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兄弟 龙胤洲 ...
-
龙胤洲居高临下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
“早……呃伯……叔?”
不好,是那个很凶的人!
喻酥吞了吞口水,伴随着僵在脸上的笑容声音越来越小。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手忙脚乱的,她挠挠头后发现龙胤洲还看着她,于是四处张望,一时间有把龙胤洲从门口推出去的念头。
我那么大个爹呢?
“……”
“……”
喻安枫还在因为那个沾了糖的馒头闷闷不乐,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早知道就拦下那店小二了,一会要干吃吃这白馒头,作孽!他慢悠悠地晃进屋,都没和喻酥惊恐的脸蛋对上。
小孩紧张地看向龙胤洲身后那个男人,内心大喊:
———救命啊!
照着喻安枫给她讲的万能称呼大法来看,对于陌生男子她都可以喊叔叔,但是现在情况是什么,是她知道龙胤洲是喻安枫的师兄,按理来说她应该喊人师伯。
别人口中的师伯都是和蔼可亲慈眉善目的长者,这人年纪看起来比爹还年轻,但是跟踪踹门、上门揍爹、把她提溜上车样样不差,这对吗?!
刚刚嘴里顺口蹦出伯伯一词,虽然被喻酥自己给打住了,但在那么近的距离对方怎么可能听不到?他会不会觉得把他喊老了……
喊他叔叔还是伯伯?万一喊错了是不是又得被他凶!
喻酥偷摸瞄了眼龙胤洲。暗想,虽然他长得也不差,就是老板着脸没见他笑过,怪严肃的,再说了这个人的眼睛还是异色的,一黑一红,瞪起人像那个话本里的妖怪。
伯伯?师伯?叔叔?
哎呦怎么和他对上眼了!完了完了!
爹啊你快来啊,他是不是在等我喊人?我不知道怎么喊什么啊!
殊不知对面龙胤洲那会也在想:喻安枫怎么教的,这点礼数都不教吗?
察觉到喻酥欲言又止的小表情,龙胤洲脑子飞速运转思考该不该接话。毕竟小孩确实模模糊糊喊了伯还是叔。好不容易缓和好些关系,自己一开口别又把人吓得不清。
他刚把人家门给踹了,又把人爹揍了一顿还把她当小崽提上车,这可不是什么好的第一印象。喻安枫可以不管他的想法,但小孩子怕他那就头疼了。等他们回太白山后,这个孩子肯定是要留在阁中的,到时候都是他也不想把关系搞这么僵。最后龙胤洲选择什么都不说,出于礼节,微微点头。
喻安枫你怎么还不来,你不是很能说吗快来说句话啊好尴尬啊。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脸上都挂着些许尴尬。双方都在想,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你俩杵着干哈呢?”神魂游离了一会的喻安枫毫无察觉这面前两人微妙氛围,“酥酥早啊,来,打个招呼。”
结果还是没逃过去。
喻酥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开口。
“爹爹早。呃,伯伯早……”
“伯伯?”
“伯伯啊。”
喻安枫拿着没被龙胤洲污染过的白净馒头,用肩膀顶了一下师兄说“没问题啊,就叫伯伯啊。”
“你龙伯伯虽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俩一块长大的,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喻安枫把馒头递给喻酥,悠悠说道“也跟亲兄弟差不多了,是吧哥?”
喻酥心里的那颗悬着的石头悄然落下,既然养父说没问题,那就是真没问题了,再有问题就怪他去,可别来找我。
说起来,喻安枫从来没和养女说过自己的往事。一听喻安枫说自己和龙胤洲如亲兄弟一样,小女孩来了兴致,秉持着家里事高低要竖个耳朵听听的想法,连忙说“你以前从来没和我说过。”
酥酥眼巴巴地望着养父。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什么都好奇。喻安枫沉思片刻,觉得告诉她也无妨,权当是讲故事。
“那还不是因为你龙伯伯没出现吗?”喻安枫嬉笑道,“他要是找不到我,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带进我棺材里去哈哈哈……”
此话一出,龙胤洲一记白眼扫去,“说点吉利的。”喻安枫笑呵呵地叼着干吧的馒头,弯腰收拾起行囊。
喻安枫和龙胤洲都来自河北道蓟州与平卢交界处的小村镇。喻安枫是孤儿,不知道从哪来的,只知道他生下来没多久就被遗弃在桥洞里。好在喻安枫哭啼的嗓门大,让自己的声音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格外明显,这才给路过桥边的一个喻姓老先生发现,让喻安枫捡回一条命。
龙胤洲和他不一样,他是村上富商的次子,本想着让他和他小姑姑以及亲哥一样去参军,可惜身子羸弱,经常生病。当兵肯定是当不了了,外加上龙家当时就他一个小辈留在身边,长辈又不舍,所以打小就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着。
喻安枫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自己接杯水喝下去润润嗓子。“我的养父是私塾先生,带着我这个不靠谱的小书童去龙家在镇上设立的私塾给我们胤洲小公子上课。”
喻安枫不时瞅瞅师兄的眼色,觉得师兄没意见,嘴巴一咧笑着说“我那会不爱读书,义父当时也忙着在官府做事,没有人管我。”
刚出世就被双亲抛弃,喻安枫对父母毫无记忆,好心收养他的养父在他童年大部分时间也是缺失的。喻安枫小时候又皮得很,不爱读书,要不就是成天鸡窝里马棚里钻,要不就是和相仿的孩子打打闹闹。不过抛开这点孩童脾性,喻安枫还是很招人喜欢的,身世悲惨外加聪明伶俐,邻里都疼他,多多少少照顾着点。说喻安枫是吃百家饭长大倒是一点都没错。
就这样在全村人的溺爱下,喻安枫成了村上的小霸王。
不过这种肆意妄为的日子也没过上多久,喻老先生很快就回来制裁他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会我还躺在草垛上睡觉,喻老先生抄着戒尺就冲来了,根本没给我逃跑的机会。”喻安枫摆摆手,叹道“老人家身子可好了,跑得可快力气也大,一手就把我提起来。”
龙胤洲倒碗水给酥酥,防她噎着。小女孩边听边慢吞吞地嚼着没味道的馒头,眉头有些皱起,显然是觉得这寡淡的馒头不如喻安枫在扬州城买的好吃。但养父的童年故事,又弥补了早点不好吃的遗憾。她可是真想见识见识喻老先生把养父追着打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改邪归正了。被他收拾了一番,终于像个人了,这才被带去私塾。”
“我看未必改邪归正。”龙胤洲冷不丁插嘴说道。
“是是。”喻安枫笑着哀求道,“师兄你别揭我底啊,让我自己说。”
龙胤洲冷哼一声,给喻安枫面子,没说下去。看喻酥吃得差不多了,又掰半个馒头,顺手蘸点糖就传给喻酥了。喻酥没看到龙胤洲蘸糖的动作,接过来直接啃了下去。糖在嘴里化开的那刻,喻酥眼睛一亮,这可比喻安枫手里的好吃多了,于是非常感激地看向龙胤洲,悄悄说这个好吃。龙胤洲眼神温和下来,轻轻附和:你爹没品。
“你俩小声说什么呢,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闺女也觉得你口味独特。”
“啧……”喻安枫没好气地瞪着眼,“第一次看见你龙伯伯,他白白净净的,坐在那一声不吭。我当时就想,这小子看着就好欺负。”
早些时候喻安枫听村里几个孩童说,龙胤洲身子病弱不常出门。第一面见时也确实如此,喻安枫在远处就想着该怎么拿这公子当出气包。
当他被人领进龙家,第一次站在被人前呼后拥的龙二公子跟前,瞬间觉得自己矮了一节。当晚睡觉时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人怎么这么会投胎呢?凭什么他父母健全,身着锦衣,饭食佳肴?凭什么自己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穿缝缝补补的旧衣裳?
凭什么我生来一无所有?
凭什么他生来就有这一切?
喻安枫心智要比同龄人早熟的多,他不想要别人知道自己其实非常在意这些他没有的东西,更害怕别人看穿这是他的弱点。
好在他更会伪装自己,私底下所有的悲伤被一张乐观开朗的皮囊掩盖。他混迹在人群里,假装自己和他们一样,试图与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连接。
他站在龙胤洲面前时,与世界的连接又好像断开了。喻安枫很明显发现了他们间的差距,那种巨大的缺失感一下子涌了上来,压迫着,紧追着,让他无处可躲。那会他就向自己发问:现有的一切,是他的吗?义父、乡亲甚至他现在这个的名字,他真的有过这些吗?
喻安枫看着手里收拾好的行囊,眼底闪过一丝的酸楚。
“这就是当时你欺负我的原因?”龙胤洲捕捉到他的情绪,接话道,“那你现在还觉得我好欺负吗?”
喻安枫抬头看向龙胤洲,微微发愣,下意识说“是啊,当时确实是这个原因。”随即扯出一个笑容,“不这样做怎么让你认清人间险恶呢?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