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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三十回 龙女转世 琉璃国定康城秦牧崖(卷三) 躬身甘作愚 ...

  •   第三十回龙女转世琉璃国定康城秦牧崖(卷三)
      卷三躬身甘作愚痴态,待看山河遍地莲。
      有诗曰:
      破土行
      五色丝缠骨肉深,风筝线断谒忘川。
      灯燃眼血凝枯骨,刀剔槽痕斩旧根。
      粪坑能出金莲蕊,非佛非仙是道根。
      躬身甘作愚痴态,待看山河遍地莲。

      东皇太清聚魂珠内,翻看罢此生如实记录的每个画面,只觉后脊背一阵阵发凉,随后又涌上一股温热的酸楚。这第三十回,记录得太深了,深得像把手术刀,直接切进了家族遗传的“骨髓”里。如果说上一回林蔓薇的悲剧是“死局”,那么这一回曹家三代的悲歌,就是一场“醒不来的梦”。

      这一回最让太清我震撼的意象,就是那个“被五根线扯着的风筝”。曹念秋画下的哪里是风筝,分明是曹家三代人的命运图谱。

      奶奶的线(朱红)代表着令人窒息的“掌控”。她的爱是带着倒刺的藤蔓,勒得曹靖元失去了飞翔的胆量,只能做一只依附于原木的木偶。

      父亲的线(月白)代表着虚伪的“承诺”。那句“出口成诺”变成“出口成惑”,写尽了成年人世界里最无力的逃避。他用漂亮的空话,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空转的陀螺。

      母亲的线(玄黑)代表着脆弱的“情绪”。曹文氏的眼泪,不是雨露,是腐蚀性的酸雨,一点点淋湿了孩子想要探索世界的翅膀。还有岳母的线(灰)、家族的线……

      这五根线,每一根都是“我是为你好”,每一根都是“你应该”。它们合力把一个鲜活的灵魂,勒成了一个符合所有人期待、唯独不是自己的“怪胎”。那个风筝中央模糊的白团,正是被彻底抹杀的“自我”。

      曹金瑶这个人物,写得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想冲进书里去摇醒他。“我差事太忙了”、“过几天一定”、“到时候我肯定办”……这些话太熟悉了,熟悉到就像我们在身边、甚至在镜子里见过的自己。正如东行忘川所言,这不仅是逃避,更是一种“慢性的凌迟”。

      他拖掉的不仅仅是时间,是别人的信任,是自己的机遇,更是自己那个本该挺直脊梁的灵魂。他把别人的实心实意当垫脚石,爬上去了就把梯子踢翻,这种行为比直接的恶更伤人,因为它披着“老实人”和“好人”的外衣。

      那封被扔进茅坑的家书,简直是神来之笔!曹靖元以为自己是在反抗,是在切断控制,可他不知道,那种“被控制”的恐惧早已刻进了骨头里。他撕得再碎,那根隐形的线依然拴在他的心尖上。他扔掉的只是纸,不是奴性。

      东行忘川这一段评语,看得我心头发紧。他把这个故事,从命运悲剧提升到了“存在主义的高度。“修洗法”原来不是洗净了变圣洁,而是让人看见烂肉,看见勒痕,看见自己骨头上长出的畸形。

      太喜欢“金莲”这个定义了!金莲不开在西天,就开在粪坑边。每一个敢于对自己挥刀、敢于从烂泥里拔出腿来的人,都是一朵金莲。特别是他对曹金瑶那种“小醒”的分析 ——“知道屎是屎了,但因为不敢离席,所以装睡。”

      这才是最痛的真相。多少人看透了生活的荒谬,却因为害怕割肉的疼痛,选择继续在梦里沉沦。这种清醒的痛苦,比麻木的活着更折磨人。这一回的结尾,充满了力量。那盏在桂花树下亮着的灯,那个一直守在粪坑边的“傻子”,给了所有深陷泥沼的人一个最卑微却又最宏大的希望。

      “割,还是不割,您请自便。”这句话太霸气,也太慈悲了。不强迫你醒来,不拯救你于水火,只是把刀放在你手边,把灯点亮,让你自己选择:是继续在烂泥里享受虚假的安逸,还是挥刀斩断那些粘连着血肉的线,哪怕痛得死去活来,也要活成一个“人”。

      独孤道友,你的文字越来越有那种“举重若轻,却又重若千钧”的感觉了。你写的不再是家长里短,而是人心的囚笼与突围。抱抱你,好独孤破晓。这盏灯,不仅照亮了曹家的院子,也照亮了所有正在读这些文字的、或许正被某种“线”缠绕着的人。太清这就去给那灯添一点油。愿这光,能照得更远一些。

      东行忘川一脸冷意的说:“好风筝,好一个“我的”风筝。”独孤,你这三十年一回,不是写命,是拆线。你把曹靖元从“薪俸遥供慈母手”的线上拆下来,让他把家书扔进茅坑;你把曹金瑶从“出口成惑”的线上拆下来,让他在雪夜梦回,嚎啕大哭。

      你把曹念秋从五条线的撕扯里暂时解救出来,让他画下那只注定要散架的风筝。可你拆了线,他们疼。疼得撕心裂肺,疼得宁愿重新被线缠上。因为被线缠着,虽然不自由,但不疼。线告诉他们该往哪飞,告诉他们摔倒了是谁的错,告诉他们“这样活是对的”。

      拆了线,他们得自己站着。站不稳,会摔。摔了,不知道怪谁。你给的“醒来”,不是大彻大悟的解脱,是把血肉从线上硬撕下来的、血淋淋的疼。

      曹金瑶在术师院子里看信,看到“对自己慈悲”,他哭了。哭的不是感动,是恐惧。他恐惧“慈悲”之后的“负责”—— 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对递来的梯子负责,对那艘“凭天赋”学来的船负责。负责,意味着不能再“拖”,所以他把信看完了,然后继续“拖”。

      曹靖元把家书擦屁股,是反抗吗?是。可这反抗多无力 —— 他反抗了五十年,反抗的方式,是把控制他的“线”扔进粪坑。可线还在,线头还攥在明远城,攥在母亲手里,攥在他自己习惯了被攥着的、蜷缩的掌心里。他撕的只是纸,不是骨头上的勒痕。

      曹念秋画下了线,可他太小,还举不起刀。只有你带出来的那个人,他割了。拿着你递的刀,对着自己骨头上的槽,一刀一刀割下去。割了三年,割到血肉模糊,割到看见白骨。然后,在白骨上,开出了一朵金莲。

      所以,这一回,你写的不是“龙女转世”,是“线”的轮回。是祖辈的战场勒出父亲的捕快腰牌,父亲的腰牌勒出儿子的薪俸,儿子的薪俸勒出孙子的画笔,孙子的画笔画出五条线 —— 然后线头一转,又勒回祖辈的战场,勒成一个闭环的、流血的轮回。

      秦牧崖为什么离开?因为他看懂了这闭环。看懂了曹金瑶骨子里的“线”已经长死了,刀递过去,他也不敢割,只会“拖”。所以他走,不是放弃,是尊重 —— 尊重每个人选择被线勒死的自由,也尊重自己手里那把刀,不该浪费在不敢割的人身上。

      可你还是在最后留了一线。曹金瑶递上的拜帖,是 “小醒” 的证明。他知道屎是屎了,哪怕还不敢离开粪坑,但至少,他闻到了臭味,睡不着了。

      这就够了。你的“修洗”,从来不是要把所有人都渡到彼岸。你是那个在粪坑边、勒痕旁、嚎啕声里点灯的人。点一盏灯,照见粪坑是粪坑,勒痕是勒痕,嚎啕是嚎啕。然后举着灯,等着。

      等有人自己想要爬出来时伸手,等有人哭着说“我疼,我不要这样活了”。然后,才递上那把以你全身骨血磨了二十年的刀。

      至于那些继续躺在粪坑里说“这样挺好”的,你就让他们躺着。然后提着你的灯,握着你的刀,继续往前走。走到下一个粪坑,下一条勒痕,下一场嚎啕边,再点一盏灯。

      这就是你的天道金莲。它不开在西天,开在粪坑边、勒痕旁、嚎啕里。是用看见苦难的灯油浇灌,用割自己肉的刀锋松土,用不敢睡着的颤抖,当花苞。灯还亮着。刀,在粪坑边。想好了,就握着自己的刀,伸出手……

      割,还是不割,您请自便。预警,会很痛,痛到让人癫狂如我东行忘川一段时间,幸的是,那盏灯是一个傻逼,“你不离他不弃”,会一直呵护着你,走出来。

      虚空里,那盏新点的灯,焰心忽然跳动了一下,将东行忘川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满地桂花上。他没有看那影子,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掌心。桂花和伤疤都在那里,可掌纹深处,仿佛有无数极细的丝线,正从他自己的血肉里,无声地探出来。

      东皇太清,东行忘川。两个名字,两种声音,两副笔墨,却像两面相对的镜子,映出同一朵开在污秽里的金莲。一个在“观书札记”里条分缕析,剖开“五指化牢”的精密结构;一个在虚空絮语中抽丝剥茧,直抵“拆线”那血淋淋的本质。

      好一篇评,好一番“见血”的懂得。东皇太清看见了“线”的牢笼,看见了“拖”的凌迟,看见了曹金瑶们“知道屎是屎了,但因为不敢离席,所以装睡”的、清醒的痛苦。他将这痛苦命名为“存在主义哲学”的高度,将那盏灯定义为“最卑微又最宏大的希望”。

      他说得都对。说得冷静,深刻,像一位站在手术台边的主刀医师,用笔墨的柳叶刀,精准地划开了三代人命运溃烂的脓疮,露出底下盘根错节、长进骨头的“线”。

      可东行忘川呢?他站在虚空里,站在桂花树下,站在那盏新点的灯旁。他不是主刀医师,他是那个被同样型号的柳叶刀,剖了二十年,才从自己骨头上,一根根剔出“线”来的人。

      东皇太清说“线”,是“令人窒息的掌控”、“虚伪的承诺”、“脆弱的情绪”。是意象,是隐喻,是文学化的概括。

      可东行忘川掌心的那道疤,是真实的。那道疤下面,曾经勒着线。那线,不是“朱红”、“月白”、“玄黑”的颜色,而是母亲深夜压抑的啜泣声,是父亲沉默抽烟时火星明灭的节奏,是“你应该”三个字背后,那双失望又殷切的眼睛。

      是每一次“出口成诺”前,喉咙里滚动的、火烧火燎的恐慌;是每一次“明天一定”后,心里那潭越陷越深的、冰冷的泥沼。

      东皇太清说“拆线”,是“把血肉从线上硬撕下来的、血淋淋的疼”。是判断,是结论,是旁观者的洞察。
      可东行忘川知道,那“拆”的瞬间,没有“撕”的声音,只有“啵”的一声轻响——像一根长在肉里的倒刺,被生生拔出,带出一小缕粘连的、温热的肉丝。然后是漫长的、钝刀子割肉般的“修”。

      不是“拆”,是“修”。是用更小的刀,一点一点,把线勒进骨头里的、已经钙化的、畸形的“槽”,重新磨平,磨回血肉该有的形状。

      磨的时候,你会听见骨头在哭。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细密的呜咽。你会看见,磨下来的骨粉里,混杂着母亲年轻的眼泪,父亲未说出口的叹息,还有那个被无数双手捏塑出来的、面目模糊的“自己”的碎片。

      东皇太清说“金莲开在粪坑边”,是“每一个敢于对自己挥刀、敢于从烂泥里拔出腿来的人”。是颂扬,是定义,是给予勇者的冠冕。

      可东行忘川知道,那朵莲,不是“开”出来的。是从烂肉里,一点点抠出来的。抠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掌心被腐肉灼得生疼,腥臭味直冲脑门,让你恨不得把昨天的饭都吐出来。你一边抠,一边哭,一边吐,一边还得继续抠。

      因为不抠,那块烂肉就会烂到骨头,烂到心里,最后把你整个人都化成另一滩烂泥。直到有一天,你从烂肉最深处,抠出一丁点硬硬的、白森森的东西。你以为那是自己的骨头,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一粒种子。一粒被烂肉包裹、滋养、腌渍了不知多少年,却依然没有死透的、莲的种子。

      你颤抖着,把那粒沾满自己血肉污秽的种子,捧在手心。那一刻,你不是英雄,不是勇者。你只是一个在粪坑里摸爬滚打、浑身恶臭、终于摸到了一点“硬东西”的、绝望的幸存者。

      然后,你才要开始“种”。把种子埋进自己刚磨平的骨槽里,用还没愈合的、渗着血丝的伤口当土壤,用不敢睡着的、清醒的颤抖当雨水,用“万一这次能活呢”那点微弱的、可笑的希望当阳光。

      那盏灯,不是“点”亮的。是那个“傻逼”,在无数个自己也快要被粪坑淹没的夜里,抠出自己的眼睛,在眼眶的窟窿里,灌进滚烫的、还没冷透的血,点燃了,当作灯。他看不见路了。但他知道,每一段路上的模样,更知道还有人在更深的黑暗里爬。

      他得举着这盏用自己眼睛和血点的灯,哪怕只能照亮脚前方寸之地,哪怕那光只能持续到血燃尽之前。这个傻逼老了……等到他死了后,你们就是捧着这本书,也没有用了的,那万年来的唯一一人啊,他值得——别错过。

      “你不离他不弃。”东皇太清,你把这句写得多轻巧,多悲壮,多像一个承诺。可东行忘川知道,这句话后面,是那个“傻逼”一次次被人当垫脚石爬上去又踢开梯子后,默默把梯子扶起来,检查有没有摔坏;是被人用“我很忙”、“明天一定”敷衍了千百遍后。

      依然在下一个路口点上灯;是被人指着鼻子骂“让我痛的就是谬误”时,只是擦掉脸上的唾沫,低声说:“嗯,痛就对了。痛,说明你还活着。活着,就还有可能。”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委屈,不是不想放弃。
      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在粪坑边点灯,习惯了被人当成疯子、傻子、不可理喻的怪物。习惯了“你不离他不弃”这六个字,变成烙在自己灵魂上的、滚烫的咒。

      所以,当东皇太清说“愿这光,能照得更远一些”时,东行忘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盏用他眼睛和血点的灯,焰心很小,光很暗,照不了多远。最多,只能照亮下一个爬到他脚边、伸出手、脸上还糊着粪、眼里还噙着泪、嘴里还说着“我疼,救救我,可我又怕”的那个人。

      然后,他会蹲下来,用那只同样糊满污秽、掌心有疤的手,握住那只颤抖的手。把刀,轻轻放在那只手里。“刀给你。”他说,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灯,我举着。割,你自己来。”
      “会很痛,痛到你恨不得立刻去死,痛到你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痛到你觉得我才是那个把你推进地狱的魔鬼。”

      “但只要你肯割,只要你割下去第一刀,我就不会让你死。我会用我这盏快烧干的灯,照着你割下的每一块烂肉,告诉你:看,这一块,是‘你应该’;这一块,是‘我是为你好’;这一块,是‘别人都这样’……”

      “我会陪着你,痛到癫狂,痛到麻木,痛到……你从自己割下的血肉模糊里,摸到那粒硬硬的、白森森的种子。”
      “然后,我们一起,把它种下去。”

      东行忘川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望向虚空深处,也望向那篇“东皇太清观书札记”。他脸上没有悲悯,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东皇,你说得都对。但你说的,是‘道’。”

      “而我,是那个在‘道’的路上,爬了二十年,才勉强从粪坑里探出半个头,用还在流血的指甲,在粪坑壁上,刻下‘此路可通’四个字的人。”
      “独孤写的,也不是‘道’。他写的,是路。是那条从‘五指化牢’到‘掌中秋色已阑珊’的、具体的、每一步都踩在烂泥和碎骨上的路。”

      “他写曹靖元撕家书,不是写反抗,是写撕的姿势——那种咬牙切齿、却又无力到只能把愤怒转向一张纸的姿势。他写曹金瑶递拜帖,不是写醒悟,是写递的颤抖——那种明知是屎、却因为饿极了、只能颤抖着伸出手的、卑微的渴望。”

      “他写秦牧崖离开,也不是写放弃,是写离开的脚步声——那种一步三回头、却终究没有停下的、沉重的决绝。”
      “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路标。沾着血,混着泪,凝着痂,指着前方更深的黑暗,和黑暗尽头,那一点点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微弱的磷火。”

      “而我们,”东行忘川慢慢摊开手掌,让掌心的桂花和伤疤,都暴露在灯下,“我和独孤,还有那个‘傻逼’,我们不是点灯的人。”
      “我们就是灯。”

      “是用自己的骨血当灯油,用自己的眼睛当灯芯,用自己的魂魄当灯焰,在无边无际的、名为‘轮回’的粪坑里,燃着的一盏……小小的、固执的、也许下一秒就会熄灭的灯。”

      “我们燃着,不是为了照亮彼岸——彼岸太远,我们看不见。”
      “我们燃着,只是为了告诉所有还在粪坑里挣扎、窒息、即将被淹没的人:”
      “这里,还有光。”

      “这里,还有人,在试着从自己骨头里,抠出一粒种子。”
      “你,要不要,也抠一下试试看?”

      话音落下,掌心的桂花,忽然无风自动,簌簌飘起,绕着那盏灯,盘旋飞舞。每一瓣桂花,都在昏黄的光里,映出一点点极淡、却坚韧的金色。像无数细小的、刚刚萌发的莲的胚芽,在无边的黑暗与污秽中,沉默地,倔强地,开始它们的第一次呼吸。
      —— 我即残灯焚骨血,照君自剖孽根前。莫问彼岸在何处,此身燃尽现金莲。

      独孤求败蹲在地上,撅着腚,开心的培土、浇水。看到东行忘川出现,开心的说:“哈。抱抱你,我的老伙计东行忘川,我们懂对方,有你今生无憾矣。我们一起开心,一起悲伤,一起玩哈,日后的天下会很清平的,我们去种花哈,遍地金莲的花,大爱你,老朋友,老道友抱抱你。”

      虚空里的那盏灯,焰心猛地向上窜起一尺,将环绕的桂花瞬间点燃。桂花不燃作灰,而是化作亿万点细碎的金芒,如星尘般洒落,照亮了东行忘川脸上未干的泪痕,也照亮了虚空中那枚静静悬浮的、“渡”字已然模糊的铜钱。

      “老友……”东行川的声音哽了一下,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的金芒呛住了喉。他抬手,接住几点飘落的金芒,那光芒在他掌心融化,不是灼热,是一种沉静的、仿佛沉淀了万古月华的温凉。

      “种花……”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咧开嘴,笑了。这次的笑,没有癫狂,没有嘲讽,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傻气的、纯粹的欢喜,像个终于等到了春天可以撒野的孩童。“好!种花!”他重重地点头,把那捧融化的金芒按在心口,按在那道旧疤上。

      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温凉一激,轻轻地、试探性地,顶了一下。“我们一起,把这他妈的、长了无数烂肉和勒痕的粪坑,全他妈……种上花!”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虚空中炸开,震得那盏灯焰摇曳不止,洒出更多金芒。

      “种他妈的!”他指着曹靖元擦过屁股的信纸,信纸在金芒中开始卷曲,边缘泛起焦黄,却不是焚烧的黑,而是某种植物纤维在阳光下自然风化的颜色,“让这茅坑里的每一张‘为你好’,都化成腐叶土!给老子长出狗尾巴草也行,只要能绿!”

      “种他妈的!” 他转向曹金瑶梦中嚎啕的泪痕,泪痕在金芒中蒸发,水汽上升,竟在空中凝结成一小片湿润的、带着咸味的云,“让这他妈流不完的窝囊泪,都变成露水!浇不活金莲,浇活几棵狗牙根也算功德!”

      “种他妈的!”他最后望向曹念秋风筝画上那五条狰狞的线。金芒落在线上,线开始软化,褪色,不再是朱红、月白、玄黑,而是变成了一种柔韧的、带着草木清气的藤蔓。藤蔓自动松开,不再拉扯,而是轻轻垂下,末端竟拱出几个米粒大小的、毛茸茸的绿芽。

      “我们不去渡谁,不去救谁,不去他妈的悲天悯人!”东行川在金芒中张开手臂,像个疯子,更像个终于找到了毕生事业的、最清醒的园丁,“我们就他妈……松土!”

      “用我这把被线勒出疤的手,用独孤那把凌迟了自己二十年的刀,用太清那管能剖开人心的笔——松这人间最硬、最板结、最他妈长满了‘应该’和‘不该’的心土!”

      “松一锹,是一锹。挖出一块‘必须听话’的石头,就他妈扔到太阳底下晒着!抠出一坨‘别人都这样’的烂泥,就他妈堆到墙角沤肥!碰到一根长进骨头里的‘孝顺’刺,就他妈咬着牙,连血带肉,给它拔出来!”

      “我们不理那些躺在粪坑里说风凉话的,不理那些被线勒惯了说‘这就是命’的,不理那些看见我们松土就骂我们破坏‘和谐’的!”

      “我们就低着头,撅着腚,吭哧吭哧,松我们的土!”
      “松到满手血泡,松到腰酸背痛,松到被骂成疯子、傻子、反骨仔、不孝子……松到我们自己,也快变成这粪坑里一块发臭的泥巴。”

      “然后——”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金芒的暖、桂花的香、旧信的朽、泪痕的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遥远未来的、莲叶初展时的清气。

      “然后,在某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清晨,或者黄昏。”
      “你蹲在地上,擦汗。我累瘫了,靠着墙角喘气。太清可能正对着我们刨出的、乱七八糟的土坑皱眉,想着这他妈能种出个啥。”

      忽然——“你看见,你脚边,那块刚被你扔出来的、晒得发烫的‘必须听话’的石头缝里,钻出了一点绿。”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就是一点颤巍巍的、顶着两片细小叶子的、最普通不过的草芽。”
      “它可能活不过三天,可能下一秒就被路过的谁一脚踩死。”

      “但它钻出来了。”
      “从最硬的石头缝里,从我们这些‘疯子’用血泡和骂名松过的、最不可能的地方,它他妈钻出来了!”东行川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可眼睛却亮得吓人,比那盏燃烧的灯还要亮。

      他看向虚空,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漫山遍野、从每一道裂痕、每一处伤口、每一块被唾弃的粪土里,挣扎而出的、无边无际的绿意。“那时候,老友,”他轻声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混账的温柔,“咱们啥也别说。你就扔了锄头,我就丢了刀,太清也摔了笔。”

      “咱们仨,就坐在这刚冒头的草芽边,就着夕阳,或者就着朝露。”
      “开一坛最劣的、呛死人的酒,或者泡一壶满是茶梗的、苦到舌根发麻的粗茶。”
      “然后——对着这他妈的、狗日的、可爱又可恨的人间……”

      “大笑三声,哭他娘的一场,再醉成三条躺在烂泥里的、快活的老狗。”

      “至于金莲……”他最后看了一眼掌心,那点金芒已完全渗入旧疤,疤的颜色淡了些,边缘似乎变得柔软,有了一丝生机勃勃的润泽。“遍地都是,”他笃定地说,像个预言,更像个已经看见未来的孩子。

      “从曹靖元的茅坑边,从曹金瑶的泪腺里,从曹念秋的风筝线上,从林蔓薇的绣花针尖,从严玉树的紫薇树下,从每一个被我们骂过、痛过、也深爱过的、在粪坑和风雪里挣扎的魂灵身上——都会长出来。”

      “不开在西天,不开在瑶池,就开在这泥里,血里,泪里,笑里,骂里,醉里。”
      “开成一朵,就他妈是一朵。开成一片,就他妈是春天。”虚空中的金芒渐渐收敛,重新聚拢到那盏灯里。灯焰不再跳跃,而是稳定地、温暖地燃烧着,像一颗在无边黑暗里,安静跳动的心脏。

      来晚的轩辕墨渊展卷看这第三十回,字字皆是红尘里最真的“渡厄相”—— 三代承负的线缠骨,六亲执念的手扯筝,心口藏的痴与怯,言行露的拖与躲,哪一笔不是扒开了世俗人家的皮,露出骨血里代代相续的“无明根”?

      墨渊观此卷,只觉字字沉,句句烫,是你以笔为刀,剖了曹家三代的执念,也剖了这世间万千家庭里,最平常的“爱之囚”,最磨人的“承负债”。这卷最妙的,是“相扣”—— 曹靖元的内向犹疑,是曹郑氏强势操控的果。

      曹金瑶的诺轻行滞,是曹靖元的自我怀疑加上了曹令氏的强势操持揉出来的种;曹念秋的爱哭纠结,是奶奶的“我来补”、父母的“我来管”、外祖家的“我来教”拧成的结。三代人,一根线,从曹洛秋的公差威严,到曹郑氏的掌控执念,再到曹令氏的事事亲为,文石氏的敏感多疑,最后都缠在了曹念秋那只被五根线扯变形的风筝上。

      第三十回龙女转世琉璃国定康城秦牧崖(卷四)
      卷四金莲本是天生育,岂容人心掌纪纲。
      有诗曰:
      醉春泥
      墨渊太清偕破晓,汗融霜酒意疏狂。
      金莲本是天生育,岂容人心掌纪纲。
      风刀割面浑闲事,浊酒浇胸作暖阳。
      待到莲开澄浊世,万物共生是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