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3 琴凌] 焚阙》一鳟舆

9、长路 今日朝

　　今日朝上提及有关睢阳战事善后的事宜时，王巢把提案洋洋洒洒地抛出来，和那天夜访同口述给纪攸听的大差不差。

　　王巢他要放宽赈济预算，其目的显而易见。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吏部对灾后重建人选决策，为了睢阳善后工程中能贪污的钱财，哪怕在宵禁时期王巢也要夜访纪府与纪攸通气，意思是这些人选都得从他工部那的人那选。不过就是让纪攸过目同意，动动手盖章即可，最多就是和上面动个嘴皮子，多轻松啊。再说王巢认为官员间串通好再正常不过，便笃定了纪攸不可能不答应，除非他的仕途想止步于此。

　　纪攸能力强，背后又没有明确派系，在他刚升迁的那段时间，王巢就找了过来。王巢在朝中背靠李辅国，自己也有些人脉，其实放任这么一个人在朝中也无所谓。但后来转念一想，万一高力士那边势力拉拢他，哪一天纪攸成了他王巢的政敌，那就不好办了。再说了，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自然就想将其拉入己方势力。

　　对于王巢暗戳戳拉拢自己的行为，纪攸一直没有明确表态，他与王巢保持着一定距离，也就偶尔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人选上点个头，哪怕知道他们那一派的人。

　　其实纪攸本来不想趟这趟浑水，但王巢是很明显知道纪攸一些事情，那天夜访无意提了一嘴，这不得不逼着纪攸跟他们一路。

　　王巢说完后，等着纪攸发话。纪攸没有犹豫，接过王巢的话按着他们商量好的话术附和同意，这才让王巢放心下来。

　　一旁的李辅国嘴角勾了勾，而高公公听后面色明显阴沉。

　　“还是长安的空气新鲜啊。”

　　“可不是嘛哈哈，故土重归，万里山河终完璧！”
　　“圣君在位，方能四海归心啊。”

　　“清徽，你方才是认真的吗？”礼部尚书陈海颂快步跟上纪攸，与他并肩而行，“你知不知道他们……”年长者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才说，“他……”

　　“陈尚书，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我也有自己的顾虑。”纪攸不快不慢地说道，没有停下脚步。

　　“哎呦你这小孩怎么不听劝……”

　　陈海颂可以说是看着纪攸长大的，现已是年过花甲的老人。当年和纪攸父亲纪衷是同窗，后来一起入仕，交情甚好，也是在纪衷被诬、被冠上罪臣之名后朝中为数不多在暗中照顾着纪家的人。方才在朝上听完纪攸的话语，老者眉头一皱，心里焦急得很。

　　你爹当年就是被诬陷贪污，你好不容易给你爹平反冤案，现在你还往他们那路人上靠，你让别人怎么想你们纪家？你小子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胆可真大啊你！

　　“陈伯伯。”纪攸看着陈海颂，眼底却显出一丝无奈。

　　陈海颂一愣，心想难道他是要以身入局，把那些真正的蠹虫清扫干净？老者长长叹了口气，担忧道“你自己小心。”

　　纪攸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但真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我可是答应了老纪，要护着你和舒儿。”陈海颂说道，“我这老身板，关键时候兴许还能给你小子挡个几刀。”

　　“谢谢陈伯伯。”

　　陈海颂摆摆手，示意继续往前走。纪攸轻轻点头，和他往宣政殿廊下走去。

　　可是我走的这条路，没人能替我挡刀。

　　“纪侍郎请留步！”

　　突然被人喊住，纪攸和陈海颂脚步一滞。两人转身看去，只见一个一路小跑跟上来气喘吁吁的年轻官员，依稀记得是御史台那边来的新人。

　　“嗯？何事？”

　　林浦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站定后规规矩矩向纪攸行礼。年轻官员脸上带有几丝局促，突然反应过来边上还站着个礼部尚书，连连作揖。完后向纪攸做出请的动作，低声道“失礼了。可否借一步说话？”

　　纪攸颔首，向陈尚书打了招呼，同林浦往一旁廊柱走去。

　　“下官林浦，冒昧阻拦侍郎。耽搁您一会时间前去参加廊下食，还请见谅。”

　　林浦？貌似也是长歌门弟子，没想到如今进京做官了。纪攸端详着，方才觉得他有些熟悉，突然想起曾回长歌探望小妹时在几个师弟师妹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不急，你说。”纪攸平静等着，没有催促，反倒是让这名年轻官员生出几分紧张感。

　　林浦飞速组织语言，开口说，“方才在朝上，听您说善后之事，感触颇深。下官初入御史台，对于兵事之类皆不甚了解。但在下认为您所言实是良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只是想请教侍郎一个问题。”

　　“若日后核查睢阳善后账目时，他司所报与实际对不上，当是据实上报还是先通知相关衙门，给他们解释机会？”

　　纪攸很意外，反问“你自己觉得呢？”

　　“这……”

　　纪攸本以为这年轻人追上来是受人之托来打探什么风声，没想到开口问出这种在学堂都不会讨论的问题，实是好玩，便轻轻笑出声。

　　林浦窘迫说：“下官以为当据实上报。”

　　“身为御史，据实上报是本分。”纪攸缓缓笑道，“只知本分，不懂人情世故，将会寸步难行；只知世故，忘了本分，又与蠹虫有何异？”

　　“这需要你自己去判断，没人能替你做这个决定。”

　　林浦听后郑重道谢。

　　初入官场，满腔热血。朝中像这样新鲜的血脉已经很少见了。纪攸看着他，多有感叹。

　　纪攸点点头，拍了拍林浦的肩膀，越过他向宣政殿廊下走去。

　　因为交流耽搁了一段时间，廊下食已近尾声。等纪攸入席时，还有几个的官员在。姜盐茶，汤饼……刚收复长安不久，财政紧张，光禄寺能提供这么多已经不错了。纪攸简单食用了些，便起身离席。走出宫门，登上了在宫外等候已久的马车。

　　马车在城里穿行。路上大部分都是官员们的车马，除了马匹的嘶鸣、车轱辘声以及车夫的呵斥，整条街就没有多余的声音。

　　“师父，早些您离开府后来了批刺客。”许闻素把车帘拉下后汇报道，“和之前那些来的不太一样，这伙人应该是受过专门培训的。”

　　“多少人？”

　　“差不多三四个把？”许闻素语气里有些不确定，毕竟他本人早上也没在纪府，“应该是三个，回头我再去问问。”

　　“处理干净了吗？”纪攸随口问道。

　　“……没。”许闻素有些窘迫。

　　“没？”

　　一个刺客，冲着他纪攸来的。

　　“是的。不过说有一个伤得挺重。被他们的人带走了，但是看那样子，是撑不了多久的。”

　　在朝堂斗争里，政敌往自家府上送点刺客好像见怪不怪，说实话纪攸连对方是谁派来的都不太想知道。反正这条命对于他来说什么都不是，放任他死在纪府，死了就死了，倒是清净了。活着逃出去，哪天被有心之人知道并利用了反倒是个麻烦事。

　　纪攸撑着头合起眼，倚着靠垫。许闻素一时拿不准师父是不是在思考什么，但看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在想，可能只是听累了休息休息。

　　“不过师父，据说武器形制和打斗方式，”许闻素小心翼翼看着纪攸的脸色，犹豫片刻，“他们可能是……”

　　“凌雪阁。”

　　“凌雪阁？”

　　纪攸倏然睁开眼，脸色有一瞬的变化，有些意外。

　　“是我疏忽了。”许闻素讪讪道，“应该再多安排点人手在府上，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要不直接灭口，要不活捉押着，问清楚他们的来路，绝不给他们跑的机会。”

　　“死的人要是多了，难免会生疑。”纪攸叹气道。

　　许闻素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掂量着用词，“说起来，这几个人有些古怪，和那些索命的刺客不太一样，反而是想在您的书房里找些什么。我说我们府上有什么需要查的吗？”

　　“当然也就是说说而已，”许闻素轻笑道，“江湖人称他们这个组织专为皇家效命，可真正见过他们的又有几人？说不定从来都不存在，吓唬吓唬人罢了。”

　　你说错了，他们是存在的。纪攸心头涌起难以言述的情绪。

　　一旦凌雪阁开始对纪府进行监视，那说明上头对他起疑心了。

　　和自己有直接接触的凌雪阁成员，只有老相好喻安枫。

　　一张明艳张扬的脸，带着几分放肆的笑意，在纪攸的脑中浮现。

　　可那是一个不可能这么快就采取行动的人，他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有问题？喻安枫这么多年没有归阁，真要有情报带回去，他们的人会信他？

　　就按他对喻安枫性子的了解，他是不会这么快把刀架在昔日恋人的脖子上。

　　喻安枫带着他的养女从府上离开不满半年，至多回到他俩曾经的常居地扬州。

　　“再说了，我们府上的账目都清清白白的，怎么可能……”

　　“以后府上再碰到这种情况，活抓押着。”纪攸打断道，“一会我先回部里处理公文。你等会回府后，让他们交手的把今天的事详细写下来，好了就传回部里亲自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