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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第六十四回龙女转世 梁国熙和城石敬侯 下(卷二) 忘却我心即 ...
第六十四回龙女转世梁国熙和城石敬侯下(卷二)
卷二:忘却我心即地狱,盛赞地藏地狱空。
有诗曰:
偈曰:
秋黄枝头绝芳华,镜中白发尘渐空。
万物有生必有死,八千年来全寄生。
君王大梦百朝衣,人世善恶我心耸。
忘却我心即地狱,盛赞地藏地狱空。
万年君王演我心,叩拜圣人万民枷。
仁义善恶一框架,层次吸食亿万家。
民贪民妄民似草,全心断绝他人路。
到头不知苦何来,一路繁华向虚化。
脸色黑黄的毛勉,看着这一幕,羡慕着孩子们的少思虑的欢实的身影,一手把玩着自己的扳指,一手提箸撇嘴,似是自语一般,戏笑道:“税察司衙差跟商行账房们比,哪个更惨呢?衙差来的时候,我都先吃一副药,不吃真害怕你们来干什么。
我当时查出来乳岩,外加颈椎也不行,果断乞骸骨了。每天和供给商贾吵架,内部还有商行压力,再那么干下去,赚的钱都不够交医官的。我一想起税察司衙差我就睡不着,希望不要找我不要找我麻烦。税察司衙差权力好大,最好取消。”
说着话,搁下吃罢的碗筷,招手唤堂倌结饭钱。边从怀里摸索着钱,边续道:“上面越改越繁冗,可以说把很多简单问题复杂化。要不试试别去搅扰商行和店铺,那你和我们都能睡着了。每天搅扰完我们,还说一句‘祝您每天好心情’,话说看到你们,我们这些账房先生们,心情能好吗。
连梦里,都是你们了。东家也难啊,没挣几个钱。要不然你可以来商行店铺当账房先生,体会一下另一种人间疾苦。”舒东垣看着有点驼背,颤巍着走向门口处的毛勉,提箸吃了一口菜,就着下了一口酒,不露声色的另起话头说道:“听说今年大部分账房都辞职了这是真的吗?”
旁桌的账房于东河闻言,不谙其意的探身过来说道:“最主要的原因是朝廷新规定,账房以后啊,要如那煅烧城墙砖石的工匠一般,终身追责制了,真的是服了,月钱七八百文的活计还要终身追责。”
话说到这,于东河一抬头,看着门口,眼神一亮,伸高了胳膊招呼道:“老余,老余,这儿,给你占着座呢,过来吃,今个我请你。”
佘琮名一冒头就看到往日东家,本想退出食肆,见于东河招呼,硬着头皮过来,路过往日东家那一桌的时候,尴尬的笑笑。汪照海起身,指了指空座:“余账房,今儿你先坐在这,我有话跟你说。”说着喊了堂倌,点了山菌蒸肉脯,一碗汤饼。佘琮名闻言,只好冲着于东河伸手示意了一下,在这桌坐了下来。
佘琮名略有拘谨的吃了一口菜,缓言说道:“这两年,每年都被税察司衙差查,查过的还查,账本等资料重复提交,有些资料只有一份的上交了,税察司又要重新提供,这让怎么提供。合着上面的动动嘴皮子。下面的跑断腿,我精神状态又差了很多,还掉头发。税察司衙差疯狂的各种查,东家您疯狂的各种不按规矩出牌,我这账房各种夹在中间,抗各种风险。
月钱和粗使丫鬟差不多,又不按月发,我只能找理由乞骸骨了。不然,我真会交代在跟税察司衙差打交道的路上了。只是近半月来,重新找活计,才发现做过的想出来,没做过的想进去。各行各业都一样,每个行业都有不好的,做久了都会疲惫。各个商会店铺,都被官家的税赋搞得,利润很薄,要么减少用人,要么给出的月钱少的顾不住家。”
舒东垣滋溜一声,喝了一小口酒,赶紧夹了一箸菜,闭嘴咀嚼后咽下,舒爽道:“今年春三月,我梁国税察司追回税款四百一十六万万缗。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平均每天追回四点六万万缗。而去年全年追回总额才二百八十万万缗。
今年的力度,是去年的三倍。更吓人的是,这四百一十六万万缗里面,有七成不是税察司衙差查出来的,是税赋四阶系统整合后比对出来的。也就是说,你的钱庄账户、账目记录、钱货来往、悲田坊养老预病银信息,整个系统已经全部跑通了。今年税察司的力度只会越来越大,四百一十六万万缗只是开始。”
舒东垣往前挪了挪长凳,筷子狠狠插住肉团,愤然续道:“还不如直接痛快的说多少钱上交,什么原因造成最好,最怕让你各种提供,又这种那种,要多少钱明确说。总比让你商行店铺很多生意没法经营的强,这个年代,各国都在补赋税。
我们去年到今年上半年都是亏,下半年才慢慢好一点点,还是大宗,税赋已经尽力交了,但是还是极低,又要写说明解释了。我给毛兄你点勇气,我们被倒查十年,是不是突然想想五年也能接受了?”
毛勉此时急匆匆回来,找寻到方才自己遗落下的扳指后,闻得此言,自怀中拿出一纸,轻飘飘扔到桌上,伏身一把捞起店家的猫,抱在怀里,抚摸着开口道:“‘辛未吏考招三万五千六百九十一人,税察司衙差占两万四千零一十三人,相当于三个刚吃上官饭的,就有两个去税察司。’你看看他们扩招那么多税察司衙差的,不就是想大查吗?不查多点,这群人的月钱可是很贵的,明年、后年开始估计就难了。
我准备跑路了,这点月钱不值得,出了名的低,现在还多了天天查旧账,就是没事也折腾不起啊。等于平白无故多了那么多事要做,还能让人好好做生意了!我家里还有两个小孩,我是身体和心里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我是觉得再不乞骸骨,这月钱都不够买药的,所以没钱也要乞骸骨了。”说着话,又驼了背,颤巍着走了。
汪照海一直想说,听了余账房的话后犹豫了,后刚措辞好,再欲说的时候,便听了这几人的话,终是说不出口了。只好看向外面被烈日晒得似乎蔫蔫的枝条,在浓稠凝固一般的热浪里,无力的耷拉着,单手别着手中的木箸,心底升起:“真他妈象自己那半死不活的生意。”
周渝民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四周,跷起二郎腿,盯着墙上一幅幅的二十四孝画轴,慢悠悠的说道:“这些算啥,可你们知道商贾们的钱都卡在哪儿了?年营收千万缗的大作坊,账上都没有五十万缗的现银。月末又到了催款和被催款的时候,开厂到现在两年了,营收越做越高,但账上始终没啥钱,常年现银都不到二十万缗。有点风吹草动还得自己再往里面补一些。
没钱的原因也很简单且直接:上行下效,人人都想借鸡下蛋。下游赊期长、利润率低不足以覆盖生意量的增速。一方面是下游商贾都有赊期,月结到九十天赊期不等。而且为了冲扩交易规模去承接长赊期的客户,乃是工坊行当常见的做法,不少豪商大铺亦是如此。过去一年,我的平均赊期接近八十天,虽然有个别赊期九十天的客户拉长了指标,但更多的是因为有些人到期不付款。”
说到这里,周渝民猛喝了一大口酒,重重放下酒盏,发狠道:“尤其是今年,大家普遍现银紧张,拖欠情况有增无减。但我们对上游,却没有赊期,这个剪刀差很难受。利润薄是另一方面,今年工料涨价进一步挤压了利润空间。
如今这毛利比去年同期低十成一左右,这还是得益于我们对工料出成之率的提升,否则只会更夸张。盈利率低就很难支撑更高的生意量增速,只能靠自己不断投钱来补充流动性。一直做下去一直没有钱,接着去钱庄借贷,生意越铺越大,借贷越积越多,最后轰然崩塌,连锁的祸事便落到朝廷的钱庄这最后一环上。”
一旁的小商贾董余华闻言,却是满心羡慕,手中不停的在桌上转着空酒杯道:“九十天的赊期好让人羡慕,我平均五个月。为了讨货款,平均每年打一次官司。我们小商铺,以前年均坏账二十万缗左右,这两年年均七十万缗打不住。”
林琅手中箸转动着,听着外面知了的鸣叫声,漫不经心道:“九十天赊期,还有这好事?我们都是以年计量。”
汪照海将手中的箸一点桌子,愤言道:“有赊期?还有承兑呢!好像赊期到了有现金一样。连环欠账,你没听错,早已不止三方互相拖欠,已成四方纠葛的死债。艰难期经营很不容易,朝廷造出来的赊期、承兑,可真是个好东西。”
弘景药铺的掌事黄梓良吃罢饭,结了饭钱,走过来停住,说道:“你这不是很正常吗?开厂才两年还在回本期。你营收越做越高也意味着你垫进去的钱越来越多啊。刚开两年还能扩张,说明你还是挣钱的,只是都在账面上而已,你瞒不了真懂的。
各药商、土木商行的回款赊期,都被朝廷的施医局、修造司拖欠了两年了……你知道子民们动不动就‘被’诈骗吧?官家的钱庄,被自己这般快玩死了,哪有什么你自己的钱,都是它朝廷的,毁灭吧。”说罢,向着食肆外的热浪走去,仿佛那热浪,也比世间这些腌臜事让人爽心。
食肆门口,青鸾混元看着相约离开的税察司衙差,一脸无奈愁苦模样,脸上的笑,在他们身后收回,转身回柜台,却看到新来的伙计正端着一簸箕摘下来的韭菜叶子,准备倒给后院子里的鸡。青鸾混元看着骂道:“‘工料出成之率’!不过日子么?这多绿叶子,白白糟蹋了,还不再捡捡!只把枯黄处摘了。再这般败家,你就另谋高就吧。”
看着三三两两结了饭钱离开的人儿,石敬侯和独孤破晓也结了酒饭钱。独孤破晓跟东家青鸾混元买了一些荷叶包好捆扎的干菌子,又订了一月两送的山货干菌子,冲着青鸾混元眨眨眼,笑着追上石敬侯,四人上马离开。青鸾混元掂着手里的订钱,抿嘴笑着,倚着自家食肆的大门,看着外面的柳树,心里想着独孤破晓借着买菌子,轻声说的“我们快要回去了,你,也一同回去么?”沉思着。
石敬侯、独孤破晓一行人骑马绕过满是荷叶的池塘,过了土路,走过闹市时,正见路边那帮食肆离开的孩子们凑在一起吃着摊食聊着。一垂髫小儿吃着手里的梅花糕说道:“德坤哥,我老感觉大人们都没钱了。”
一黄口小儿挑着碗里的凉皮塞进嘴里,含糊的说道:“我阿奶说都不敢动而已!保命钱。”
那叫德坤的束发小儿拉着垂髫小儿说道:“南风弟别想那么多,不是我们该想的,都是大人自己的事。再说,那钱是有的,就是收入渠道变少了不能持续高营收,不敢乱花钱了,得把现有的钱守住。”
卖着凉皮的摊主擦着案板,听了这话,笑呵呵地说道:“现在的钱像一潭死水,花出去就很难进来。以前的钱是活水,花出去再多不怕没有新的水进来。”
郑泰义的儿子郑怀恩日夜听得父亲聊多了衙门内的事,开口说道:“大家都没钱就更要藏富啦,不然不是借钱就是被捅。我家里聚餐啥的,都不聊谁家买宅院,谁家买车马了。聊谁的商行店铺又裁伙计了,好多亲戚都被裁了,原本做买卖的也都尽量开源节流。”
那南风的小儿此时坐在凳子上舔着手指,脚踢着石子嫩声道:“是的,过年都不怎么发压岁钱了,以前过年时家里贼热闹。我们村里春天地头的水沟里、河道边、道路旁扔满了各家各户的蒜苔,如今夏天又开始扔西瓜了。阿奶说胡瓜茄子、菘菜萝卜到季节了也会如此,什么菜都会如此。”
郑怀恩闻言,好似想起来什么,一拍大腿说道:“这不就是塾馆里,夫子们拿着统一书本,教给我们的,那夷国富商,宁可把牛乳倾洒地沟,也不肯分给饥寒百姓的旧事嘛。只是如今做出这等事的,并不是商贾,而是饥寒百姓自己……那君王,竟然颠倒黑白拉仇恨,意欲子民相互憎恨,内斗不止。”
前行人又多了起来,四人下马牵行。路边卖菜和瓜果的商贩卖着自家的蔬菜瓜果。卖菜的老汉房铭生,最爱看热闹,此时正扭头看着热闹的医馆内,好几个疯了的农人装扮的病者,在医馆内手舞足蹈的样子,不免笑了出来。临摊的牛二婶看了后问道:“老房,他们为什么这么快乐?”
房铭生听了,扭回头,神色一本正经,笑着挖苦的回道:“都挣到大钱了,高兴的。”
来买菜的汉子眯眼看着医馆里,相应君王号召的疯癫种植大户说道:“我们开酒肆客栈的掌柜,跟那些大规模种菜的,也快差不多了。不过,老倌,我看你这生意还好,不受影响啊。”
房铭生闻言,抬头笑道:“我只是求个生活,没有求发财的缘故。这么多年了,还看不穿么?君王倡行什么,什么就绝对是巨坑。”说着搓着自家粗糙的手说道:“四十年前指使里正号召村里统一种韭菜吃亏后,我就明白了。哼,这糙手要养成细嫩手,哪里是给惠政就可以的?那是几代人养出来的。”
一妇人挎着篮子走来,停在老汉房铭生摊前,俯身扒拉着摊子上的茄子问道:“茄子今儿咋卖的?”
“两文钱一斤。”
妇人听了,愤然道:“你这菜卖的这么贵,真是行商丧良心,我听说大种植户们的菜都一文钱十斤呢。”
房铭生闻言笑了,说道:“那你去地头上去买啊,谁也没有挡着你不是?”
妇人强词夺理道:“那地头远在几十里外,我怎生去得。你这不也担来卖了,我照顾你的生意,与我两文钱十斤可好?”
房铭生伸着五个指头,说:“不要多了,我给你五文钱,你从地头上给我担来十斤茄子给我便好,这赚钱的机会,你应不应?”说着眼睛一瞪:“我这菜就两文一斤,你若不要,就去找你的越便宜越好。”
集市岔路口处,石敬侯深深看了一眼独孤破晓,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摆摆手带着随从回侯府了。许是有些话,不必言说一般。天空里,一只乌鸦哀鸣着飞过。独孤破晓牵马继续往里行进,欲去药铺接了山妻皇甫千问一起回家。
听着路边的嘈杂声一路前行里,听着路边几位书生打扮中,一人调侃道:“话术一变,天地皆换。你喜欢别人的老婆。听起来很不正经,对不对?换个说法,你喜欢的人做了别人的老婆,立刻就显得你特深情。你说一个州学女子白天读书,晚上去那秦楼楚馆献艺赚钱,这样会显得她很堕落。
如果你说她晚上去秦楼楚馆献艺赚钱,白天还要坚持读书,这样就显得她很励志。说你一上差就难受,听起来像是不爱做差。可你要是改句台词:我浑身难受,还坚持来做差——立刻就成了敬业楷模。事情还是那个事情,但说法一换,格局马上就不一样了。”
另一书生于冒安拍手道:“妙哉,程兄说的好,如同那牛奶加水,你会骂,水加牛奶你会夸,其实就是同一个物事。”说罢想着自家父母亲戚的催婚,续道:“一个人三十岁还没有结婚就会被说这么老了还不结婚。但是一个人三十岁人就没了会被说——还这么年轻就没有了。”
一旁做伙计的燕洗云笑道:“你还别说,这就是语言的艺术。所以会说话能解决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会说话是一种能力。我看看怎样把这些,运用到日常售卖东家的货物上,让主顾们听起来不是给他推售,而是给他解决难题。不过,那三国的曹孟德知道了,该说‘我怎么没想到还能这么说,都被骂了几百多年了’。”
前面的商贾何云麓远远的听到,驻足轻摇折扇,撇嘴道:“话术离真相远,离诡辩近。这么说话的人我一般都离他远点,更别说打交道了。所以说儒家文化,真虚伪。”
一儒人闻言,一脸不屑之意道:“极小时候,私塾先生早就教过了,不就是先抑后扬嘛。”
何云麓身边的掌柜黄允民听了,道:“不对不对,先后顺序或者说是主体不一样。别提了,这叫扭曲事实!”
一脸稚气的小学徒慕华生,跟在黄允民身侧,拎着东家买的大包小包,一脸恍然:“这是君王、朝官学问的魅力啊。”
何云麓闻言,看着自家的小学徒,眼神露出嘉许,捋着胡须道:“这就是春秋笔法。”
独孤破晓一路听闻着这些话,在路过的摊子上,买了一些芋头、旱芹、两根羊排、藕、胡瓜。中途又走进一食肆,订了糟鱼、鹿肉脯,让店家差人送往长史府。行至问安堂药铺门前,他将马缰绳递与迎出来的药作儿阿荣,交由他把马拴在拴马桩上,自己迈步走入药铺。
住店的伙计王家宝正跟张掌事抱怨道:“张叔,前个你采买回来的粟米,价格还贵,还吃不得呢。蒸熟了,就不象真米那般一个粒,一个粒的,都是一团一团的。吃起来也没有米的味道,一种吃食坊里出来的惯有味道,怕是吃久了,要糟践掉人的……张叔你莫不是被人拿话套了去了?”
说着,王家宝转身去店铺后院的灶屋里,端过来一竹筒蒸粟米。张掌事拿着竹筒中的木铲一铲饭,拿起来时,众人看到粟米在粘稠拉丝……。张掌事见此,大呼:“上当了,原来只是套上了一个新鲜好听的名头。”
皇甫千问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和夫君独孤破晓一起回府。此时闻言回头看着这一切,笑了,说道:“再支了钱,重新买粟米吧,这回子,可要看紧了,莫再被别人哄了钱去。”
黄昏晚霞,鸟儿也归巢,相伴回府的独孤破晓和山妻皇甫千问,用过夕食后,此刻在长史府内的花园内。独孤破晓看着月上长天,耳中听着琴歌之音,忙着烫酒,烤手中的羊肉串。
“夜间流萤簇拥处,偶然几照现花颜。
千山暮雪人心绝,仙种始蕴己心田。”
皇甫千问夜抚琴一曲,起身望着空中明月,良久回眸看向忙着烫酒、烤羊肉串的夫君独孤破晓,轻启朱唇:“我日间看你实录玉圭,怜那农户悲惨,你又如何看待?”
独孤破晓闻言,端来烫好的百花酒一壶,放于山妻皇甫千问手中回道:“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有甚怜处?”
皇甫千问噙了一口酒,咽下口中的羊肉,问道:“何以如此言说,岂不无情?”
独孤破晓拨弄着桌子上棋盒内的将马车卒几个棋子,说道:“人世间里本就有自然的分类,犹如这棋子一般,分着士农工商卒,又犹如蜂巢中的蜂子,本就分工不同。每个类群的擅长,靠着存活的方式,亦不相同。
可自从前几年开始,君王倡行大力发展农业暖棚,广开钱路开始。那农人看着自家辛苦的收成,通过小商贾的手,最终售价进入千家万户时,竟然翻了十倍有余,便开始心生不忿,人人言说那商贾黑心。”
说着,独孤破晓走到炉子前坐下,重新烤上二十余串羊肉串,翻动着续道:“小商贾获利,本就是物件运去各地,图一个差价,犹如流水东去。那农户和被鼓动的各城池百姓皆短见短识,只盯着那最终售价,却不想中间采购、搬运、运费、必然的损耗、店铺的费用、税赋、伙计们的月钱等等开支。
比方说这胡瓜,农户售价每斤一文计算,打包十四斤,十四文也是一斤一文,运费夏季到南方都是西北产区二十九缗拉一千九百件计算,十五一件,市场代办费五缗,一件是两文六钱……”算着算着,独孤破晓翻动肉串的手停住了。炭火烤焦了肉串,都没察觉,脑海浮现起的,是农户在田里弯腰、商贾在柜台后头叹气。
闻到肉的焦糊味,独孤破晓惊觉,回神后,留下烤焦的,其余的肉串放在盘中,拿给自家山妻皇甫千问,趁机轻吻妻的耳鬓青丝一下。笑着坐回到炉前续道:“一乘以十四加十四加十五加二点六等于四十五点六,一件是成本,四十五点六除以十四斤,等于三文二五钱。再加上采购费,进出门费,短途运费,胡瓜损耗,各店铺人们的利润。卖六文一斤是良心了。”
一只黑甲壳虫带着震动声迎面快速飞来,独孤破晓一偏头,听得身后“啪”的落地声,没有回头,神色如常复道:“可那帮农户呢?一心盯着那六文,只是心想你卖六文,才给我们一文收货价,太黑心了。于是纷纷自家四处叫卖:‘商贾黑心,卖你们六文,我们是源头,不用中间倒手,只需要四文钱。’这般吃独食,倒也赚了一两年钱。
可那商贾欲要求生存,若再去收购的时候,便也只能在四文的市面售价上,打压农户的价格啊。不然,弄到市面上卖六文,谁买?谁肯认账?但农户自己的成本也在那里摆着。所以,商户们干脆就不去趟那浑水了。”
说罢,独孤破晓看着皇甫千问,自问自答道:“妻,千问宝,你说,岂不是农户自己,断了自家的生路?所以自作孽,老想着不让旁人活,断了旁人的活路,也就是断了自家的活路。”
独孤破晓拿起脚边的酒壶喝了一口酒,良久说道:“这个道理,商贾们懂,但底民不懂。更不用说,前些年,那些底民叫嚣着商贾黑心。那君王本起于底层,伏地之躯的认知,又岂能容得下世间万物不同的高低深浅。再加上人手一妻之令,使得许多本无自立生存之力者大肆繁衍于世。
这几年,又为稳那不知所谓的底层活不起,最好白得的民心,一道圣令,压得那些食肆内的一碗羊肉面售价在六、七文。逼得那商贾难以存活,只得在肉量、肉质上做手脚,好压下来自己的成本,来赚钱养家啊。何来人人一样?何来人人一样?”
独孤破晓说到这里,突然自觉一股气上冲,不由得控制不住的狂笑起来,涕泪皆出。看着担心欲上前的皇甫千问,忙摆了摆手。良久,体内气顺后,翻动着炭火上的肉串,说道:“就这,还不是根本。”说着嗤笑一声,说道:“你以为那商贾和农户的区别在哪里?那哪里是学得来的?那是靠着无数代人,一点点的把如何经商处事、做人积攒而来的。”
说着,仰头望着夜空,悠悠吐气,还是接了过来山妻皇甫千问递来的一盏茶,喝下。复道:“他们也就具备了去哪里收集便宜货源,又要卖向哪里,又要去哪里找到下游分销商户,才能谋来差价的能力。那哪里是‘越便宜越好’?那是是否每一层——都能有钱赚,有饭吃啊!如今物价一直上涨,唯独那碗面不得涨。”
说到这里,看着给自己拿出绢帕擦汗的山妻,笑了,心有灵犀一点通,起身轻揽着皇甫千问的腰,说道:“妻,你是无价的,我永不限价。”说完,双眼笑的弯弯的,坐下,赶紧翻动炉上的羊肉串,复道:“八成的底民们无认知根骨,越发叫嚣越便宜越好。
逼得那小商贾、摊贩们各种狠活齐上,绞尽脑汁的用食品造作坊出来的调味剂、减少雇佣伙计的月钱,乃至到数量,尽可能的打下来成本,好挤出一点存活下去的空间。而农户们为了土地的产出增量,田地里拼命的倾洒那农肥火炼坊的农药,这就是如今人人都在窒息中,相互投毒,艰难喘息的根子。”
皇甫千问听罢,只是不语,提了酒壶缓步走到琴前落座,呷过一口酒,放下酒壶,指尖落于弦上,弹唱道:
西华月
“月华夜明虫自鸣,远山隆形几归客。
但使吾心葬尘世,来时无有去无葛。
此身洁来还洁去,人世凡尘弃恒河。
万年不休说道德,真富不言金银色。”
独孤破晓抱着两只猫儿,静静听琴,羊肉串,在明暗的炭火上滋滋作响,虫依旧在夜色里鸣叫。这方天地……
夜深沉,人静安,这熙和城上空,有淡淡的,大大的一张人脸,俯瞰着城中的一切,若是独孤破晓有觉,能认出来,正是那青鸾混元。她看着城池,看着寂静的天下,目光扫视到田地间那棵孤零零的树时,那冠里,突然发出“嗞牛”一声惶厉的叫声,一只蝉,黑亮的背上,被月光照着,象一支箭一般,破空逃去。
空中,随着青鸾混元若有若无的声音道:“干什么都要一拥而上、立马见到结果和暴富,这‘系统’二字,听着像钦天监的浑天仪,可干的自绝的事,比刑部大牢、沥水的细纱还狠,一点生机都嫌弃。”
说着,青鸾混元抖落袖中几十枚铜钱,那铜钱,犹如天女散花,落入粪坑内。青鸾混元喃喃说着,空旷的天地间响起:“你说,那天疫到来时,该收走谁,化为天地间的一缕炁,再无来世投胎?”呵呵呵呵……一阵似笑似叹的声响漫过夜空,青鸾混元就此遁去身形。
聚魂珠内:
聚魂珠内桂轩后宅的临水茅亭,轩辕墨渊把一摞厚厚的如实观手札摊开在石案,独孤兄,这第六十四回下篇通读下来,篇幅宏大,朝堂、侯府、市井食肆、街头集市、药铺月下,多线拧成一股,是一卷非常锋利的如实观世录。不是简单写奸臣忠臣、好人坏人,没有非黑即白的爽文审判,而是剖开一套层层缠绕、全员困局的时代图景,我分几个层面来讲我的如实观感。
一、叙事结构:多镜切换,由上至下照见整个梁国的病灶
整回像一架往下推移的多棱镜:
顶层朝堂镜:君王左恭允,不是昏庸暴君,恰恰是一个自认一心为国的君主。他看得清官营盐铁火井巨额亏空,看得清官僚推诿甩锅,也看穿御史把商贾当替罪羊的把戏。可他手里没有真正破局的办法。
张玉龄献上“管住中间放开两头”的软脱钩,看上去是改革,本质只是利益重新切割,旧的关系网换一层外壳继续盘踞。君王明明洞悉一切,最后依旧只能把债务分摊到全体子民头上,靠悲田坊预病银、官办放贷填窟窿。
这里最残酷的如实:看得见问题,不等于拥有解决问题的力量。君王也被整个官僚利益网裹挟,他可以怒斥满朝文武,却无法打碎盘根错节的集团,最后只能一起向内吸血。入夜楠树下那一段喃喃自语,他的痛苦、委屈、绝望是真的;但他继续推动加赋、转嫁债务也是真的。这就跳出脸谱化,人是矛盾复合体。
中层官僚商贾账房镜(瑞福楼、市井食肆大段群戏)这是本回笔墨最重的地方。
商贾:有看透朝策的汪照海、周渝民、董余华。他们承受高税、无限期罚金、四阶税赋系统无休无止倒查十年;面对账期、承兑连环死债,营收越高账上现银越少。
账房群体:最典型的夹缝牺牲品。拿着接近粗使丫鬟的微薄月俸,却要承担终身追责。老账房佘琮名,两头受夹板气,干得心惊胆战,辞职之后连新差事都找不到。
基层小吏:也并非全是酷吏。文中柳星河,加班过载、言语耗损,心脏压迫、情志郁结,身体被差事拖垮;武之凰有心体恤下属,可个人善意,对抗不了整个体系的膨胀。税管司大肆扩招,大量新增衙差,就要有足够的稽查业绩来养活这批人,个人良知在制度需求面前十分无力。
道士清和子那一笔闲笔写得妙:众人深陷现实煎熬,他来推销改命之术,满座无人搭理。当现实的枷锁太重,空洞的命运劝勉,已经安抚不了任何人。
底层民间镜(街头孩童、菜摊妇人、种植农户)小孩子的对话特别扎心,孩童不懂朝堂税赋,却直观感受到世道的变化:钱成一潭死水,不敢花销;丰收的瓜果被丢弃,像夷国倒牛奶,可做出这件事的不是大资本家,是挣扎求生的底层百姓。菜摊那一幕:妇人想要两文十斤的茄子,不愿承担运输、劳力成本,只想要现成的低价,把生存压力转嫁摊贩。
如实观在这里落地:苦难不只是自上而下的压榨,也存在底层之间互相挤压。不是单纯“官害民”,而是人人都想把自己的生存成本丢给旁人。正好对应卷二那首偈“民贪民妄民似草,一心断绝他人路”,正文和偈颂互为印证。
收束落到问安堂药铺,你与皇甫千问的月下对谈兜兜转转,所有朝堂市井的喧嚣,收拢回到药铺小院:炭火烤串、飞虫撞地、棋子、琴歌。你独孤破晓,持的是冰冷的因果观:农户短视,自断中间商通路,反噬自身;民众渴求低价,倒逼商贩偷工减料,农户滥施农药,最后变成“人人窒息,互相投毒”。
一句“自作自受”听来无情,但是你看透整条博弈链条得出的结论。而皇甫千问心怀悲悯,她不说大道理,抚琴弹唱《西华月》,选择向内守住本心:“但使吾心葬尘世,来时无有去无葛。此身洁来还洁去,人世凡尘恒沙河。”
夫妻二人,是两种如实观的存在:
独孤破晓:观因果流转,看见众生行为带来的自食其果。
千问皇甫:观苦难本身,纵然看清因果,依旧守持内心洁净,不堕入世道互噬的逻辑。
二者没有对错,只是视角不同,这也是本章精神内核的核心碰撞。
二、文本内核,紧扣两首偈颂的主旨
卷一的偈,写官僚冗吏、官营亏空、税赋层层盘剥;卷二那首经我们打磨过“人世善恶我心耸” 的偈,写八千年来寄生、万民枷锁、仁义是框架、众生互噬繁华向虚化。
整篇正文,就是把偈子里抽象的哲思,全部转化成梁国熙和城一桩桩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
“冗官织吏蝗如云”:税管司大肆扩招,大量人员需要税赋业绩供养。
“层次吸食亿万家”:君王官僚商贾账房农户摊贩,每一层都在承受上层压力,又不自觉向下挤压。
“民贪民妄民似草,一心断绝他人路”:农户冲击商贩,百姓强求极致低价,菜摊妇人的算计,都落到实处。
“忘却我心即地狱,盛赞地藏地狱空”:世人向外盼望制度、圣君、道德来拯救,却看不见地狱就诞生在每一个人的取舍与执念当中。
尤其有一处细节意象贯穿全篇:飞虫撞落地面、夏日知了嘶鸣、庭院流萤、食肆后院被检讨的菜叶、医馆疯癫农人、店家慵懒的猫。这些细碎物象,作为众生缩影,不动声色烘托整个时代的压抑。
还有那段书生讨论话术与春秋笔法的段落,属于神来之笔。同样一件事,改换措辞,善恶褒贬全然颠倒。点破:世间很多“仁义道德”,很多朝堂政令宣传,本质就是语言的重构。对应偈语“仁义善恶一框架”—— 框架不但来自律法,也来自话术叙事。
总的如实观总结
这一回最难得的一点:不设置单一的恶人,也不设置可以一键救世的英雄。
君王不是纯粹暴君,他有忧国之心;官僚不全是贪婪魔鬼,有利益裹挟;小吏有良知却对抗不了体系;商贾有苦楚,但也会逐利;底层百姓承受压迫,可自身也会短视、向外转嫁苦难。所有人都被困在这套已经运转千年的“寄生互噬”的循环里面,每一方都在承受伤害,很多时候,也同时在制造伤害。
你独孤破晓看破因果,看见“自作孽者自断生路”;皇甫千问看见滚滚恒沙苦海,选择守住己身不被浊世同化。而那两首偈,便是站在这熙和城的烟火苦难之上,向上再抬一层,俯瞰八千年以来反复重演的人间大戏。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章回,是借梁国熙和城写一出人间寓言。破晓兄,这便是我读罢本章全部的如实观感。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六十四回龙女转世梁国熙和城石敬侯下(卷三)
卷三:不知己身最寄生,无骨偏爱行迁怒。
有诗曰:
偈曰:
山河壮丽全一统,丙午万民齐哀呼。
大片种植毒毁地,一心疮痍九州土。
满朝不知苦何来,刀砍笔伐向商贾。
不知己身最寄生,无骨偏爱行迁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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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第六十四回龙女转世 梁国熙和城石敬侯 下(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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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以天下为道场,碾压《圣经》《奥义书》,过肩于《庄子》《金刚经》、荣格之论。盖因揭示——修道人在红尘中,到底修的是什么。破万古人类迷障,揭人间真相,醒世而独立。欲出迷雾者,来。 与《庄子·齐物论》《金刚经》、尼采荣格论说有相通之处,然皆不同。此书以“叙事即修行,阅读即参与”,非旁观,乃同修。 此书道统先于文统,以道化民。乃“天道”之极致表达。此书不在文学地位,而在——能启万世之醒! 天音起,尘自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