟练地撸了撸它的下巴,简单立刻舒服地伏在她的膝头。

      她的手不停。

      “……我不怕你老。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大人了。”

      梁怀聿向后靠进沙发,仿佛卸下了一直担在身上的压力,肩膀微微沉下。

      “真的!如果哥哥不是大人,怎么能带我来到北京?因为你是大人,所以这一切才会发生!”

      因为他是大人,她才会崇拜他、依赖他、渴求他。

      “简之,我不是怕你嫌我老。我是怕时间本身。怕它给我的优势,阅历、资源、对你的保护能力,会随着我的年岁增长,一点点变成你的束缚和负担。你如今看到我的成熟稳重,十年后变成沉闷无趣,你现在依赖的周全保护,十年后变成控制占有。”

      余简之小声嘀咕:“现在就是个十足的控制狂。”

      梁怀聿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向上牵动。

      “你看。你现在就厌烦了,十年后只会更糟,不会更好。人的耐心和滤镜,是会磨损的。”

      “那就不磨损!”

      余简之几乎是弹起来的,简单不满地“喵”了一声,从她膝头跳开。她顾不上它,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自己膝上,又觉得不够,干脆挪到梁怀聿身边。

      “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让它磨损!”

      她急切地靠近,她本来想亲亲他,但嘴唇在快要靠到他脸颊时悬停住。

      梁怀聿微微侧过头,避开她探询的目光。

      “哥哥。”

      她轻轻唤他,目光描过他侧脸。

      灯光斜切下来,眉眼沉在阴影里,睫毛垂着,遮住所有动荡。鼻梁挺直如脊,薄唇抿紧,失了血色。光影在他脸上划界,一半是岁月雕琢出的成熟,一半是此刻泄露的破碎感。

      余简之的嘴唇还悬在那里,离他的脸颊不过寸许。

      太近了。

      近到她发间洗发水的淡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近到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青春而温暖的香气。

      近到他能清晰感知,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女孩,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一寸一寸试探他不敢放任自己沉沦的边界。

      余简之没有得寸进尺地吻上去。

      只是轻轻地,几乎是气息般地,又唤了一声:“哥哥。”

      然后,她微微向后,撤开了嘴唇。身体的重心从撑在他膝盖上的手上稍稍移开,变成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

      她的额头,轻轻地、试探性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梁怀聿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拥抱。

      只是这样任由她靠着,如同一棵历尽风霜的树,默许一株藤蔓轻轻缠绕上来。

      简单窝在他们身体之间,发出依赖的呼噜噜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芒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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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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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