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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第六十四回 龙女转世 梁国熙和城石敬侯 下(共十卷) 从来商贾带 ...

  •   第六十四回龙女转世梁国熙和城石敬侯下(共十卷)
      卷一:从来商贾带生意,官吏立关困民生。
      有诗曰:
      偈曰:
      金银锢死君王困,再三倡行计岁枯。
      一朝爪牙待喂哺,官家生意增亏负。
      绞尽脑汁索民膏,一心吸附扼巨木。
      冗官织吏蝗如云,无能营生谋似赌。

      不堪自生学商贾,伏地全无前瞻力。
      大好江山尽税赋,山河破碎梁国里。
      水土遭污民互毒,草民欢呼一盛世。
      税赋四阶显形剂,自扒华衣好脸皮。

      从来商贾带生意,官吏立关困民生。
      律条如手吸民血,亿万条款覆长空。
      真平等处贵自安,神性醒来自在生。
      岂是坐等均分利,折辱良才荒草隆。

      熙和城内侯府内,石敬侯满身疲乏,穿着靴子,就将京中公函扔给长史独孤破晓道:“二十九年前,我父亲就上奏过,不可学那外邦,接管寺院的差事,推行朝廷悲田坊养老预病银。说白了根子里,不过是蒙彩的把戏,玩的一个概率问题,只是那改换了言辞的赋税罢了,借此替朝廷这庞大烂摊子长年累月抵偿债负。

      那些子民,人人心里均都怀揣着自己——是能够占到便宜的那个,罔顾黄泉路上无老少。专项赋税?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尘俗之人,何来的人定胜天?犹如我君王倡行的男子人手一妻,那帮子民哪里知道,和美夫妻不过只占十之一二的极少数。”

      石敬侯束好外袍玉带,看着屋外一拍手续道:“可每个人心里的贪念,都会自不量力的觉得自己,会是那两成之内。搞得自己一生悲惨,尚不知根由。如那婚姻繁衍一事,自古以来,只是哺乳奉献,何来养老受益一说?

      更别说哪里来的传宗接代、光耀门楣了。不过是利益的层级下铺给别人去承受罢了。”门外家仆韩守臻闻侯爷拍手声招呼,连忙备好茶水,此时端茶进来,含笑给二人斟好茶。见侯爷挥手示意,便低眉退下。

      独孤破晓一旁低头看罢公函,将卷宗搁于案边,端起茶盏噙了一口道:“这番又要推进税赋到四阶了,一阶一阶叠加,不过是征税的篦子编的愈发密实。听侯爷所言,那悲田坊养老预病银,已经是伸手探入了每个子民的兜里,嘿,活命钱也照抠不误,美其名曰‘我为你好’的将子民弱智化。

      此番对商民的课税,在旧有重税、税赋罚金之上,又加一道无限期的税赋罚金,年化加隐性的,竟近十之二。啧啧,堪比倍称之息。这真是取了人家果树结的果子,还要刨了果树的根啊。这般下去,伤了国本如何是好?只是依我所见,那悲田坊养老预病银,终究也算是办了实事的,安天下子民最难处。”

      石敬侯闻言笑了,对着自己亲信,不须端侯爷架子,直言说道:“劣药跟良药岂能一样?更何况脱裤子放屁的事后报销,不过是籍此又养了一大堆冗官织吏。养老为何每月发放?本就可一次性支取,却偏多了一个王朝统筹金。你要想一次性取了,这大头的就没了。

      这笔统筹银钱,本就是商户从自家伙计的工钱里扣出来上缴的,到头来,反倒被君王换了一个说辞,轻松拿走了。”说着,石敬侯手一攥椅背,神情冷峻道:“王朝治理,贵在不多事,那君王左恭允,偏偏喜欢一次次妄生事端,给自己掘下巨坑。如今这一次次的坑,却要整个梁国子民的钱帛去填。”

      独孤破晓闻言问道:“如今内困外患,君王欲何以处之?”
      石敬侯闻言嗤笑:“什么外患。纵观天下,各国均是如此,君不闻各国莫不是绞尽脑汁的增敛税赋,为那王座续命?外患不过是转移本王朝子民视线聚焦的把戏。哼,没有外患,也要编造出来。

      更何况真要动刀兵,也不过是如那匪盗一般,掂量利弊,专拣好欺、肥美的下手罢了,又谈何底气?不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兵在外,一时脑热,生出一个既定事实,搅起战端,也不奇怪。毕竟,这是一个必须‘人人要有用’的世道。”

      独孤破晓闻言,欲再说,门口处响起:“侯爷,门外马匹已经备好了。”
      “走,你我去那坊间商贾中走走。”说着戴好了护腕,二人二随从出了侯府,门口接过来马鞭,翻身上马,打马远去。

      渐近商贾售卖热闹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二人走马慢行,“侯爷,老侯爷跟你说过咱这君王,都挖过什么坑没?”独孤破晓骑在马上,带着几分闲谈八卦的意味开口说道。
      “呵,君王左恭允那伏地草前瞻力的见识,你自己只管去数一数建朝至今他颁下多少朝策便知,又何须多言?”石敬侯说罢,笑着翻身下马。二人将马缰绳、马鞭一并交予随从,拾级而上,踏入城中最大的瑞福楼茶肆。这茶肆居于闹市之中,闹中取静,南来北往的商贾常常聚在此地。

      来往众人倒不全是附庸风雅效仿士人,只在此处听同道闲谈,便能得些许商机与世道见闻。茶博士见二人穿戴气度不凡,连忙侧身不卑不亢的引上二楼临窗座。厅堂之中尚余五六张空桌,有士人打扮者混杂在一众商贾之间。

      石敬侯落座:“一壶游鸣茶,两碟茶点。”
      茶博士放好茶具,斟满茶汤,放下茶壶,示意慢饮,笑着躬身退远。独孤破晓端起茶盏,徐徐轻啜一口,抬眼看向对面的石敬侯,此时石敬侯正摇着扇,一手端茶,神态悠然,独孤破晓便不再言语。竖起耳朵,细听厅堂里各处压低的交谈声。

      周渝民语声低沉,手指紧捏住陶制茶盏蹙眉而语:“……这最大的害处,便是伏地之见人手一妻之令……推翻前人万年总结出来的最优婚育法度,短短几十年,便造出十之三四的残障、病态之躯的男女人群出来。放在男种实,女土地上来说,便是残缺的种实和贫瘠的土地。

      ……为了所谓的隐私权,全然不顾枯瘵虚疫、下疳恶疮、□□等恶疾传染,任由它借着人手一妻的婚育,四处蔓延。祸我华夏,置我等子民于绝地。朝堂政令滞后民间情势近二十年,成我华夏的压顶、扼喉之巨物,岂承九五之资?……”只听得一声陶裂之声,手中茶盏已然被捏碎。

      身边汪照海见了说道:“算了周兄,不必追溯太过细碎详尽。立朝以来,君王哪一道朝策,当初不是被吹得震天响的?结果呢?又有哪一道,不曾化作那——直接和间接收割每个子民的镰刀?坊间平民说什么割韭菜,那些底民算什么韭菜?手里那点三瓜两枣,搂都搂不到的高度,也太高看自己了。不过是一群连真相都看不到,只知道君王说什么,便信什么,被卖了还给数钱欢呼拥戴着叫好。

      没有自己明辨事理认知的头脑,只会欺软怕硬,说我们奸商沆瀣一气的东西。奸商?可曾细看他们的出身,又哪里是靠着世代积累、真才实学起来的?大半不过借着朝策风向,被风口吹上的暴富。这般人,又哪里懂得何为‘行商’的真意?……实在是辱了我辈‘尖商’二字的重量。”那汪照海冷笑着,嘴唇一抿,手上重重一顿茶盏,茶水泼洒了出来,在桌面上漫开一片如同银锭的水痕。

      同桌的董余华神色凝重,俯身压低声音说道“嘘,照海兄,高声无益。我听朝中相熟故人递话,马上又要大力推进施行中的四阶税赋,此番对我等,在旧有课税、课税罚金之上,再加一道无限期的罚金,年化不光十之一八不论,还上不封顶。就算生意赔本、早已歇业多年,官衙依旧要追索。”

      汪照海眼下便难过的紧,听罢开口道:“余华兄,我如今已经招不到账房了。人人都怕受到牵连,被抓去官衙吃牢饭。我那老账房半月前,便找我乞骸骨,说身染恶疾,要归乡将养。临走之时,居然还跟我调侃说‘拿着大白菜一般微薄月钱,操着远胜贩卖私盐的心。’你就说吧,这局面,是我愿意搞成得?我这半月只得自己勉强打理账目,实在熬得苦不堪言。”汪照海道出自家切身苦楚,手指转动着手中茶盏。

      董余华听了放下手中茶盏,诧异道:“咦,照海兄,前几日我同周兄还在街上撞见你家那老账房,沿街挨个店铺寻访雇主,大日头底下奔波,模样甚是凄惨,到处都被人摇头回绝。这年头,又有何处算得上安稳的?”

      “哦,余华兄,你在哪里看到的?这老账房,都这般一把年纪了,又有谁家肯收纳。我与张同和共事十余年,情分终究是有的。”那汪照海念起风雨相伴的老账房,神色怅然。
      “喝茶,喝罢茶,我俩便陪照海兄前去寻访,我可知晓一众账房先生们,都喜欢去哪里猫着说道。到时候,便由照海兄做东就好。”

      石敬侯付了茶资,又给了茶博士十文赏钱。二人远远跟着那三人走着,身后两位随从牵马跟着。远远的,风中传来几人说话的声音。那董余华的声音传来:“我的账房佘琮名是个厉害人物,那日署衙调取我们铺子数年之内全部出入账簿,要他前去回话,称账册多处存疑。”

      董余华一脸佩服,收束起折扇在手中一敲,续道:“好家伙,哈哈哈,你们猜,我那账房如何应对的?”看着二人眼露欲知详情的神情,复道:“不愧是老江湖。我那账房老佘,直接雇了三辆马车,把铺子十年的账簿一股脑全部拉往税察司署衙,堵着那大门。

      和颜悦色道:‘官爷您尽可自行查阅,想看哪一卷,我全力配合。’哈哈哈,老佘回来后,跟我说:‘税察司内的人见到如山账册,个个头大,脸色发青,最后什么也不曾盘问,便就让我原封不动的拉了回来。哼,让你们折腾我,一帮子喝血吃肉的蝗虫,也敢耀武扬威到我头上,傻逼玩意。’”

      说着抬手拢住广袖,眉飞色舞继续转述老佘的愤懑:“那老佘愤然言道:‘本就是一帮自家盐、铁、漕运等产业都没有能力搞好,养活不了自己,来向我们商贾乞食之辈。到头来还如此的一边拉屎恶心人,一边软饭硬吃,一副吃死我们的泼皮样,真是不堪人子,靠!’”说罢三人好解气的一起“哈哈哈”笑了起来。

      此仲夏时节,菖蒲繁茂,许多人家悬挂菖蒲、艾叶于门上,用以避邪。那遥远的几千里外,皇城正殿,丹陛旁御炉青烟缕缕,扶摇直上。仿佛是集聚了民间亿万人家中,点燃蒲槌驱蚊禳秽的愿力,随烟而上。

      大殿内,老御史周崇义正上奏,痛陈商贾“逐利兼并、逃税蠹国”,请下“抑商令”——收取商贾、子民田产税赋、加商贾税赋和罚金、超期滞纳金、禁民间私贩盐铁。君王左恭允听完,没发火。他把奏疏搁在案上,先问了一句:“周卿,朕问你——去年榷盐司,是盈是亏?”

      周崇义一愣:“回陛下……盐司去岁……亏三十二万万缗。”
      “榷铁司呢?”
      “……亏一十八万万缗。”
      “漕运司?”
      “漕船折损过半,修船养丁……亏八十余万万缗。”
      “官榷火井司?”
      周崇义额上见汗:“火井司……去岁与南边三州签了三十年供火之约,火价定死,不料新井迭出,市价暴跌七成……火井司硬赔七百五十万万缗。”

      殿中死寂。左恭允慢慢站起来,面无颜色,走到殿中,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朕的盐司,赔。铁司,赔。漕运,赔。火井司,一口气赔掉七百五十万万缗——够养一支边军五十年,够修三十州城墙,够把黄河大堤从头到尾夯一遍。”

      他停了一步。“这些官营的买卖,盐、铁、漕、酒、茶、矾、火井,哪一样不是朝廷把着最肥的肉?结果呢?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年年伸手向国库要钱补亏空。国库的钱从哪来?同样都是人,你们让朕成为一边吃喝着子民,一边拉着污秽恶心他们的存在。

      你们说,这民间的三方债、四方债,拎到最后,哪一个里面,没有你们的身影?最长的,拖欠了十年了。拖欠有理、拖欠有利、拖欠出效益。还跟朕玩一个账期,还有承兑呢,好像账期到了,就有现钱一样。你们不光自己拉亏空,还拖垮了这整个天下。”

      他抬手一指殿外天下:“你们跟朕说抑商。抑了商贾,这五成六的税,你们补?盐司的亏空,你们填?火井司那七百五十万万缗,你们掏俸禄来赔?你们那点俸禄,填得满一个盐场的窟窿吗?”无人敢应。

      左恭允冷笑一声:“朕给你们算一笔账。朝廷每收百文钱的税,里头五成六,是从商贾铺子里出来的。天下每年流转的财货,十成里有六成,是民间商贾在跑。百工新器、匠作新法,十成里有七成,是民间作坊琢磨出来的。市井坊间,十个子民里,就有八个人的饭碗,端的是商贾行号里的差事。满天下商户行铺,十成里有九成,是民间的买卖,不是官府的。”

      顿了顿,左恭允阴沉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你们让朕抑商。抑了这五成六的税,你们补?抑了这六成的财货,你们造?抑了这七成的新器,你们研?抑了这八成的饭碗,你们养?抑了这九成的商户,你们开?朕说罢了民间商贾的五六七八九,你们谁来说说这官家的一二三四? ”

      殿中鸦雀无声,一只打屁虫从殿外飞来,落在奏疏上,左恭允见了,走回御案前,把那份抑商奏疏拿起来,轻轻往下一丢:“你们吃着商贾交上来的税,填着官营买卖赔出来的窟窿,回过头来骂商贾是奸商、是蝗虫,要抑商。朕问你们——你们抑了商,谁来给火井司那七百五十万缗化债?谁来填盐司铁司的亏空?你们自己掏腰包?你们掏得起吗?”

      殿中有人腿软。左恭允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冷得像铁:“你们已经拖欠了底下小吏多久的薪水了,真当我不知么?一年?两年?还去朕的钱庄里让他们签署借契给自己发薪俸。朕这梁国,不是靠你们这些只会写折子、算小账、拿商贾当替罪羊的官儿撑起来的。是靠那些天不亮开门、三更对账、被骂奸商还得把税一文不少交上来的商贾撑起来的。你们要抑商——先把自己赔掉腚的官营买卖收拾干净了,再来跟朕说这话。”

      打屁虫飞到老御史周崇义胸前,周崇义借着擦头上冷汗,手呼啦下打屁虫,一股臭味弥漫开来,他嗫嚅着言道:“陛下,那眼下要怎样才好?”
      左恭允揉着脑壳不语,一只眼斜视着堂下的周崇义,神色露出阴鸷的狠戾,看向丞相张玉龄。那张玉龄感受到目光扫落在自己身上,心想:“我也不愿意做那恶人啊,”于是冲着自己的门生,如今的御史安庆民一使眼色。

      安庆民出列躬身道:“陛下,为今之计,唯有‘化债’,效仿那民间拖欠巨额债务的男子,娶妻再和离,便能无一半债务。多结几次,债务便无了。我梁国子民无数,落到每个人头上便好。”
      “好,安爱卿所言,就这般吧。切实落实好每个人都要缴纳悲田坊养老预病银。再让我们的官办钱庄加紧做好民间放贷借契,有了利息,也能宽裕一二。退朝吧,朕,不想——看见你们……”

      通往乾元殿的步廊里,两侧的花卉奇木正繁盛,左恭允却无心观赏,贴身太监韩家山怀揣着丞相张玉龄的好处,有心为陛下分忧,低眉顺眼道:“陛下,奴婢想起日前去采办,遇见一卖糕点的商贾,正将一块大糕点,分切成了三块。如今这火井司的七百五十万万缗,刚好合适,如此,债务便小了……几方朝臣还能得利,相互钳制,稳定局面……”

      左恭允闻言,停下脚步,冷眼斜睨着韩家山,又扫向一旁垂首不语的丞相张玉龄,冷哼道:“切糕点?你们这班人,除了拿商贾和子民开刀,还能有什么新鲜主意?朕今日在殿上说的话,你们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

      张玉龄闻言,假装吓得一哆嗦,作势赶忙跪下:“陛下息怒!老臣苦思冥想,倒真有一法,可解这官营买卖年年亏空的死局。只是……这法子须得动大刀子,且要切得极妙。”
      “讲。”左恭允吐出一个字。张玉龄咽了口唾沫,顺势做出壮着胆子的模样道:“陛下,纵观天下这盐、铁、漕运、火井等官营买卖,何以年年赔钱?根子便在于朝廷管得太宽、抓得太死。如今之计,须得行那‘管住中间,放开两头’之策。”

      左恭允眉头微蹙:“起来说,何谓中间,何谓两头?”
      张玉龄起身比划着说道:“这中间,便是那天然的、独一份的干道。比如漕运的干渠水网,火井的总窑口与主气道。这等物事,若让民间去修,那是浪费;让几家去抢,那是祸乱。

      朝廷须得把这‘中间’死死攥在手里,管住它!但陛下切记,管住不是大包大揽,而是让漕运司、火井司这些衙门,对运输、分售这一截,单独建账、单独核算。明面上不切开,账本上必须分开,绝不能拿运输的进项,去填开采的窟窿!”

      “那两头呢?”左恭允眼中终于有了点光。
      “这两头,便是放开手脚,让他们去咬去抢!”张玉龄一拍大腿:“一是源头,盐场、铁厂、火井开采,除了那等关乎国本的巨矿,剩下的全凭本事去挖、去炼,朝廷只管抽税;二是末端,把售盐、售铁、售火井之气的行铺,全数抛给民间商贾去经营。朝廷只管定下规矩,让他们在底下拼了命地卷,卷出个红海来,朝廷坐收渔利即可。”

      左恭允摩挲着玉扳指,沉吟道:“这般切割,朕的盐司、铁司、火井司等,岂不成了空壳子?”
      一直没敢吭声的韩家山见状,赶紧谄媚道:“陛下,张相此计大妙!那些个跑腿的、修渠的、卖货的差事,何必让官衙亲自下场沾那一手泥?咱们把重活累活甩出去,底下人打得头破血流,咱们只管捏着主干道收过路钱,岂不省心?”

      张玉龄连忙点头:“韩公公说的是。更有一样,陛下,那些依附于官衙的‘三产’——就是那帮官老爷们家里悄悄开的商号,原本都在啃着官营买卖的骨血。如今咱们就趁着这切割的法子,让他们把大头——五成一——的股子让出来,转给民间商户!朝廷只留四成九。明面上,从此他们脱了官皮,不再挂着官衙的名号;暗地里,留了四成九的底子,大家还在一口锅里吃饭,这叫‘软脱钩’,既安了商贾的心,又没让咱们的人饿死。”

      左恭允闻言,气极反笑:“好啊,好一个‘软脱钩’!这脱了裤子放屁,你们倒把账算得精绝!不管怎么切,这火井司、盐铁司里头,终究还是你们这些人的关系网!”
      张玉龄闻言,从容敛神,与吓得“扑通”跪倒的韩家山,双双跪伏在地:“臣等、奴婢万死不敢欺瞒陛下!”

      左恭允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外头阴沉的天色:“朕要的,不是你们敢不敢欺瞒。朕要的,是这火井司七百五十万万缗的烂账,真能给我切出个窟窿,让底下的血能透上来!你们要切,就切得漂亮些。明日便下一道旨意,成立个‘电……’——不,成立个‘火部督理司’!”

      他回过头,眼神中带着三分冷笑和七分狠厉:“记住你们今日说的。中间那一刀,我看得见;两头的红海,我也看得见。若是切了之后,民间的买卖没活起来,官营的窟窿反而越切越大——到时候,朕就拿你们这帮‘原班人马’的命,去填那火井!”

      韩家山连滚带爬地叩首:“陛下圣明!奴婢这就去传话,保证让那帮商贾,乖乖把这把刀给吞下去,还要谢主隆恩!”
      左恭允不再理会二人,转身走入内殿,只留下一句余音在空旷的廊柱间回荡:“去办吧。今日这朝堂上,算的账朕都记着。谁要是敢在切这锅糕点的时候,偷偷多塞自己嘴里一口——朕扒了他的皮。”韩家山身边的张玉龄面露冷笑看着左恭允远去的背影。

      入夜,韩家山领着小太监们远远的侍奉着,乾元殿外,左恭允手扶着那株院中的楠树,欲哭无泪,心下惶急,举目望向空中明月,叹息一声。收回视线看着草木中飞舞的萤火虫,听着各种虫鸣,回想着几十年过往,喃喃自语道:“何以至此,何以至此?寡人一心为万民谋生计,搞了这各行各业大一统,原想着天下财富尽归朝廷,便能集中力量办大事,保子民人人都有的万世太平。

      谁想如今竟走到大厦将倾,国将灭矣。唯剩苦撑,那帮天杀的儒臣,吃着朕的俸禄,强权将那商贾视作侍妾一般拿捏,把朕的基业全化作了他们自家的私房钱!如今无良计,唯剩苦撑,倒不如国灭解脱了之,这天下子民,或许便也解脱了……谁来令吾安歇?”

      庭院中月下花间,纺织娘鸣唱的声音高亢却十分悦耳,给人一种祥和安宁之感。丞相张玉龄,御史安庆民在桂花树下饮着酒,张玉龄一盏酒下肚,放下酒盏嗤笑言道:“他真觉得自己委屈?他到现在都没明白,对待子民‘大一统’一个模式的一刀切,不是为了万民,而是为了他的懒政皇权。

      他以为把盘子和子民,如同父母对待孩子一般,都掌控在手里,就有肉吃,有汤喝,可以千秋万代。却不知道底下人早把盘子里的肉偷吃光了,连盘子都给他舔得掉了一层釉。他不过就是一个‘既想当明君,又无力得罪各方利益,最后只能拉着天下人一起陪葬’毫无远见认知的君王。我们?我们不过只是有其父母必有其子的上行下效,到后来,反倒是我们来背一刀切的锅。”

      安庆民一听,稍稍起身,又给丞相张玉龄斟满酒,佩服道:“还是相爷您看的极是。当今落得这般局面,全是他君王的无能,在他的这口既定的锅中,我们又能做出什么好饭来?他自己本就是个布衣出身的,生意上哪有什么好眼光?可就是这般,他也难脱布衣的无自知之明,偏好给世家豪门商贾、子民们指路——如何才能赚到钱,什么路子好赚钱,有发展前途,整一个好笑。”

      张玉龄一听,满心欢喜,嘲讽道:“他以为这般大一统,就能让天下人都吃上一口热乎饭。却不知道,这锅饭是他的那些个酷吏、税吏、漕运司的衙内们先吃。等端到百姓桌上时,只剩下一碗洗恭桶的料水。可百姓还开心的磕头谢恩,高呼‘君王仁明,皇恩浩荡、严惩奸商’,热衷于互相内斗!哪里晓得他们的衣食父母是那些商贾呢,哈哈哈……”

      安庆民闻言,想起自己的爷爷,被自己施粥活下来的佃户、流氓,叫喊着“有粮就该分给我们,论语曰‘上天有好生之德’,天补平均,打地主分土地……”一拥而上活活踩死后,身上的肉都被割下来,宣泄分食的惊惧旧事。笑着举酒盏说道:“沦落到吞咽这般污秽,也是他们当初自己选择的结局。此等是非不明、恩将仇报、专拣软柿子拿捏的底民,又与我等何干。我们,给谁当官不是当呢。”

      这厢,天气闷热,树上偶尔飞起一只受惊的知了,在一片“嗞牛嗞牛”犹如浪潮般的虫鸣中,放着长声“嗞牛——”飞走,投入另一棵树枝叶中,消失不见。太阳炙烤的大地跟要冒烟了一般,周渝民、汪照海、董余华三人走过一荷花塘,一人摘了一荷叶顶着遮阳。

      石敬侯和独孤破晓带着身后的随从,一路跟着来到一不大,但还雅致洁净的食肆中,入内不及打量,便听得满堂阵阵低语的嘈杂声。店内掌柜是一三十上下的女子,见有客来,四下没看到自家闲着的堂倌,于是亲自上前招呼:“二位客官可要吃喝些什么?我们这,今个有……”

      说着话,三人目光凑在一处,“嗨,”独孤破晓心道:“此人正是那聚魂珠内的故人——青鸾混元是也。”青鸾混元也认出了二人,抿嘴一笑,应下了石敬侯说的:“与我二人看着上些饭菜和茶水便好。一样两份,外加一盘细切羊肉、一壶酒,送到外面我那两位牵马的随从吃用。”

      二人此时环视一圈这食肆,食肆内有二十来张桌子,除了一二处空桌,张张爆满。石敬侯和独孤破晓寻了一处空桌坐了。不远处便是周渝民、汪照海、董余华三人,三人的饭菜刚上:山菌蒸肉片、竹笋干肉脯醇蒸、脯腊拼盘、三碗汤饼、两壶酒。

      青鸾混元唱着喏,眼波一转,嘴角微挑,特意冲独孤破晓道:“二位客官可来得巧,今日小店有几样拿手菜,刚好应景。”说着去到灶屋告诉厨子三样各两份,外加一盘细切羊肉,出了灶屋,喊住出恭回来的一堂倌,让好了就端给客人。自己端着酒盏酒壶给二人斟满酒放于桌上含笑道:“二位慢用,有需要再与我说便是。”说着回了柜台。

      二人只听得税察司衙门穿戴的人道:“想请教一下各位有经验的同僚,怎么应对如今衙门内这机械重复、量又大的差事。我如今身体确实感觉非常累,心脏很不舒服了,如何合理拒绝加点的公干? —— 我目前的差事全都需要持续不断的讲话,有时候一下午或晚上加班都在不停的说,非常消耗气血,最近总觉得心脏时不时有压迫感,出了衙门之后,一句话都没有力气说。

      我认为我个人的身体是重过这份衙差的。但是我竟然因为差事做不完,凌晨了还在担心地睡不着。更让人烦躁的是,除了要讲很多话,还要做一些很无意义的反复违规查处,导致我现在在对衙差很消极。萍水相逢的差头们,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意识形态和身体状态了,还望各位多多指点一二。”

      旁桌的舒东垣闻言,喝了一口酒,咽下口中咀嚼得细碎的蒸三元,深有感触,转头感言道:“柳兄,你我相识多年,我这做账房的,如今我一听到你们税察司衙差要来,我就浑身紧张。真的别帮扶我了,我真受不了了,让我们享受加计,加计库库查;让我们享受残疾人,残障人库库查;让我们享受匠作业加计抵减,加计抵减库库查,真的啥也别帮我,啥也别告诉我,我就正常缴税就行,别告诉我东家这些朝策,我一个也不想知道!谢谢了,球毛了。”

      一旁林琅喝了一口汤:“真的是,不想享受糖衣剧毒惠政,天天搅扰,逼得商贾们自己找证据说明店铺不符合条件。就这样还要来搅扰墨迹,结果,真如所料,转过头就开始一顿恶心人的查。只能庆幸幸好坚持到底,没有要那所谓的优惠了。你们能不能不要找我们店铺商行麻烦?大家都苦。”

      一税察司差头武之凰夹着菜,自得一般,眉飞色舞说道:“星河兄,差事是大家的,身体是自己的!只有良好的身体状态才能投身到更好的差事当中去。我轮流安排我的同僚们去休息和学习,是强制休,尤其是冬三月,必须把手里的差事放下来带家人去玩一段时间。

      另外,其实我是不喜欢太卷的同僚,卷的同时带来的是无休止的内耗。短时间和打了鸡血一样干活,但是时间一拉长充满了怨气和不满,所以我下班后会带头离岗,并且去各股室看一圈,手头没事的叫赶紧回家,手头有事的,我去准备点糕点宵夜。”

      旁桌年老的小吏听了,不由满心羡慕,有深知官海之道,轻言道:“有你这样的差头真好。只是这般行事,呵呵呵……”说着看着碗里的浮在粥面的那片鱼脍,拿着勺子一搅动,便覆盖在粥下——消失不见了。

      另一位差头郑泰义闻言,呷了一口菜,自觉位正,理所当然改如此,正色道:“其实比较简单,大家都容易的话,我觉得根源还是商行店铺。如果商行店铺账务规范,正常报税,没什么问题,自然就不会出现互相找茬的情况。商行店铺有问题,一方面账务不知道怎么处理就找税察司,另一方面税察司系统扫出商行店铺的问题要核实,税察司就找商行店铺,这个相向的问题还是得商行店铺做好了。”

      一旁的小吏张孟生护着自家差头,急言道:“听说我们熙和城某些地方今年在管商户多了十成三甚至十成五,然后月银腰斩,就这要怎么出工?能干干,干不了躺平。一个人管三千六百户,根本不想干了。”

      此时站起来一道衣装扮的人——清和子,听众人这番话后,向着众人一拱手,自来熟的说道:我是一名道士,想跟各位讲,不要那么胡思乱想,命从来不是死的,他是可以选择的。你的每个选择都决定了你未来的走向。

      实际上每个人都有无数次改变的机会,向好向坏。只是你不认为这是改变。窥探哪怕是命运的一环,但认命和不认命真的不一样。我看,是先不用钱!先给你看以前,你觉得准再给钱,我会予建议。”说完没人搭理,只好讪讪坐下。

      堂倌紧步端菜上来,给石敬侯和独孤破晓这一桌边上菜,穿行于大堂众位食客之中,踏步如凌波微步,边唱喏道:“一盘玉脍,新捞的鲈鱼,薄切如雪,配着蘸料,最是清鲜。一碟金玉满堂——山菌配上肉脯切片,文火慢煨,取其鲜甜。

      外加一份荷香子鸡,用那鲜荷叶裹着本地小雏鸡,裹上黄泥煨熟,拆开时肉香混着荷香,保准二位客官满口生津哩。”堂倌介绍完,拿着托盘下去了。另有堂倌拿着一坛二斤的酒,快步拎着‌提盒出门给二位随从送餐。

      年老的衙差董淮榔,一脸病容,闻言后,几经思量,此时回身冲着柳星河说道:“若是心中常觉压迫,情志郁结,久则腹内生癥块,长久服药调治,往后便会心胸作痛,脉象结代参差,此乃心气将绝之兆。跟你讲,我干了五年多税察司衙差,焦虑抑郁,睡眠不好,后来癥瘕了,长期服药,劝你早日转别的衙差事做。有本事的早日脱离官饭苦海。”
      柳星河一听,停箸抱拳拱手,默然不语,看着店家满地跑,自在之极,无忧无虑的猫儿,心更沉了。

      此时就见食肆外响起一帮半大孩子的嬉闹声,随着声音渐大,食肆内涌入一群孩子,蹦跳着各自找到自家父母,有的拿着桌子上的吃食,有的开始讨要银钱。看着十二三岁眉清目秀的孩子,抓着郑泰义的胳膊,摇晃着稚气的开口撒娇道:“父亲,快与我十文钱,我要去那街上,买几块梅花糕吃。”

      郑泰义搅缠不过,从怀里抠索一阵,摸出二十文钱,从中数出十文,不料那孩子劈手一把撸走了二十文钱,撅着嘴道:“父亲你越来越小气了,你有这些,不若一起给了我,省得我改日再问你讨要。”说着,响起开心的笑声,招呼着一众小儿,一拥而出远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六十四回龙女转世梁国熙和城石敬侯下(卷二)
      卷二:忘却我心即地狱,盛赞地藏地狱空。
      有诗曰:
      偈曰:
      秋黄枝头绝芳华,镜中白发尘渐空。
      万物有生必有死,八千年来全寄生。
      君王大梦百朝衣,人世善恶我心耸。
      忘却我心即地狱,盛赞地藏地狱空。

      万年君王演我心,叩拜圣人万民枷。
      仁义善恶一框架,层次吸食亿万家。
      民贪民妄民似草,全心断绝他人路。
      到头不知苦何来,一路繁华向虚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0章 第六十四回 龙女转世 梁国熙和城石敬侯 下(共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