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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第六十回龙女转世 白兰王朝道君皇甫千问(篇三卷二) 此间人人都 ...

  •   第六十回龙女转世白兰王朝道君皇甫千问(篇三卷二)
      【第三篇・白兰临政】
      篇三:天帝降旨送地动,震荡之中铸山岳。
      卷二:此间人人都有用,争将己身作牛马。
      有诗曰:
      偈曰:
      白兰道君问天意,天帝属意皇甫君。
      独孤猴急欲先知,天官拉入粪坑熏。
      此间人人都有用,争将己身作牛马。
      尘世处处有天道,安自生处何自蠢?

      六合宫位自落空,日干也向空中去。
      一十四日花飞尽,一场误会斩姻缘。
      飞花随风入水流,不落尘埃入秽处。
      但使九天长空行,一场情真化笑谈。

      “起乐。”巫简的声调并不高亢,周遭山风竟似为之一凝。陶埙率先鸣响,呜咽悠悠,如远古长风穿越大荒;青铜铃接踵而起,清泠脆响宛若星辰坠落尘寰。八名巫者排布八卦方位,各执法器,或持牦牛尾,或捧陶埙,或握青铜戈,踏着禹步绕台徐行,每一步皆严格依从龟甲卜定方位,分毫不敢有差。

      太牢祭品毛色纯玄,耳间不见一丝杂纹。巫简执银匕轻划牲兽耳后,圆润丹砂般血珠渗出,方才微微颔首。巫简接过巫苗递来的龟甲,置于炭火之上炙烤。龟甲在火中发出细碎噼啪脆响,蛛网般的裂纹缓缓蔓延开来,这天意旨意,便将镌刻于这裂纹之间。

      只见那悄悄脱离众人的独孤破晓,踏足云端之上,溜到天官身侧,盯着天官的袍袖,满脸急切,拱手作揖问道:“仙官仙官,敢问天帝心中属意何人?能否容我先一睹端倪!我这里备下一坛东皇太清珍藏的桂花仙酿,乃是聚魂珠内洞天福地吸纳日月精华酝化而成,权作薄礼。”

      天官一脸无可奈何:“天意自有定数,怎可预先泄露天机。”
      独孤破晓眨了眨眼,不死心继续央求:“那待你抛掷天诏之时,稍稍偏过些许,叫我远远瞥一眼诏上名讳,可否?”

      天官闻言,对着独孤破晓挤了挤眼,含笑抬手举起拂尘,正要向下界掷出那卷天诏。陡然一阵狂风自昆仑山坳呼啸卷来,来势又急又刁。拂尘麈尾被狂风一卷,连同手中天诏一并脱手飞旋出去。天官低呼一声:“不好!”伸手急欲捞回拂尘。一旁的独孤破晓正探出身躯,一心想要窥看天诏。天官情急之下,伸手无意间向身前的独孤破晓肩头一按。

      独孤破晓本就立在云边,脚下虚浮,顿时失去重心,身子直直向着下界坠去。“不好 ——!我——”他惊呼半声,刹那间回手死死攥住天官的袍袖。天官被他猛力一扯,也站不稳脚跟。一人一仙,纠缠翻滚,自九天云头直直坠落。一黑一白两道光华搅作一团五彩流光,如同流星划破白兰洲万里长空,在天际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弧形光痕。

      午时三刻,烈日当空。巫简将炙烤完毕的龟甲高高举过头顶,朗声宣诵:“天意已降!道君之位,当归 ——”

      话音尚未落尽,云端骤然一阵骚动。鸣鸾山峰祭台上下,乃至山下满城百姓,尽数仰头望见那一道坠落的流光。满城人声鼎沸,百姓高呼“祥瑞!是祥瑞!”,纷纷向着流光坠落之处蜂拥奔去,都想抢先一睹祥瑞真容,当作日后闲谈夸耀的谈资。

      城外桃林深处,有一处早已废弃的农庄。农庄后方,是一口积肥古坑,宽约五丈,深近三丈。农庄荒弃已久,久无人打理,坑面凝起一层厚厚的黑色硬壳,壳下却是温热泥泞、万物归藏的一池秽壤。

      “噗通 —— 噗通!”两声闷响接连响起。坚硬黑壳被两股巨力轰然砸破,乌黑黏稠的汁液四下飞溅,泼得周边老槐树与满地花草尽皆沾染污渍。粪坑之内,独孤破晓与天官面面相对。空气一片凝滞。独孤破晓张口正要说话,一股浓重的气息先一步钻入鼻腔。他慌忙捂住口鼻,紧紧抿住双唇,眼眶都被熏得泛红。天官缓缓自泥淖之中站起身,一身玄色仙袍尽数遭污,唯有眼角微微抽搐,泄出心底万般五味杂陈。

      天官从齿缝中挤出声音:“你拽扯于我,才一并坠落,此事我绝不与你干休!”
      独孤破晓鼻腔被捂得严实,以腹语闷闷回怼:“方才明明是你先推我!要说不与你干休,我还更甚你一筹!”

      天官垂首,指尖拈起一片沾满秽物的枯黄菜叶,不知是何年何月遗留的残羹。坑外脚步声喧哗愈来愈近。“祥瑞便是落在此地!”“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五彩光华绝不会错!”“真的么,那祥瑞会落在这里?”人群步步逼近。紧跟着传来皇甫千问、轩辕墨渊、东皇太清一众道友的声音。

      东皇太清扬声道:“诸位莫要拥挤,且先辨明端详。”轩辕墨渊声音沉稳:“不必惶急,祥瑞降世,必是择取吉壤地气灵秀之处。”长风赤羽难掩兴奋:“我看的分明,方才天上分明是一白一黑两道光华!”

      粪坑里,来不及脱身的一人一仙对视一眼。这一眼,哪里是什么默契,是绝境之中,拼命想要保全最后一丝颜面的执念。独孤破晓掐诀,自袖中取出一颗微光珠,屈指弹向半空。圆珠化作一方不足六尺的浑圆光罩,可以隔绝气味声响。只是罩内留存的空气,仅仅够一人支撑一炷香的时辰。

      “空气,一人各占一半。”天官沉声道。独孤破晓默然颔首。二人一并缩入微光罩之中,沉入粪坑深处。如同两只局促的鹌鹑,大眼瞪小眼。外面人声熙熙攘攘,众人就在坑边来回搜寻,迟迟不肯离去。光罩之内,空气一点点变得稀薄。独孤破晓面颊渐渐泛出紫意,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一旁天官的神色,也同样越发紧绷。

      突然,独孤破晓猛地长身蓄力,一把攥住天官后领,拼尽全力向上将他向外抛出光罩。天官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满身沾染坑底秽迹,可脱手之际,反手也牢牢揪住独孤破晓的衣襟。冰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恼意,却又藏着一丝哭笑不得的颤抖大喊一声:“要出丑,便一同出丑!”

      一人一仙相继自坑底冲天而起,掠过桃林上空。落地之后二人头也不回,只顾奔逃。越过桃林,踏过田埂,蹚过浅浅溪涧,双双“噗通”跃入白兰城外鸣鸾河。雪山融水寒凉刺骨,二人埋身在河水之中,拼命搓洗身上的污渍,一心想要洗去那挥之不去的“万物归元”气息。

      坑边。皇甫千问正立在桃林边缘,眼睁睁望见两道狼狈奔逃的背影,一时怔在原地。轩辕墨渊闻声转头,抬手遮挡刺目的日光,眯起双目细细辨认,片刻之后愕然开口:“那……那不是独孤破晓么?”那边厢,正安坐歇息饮茶的东皇太清听了,一口茶汤来不及咽下,尽数喷溅在长风赤羽的衣袖之上。长风赤羽先是一愣,随即肩头抑制不住剧烈抖动。转瞬之间,聚魂珠一众道友尽数忍俊不禁,哄然失笑。

      皇甫千问捧腹大笑:“祥瑞!五彩祥瑞!原来上天赐给我白兰道君大选的,竟是这般一桩 —— 天大的‘大礼’!”
      河水之中,独孤破晓回过头,脸上满是淋漓河水,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窘迫的泪。身旁的天官背过身去,可那不住耸动的双肩,分明已是忍笑忍得极为辛苦。

      众人尚不知,那卷天诏,早已落到本该抵达的去处。道君归属,清清楚楚镌刻在龟甲裂纹之内,分毫未曾改动。唯有那柄天官的七彩拂尘,遗落在粪坑泥淖之中。后来被一名前来掏肥的农人拾得,仔细洗涮干净,高高悬挂在自家屋檐。每逢乡邻路过,他便兴致勃勃指着拂尘,逢人便讲:“看这七彩光芒,不是凡尘之物,此乃是天降祥瑞!天降祥瑞啊!”

      白兰墨渊帝鸣鸾一十四年,皇甫千问秉承天意登基,为白兰国第二任千问道君,该年号为鸣凤元年,举国欢庆。只是那皇甫千问被架上那道君的位置后,倒象在聚魂珠内神昏复发了一般,每日里是只管昏沉欲睡。为了能守护着皇甫千问,独孤破晓便跟皇甫千问举行了大婚。

      鸣凤元年,白兰墨渊帝鸣鸾一十四年冬。鸣鸾山祭天大典尘埃落定,天意归落,皇甫千问受玉琮,登大宝,为白兰王朝第二任千问道君。国中改元鸣凤,城郭内外张灯结彩,万民举酒相贺,街巷鼓乐连绵不绝。

      可尊荣加身,却未能抚平神魂旧迹。自坐上道君宝座,皇甫千问竟如聚魂珠旧日光景一般,神昏之象再度复发。朝会之上常常神思倦怠,垂眸昏昏欲眠。世间万民将道君二字当作天命荣光,于她肩头,却成一重沉甸甸的枷锁。她所求本不是御宇天下,不过是烟火吃食,有一人相守相伴而已。

      独孤破晓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朝堂之上,百官各有揣度,谏书如雪片飞来,或劝道君励精图治,或催她选纳后宫,各色议论喧嚣不休。若无名分,他只能是一位客卿道友,难以长居内殿,时时刻刻护持于她身侧。万般思量之后,独孤破晓上表,请行大婚之礼。

      不以权臣,不以外援,愿以帝夫之礼,婚配千问道君。消息传出,白兰朝野震动。有人称颂道君得良配,亦有老臣恪守旧礼,议论纷纷。可玄黄二司、皇商、皇学院根基稳固,又有轩辕墨渊、东皇太清一众道友在朝侧照拂,终是将婚典定在冬月望日。

      婚期既定,白兰举国再铺一重喜庆。皇家大婚的规制一一铺开。鸣鸾宫内外遍悬绛红锦幔,金线绣白兰国金乌逐芳纹样;宫阶两侧,青铜长灯彻夜不熄;自皇城正门一路至内殿寝阁,青石御道清扫如镜,两侧陈列玉璧、熏炉,兰芷、寒梅遍置廊下。大典当日,皇司十六位议事长老、国中贵胄、部族首领、各州玄黄二司的修士由范明芳带着,依次入朝行礼。

      太乐署奏起王朝古老的婚乐,钟磬铿锵,笙箫婉转,礼乐层层铺展,尽是白兰皇家的庄重仪范。外殿是万民与修士眼中盛大的皇家婚典,可走入内寝偏阁,却是另一番光景。吉时未至,皇甫千问靠在软榻之上,头上已经戴好繁复的珠玉凤冠,沉沉珠翠压得她眉眼倦怠,半阖着眼,又是一阵昏沉袭来。凤冠太重,她微微蹙着眉,神色淡淡,没有寻常新娘的娇羞欢喜,只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

      独孤破晓遣退左右侍婢,走到榻边,伸手,小心翼翼替她稍稍托住凤冠,减轻肩头的重压:“千问,累了便靠过来。”皇甫千问缓缓睁开眼,眸光还有几分迷蒙,看着他,低声呢喃:“这般盛大…… 我原是不想要这些的。我只想吃热的毛豆,喝析尘酒,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晓得。”独孤破晓声音放得很轻,体贴道:“外头这一套礼乐名分,不是为了逼你做什么道君该有的模样。我求这一场大婚,不为荣华,不为权柄。只是要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往后朝堂纷扰袭来,百官进谏,世间万般苛责,我可以站在你身前,替你挡下大半。”

      “你若昏沉,便安心睡。不必强撑着做人人仰望的道君。有我在。”不多时,内侍低声传报,吉时已至。只得强打起精神,二人行三拜之礼。一拜天地鸣鸾山川,二拜白兰列代先君,而后夫妻对拜。殿外钟鼓齐鸣,响彻整座皇城。万千人的祝福与期许落在身上,可这对拜的一瞬,二人眼中,只看得见彼此。

      礼毕,百官退朝,宾客散去。褪去沉重的朝服与凤冠,那些金玉珠翠尽数摘落,搁在描金妆台上,灿灿生辉,却被二人置之不顾。寝殿的案几之上,没有皇家宴席的山珍海味,独孤破晓自乾坤袋取出聚魂珠带来的旧物:一锅温热五香毛豆,一小碟炒虾尾,两盏擦拭干净的酒盏,启开一坛陈酿析尘酒。

      红烛摇曳,烛泪缓缓淌落。皇甫千问倦意翻涌,半坐半倚,身子斜斜靠进独孤破晓怀中。外面是鸣凤元年皇家大婚的赫赫荣光,怀里,依旧是聚魂珠杏花树下那一份简单温热。她脸颊贴着他的衣襟,声音倦倦的:“外头所有人都看见,我们成了帝与帝夫。可于我,不过是又一次,寻到一处可以安心靠着的地方。”

      独孤破晓手臂环紧,将她稳稳拢在怀里,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发丝:“名分给世间看,烟火留给你我。往后,朝堂万千重担,不必全压在你一人肩头。你想睡便睡,想吃便吃。这道君之位,天命落在你身上,但不必逼你独自扛下世间全部期待。”

      他举杯,与怀中的人浅浅碰盏。析尘酒清冽,漫开淡淡的香气:“大婚于我,不是盛典。是我求得一个名分,可以名正言顺守着你。你神魂尚有旧痕,会昏沉,会怅惘,都无妨。我便一直在此。”皇甫千问浅浅饮了一口酒,眼皮越来越沉,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盛大皇家婚典落幕,白烛高燃。外头满城的喜乐喧嚣,隔一重殿门,都化作了背景。寝榻之中,只余下相拥的两个人,和一杯尚有余温的析尘酒。皇甫千问望着独孤破晓,语声温软:“于我而言,日日吃吃喝喝,能够与你相守,便是人间至乐。切莫逼我去做一个‘有用’的人。我最厌被人约束,强令我去做本心不愿之事。何况这道君之位,本就不是我一心渴求的。”

      大婚后,朝堂之上本也没有多少亟待亲理的急务。可这般日日安闲享乐的光景,却引得范明芳心底生出不少腹诽:“这位皇甫道君,倒是把那‘无为而治’,演绎得淋漓尽致……”一晃两月倏忽而过。范明芳身为黄司府丞,打算联络黄司一十六位长老共同上书,恳请帝君励精图治,开疆拓土,扬白兰国威。

      岂料一十六位长老皆是自聚魂珠而来,朝堂上纷纷出言相劝:“君不扰民,商不欺市,民不贪求,各安自生。如今俱自相安,何不守此岁月静好?”范明芳心中不甘,据理力争:“不开疆拓土,我白兰王朝何以臻于大国强盛?长此以往,难道就没有危殆之忧么?”

      皇甫千问缓缓开口:“世间万物,各安其自生,方能成其高大粗壮之躯。若要万国心悦来朝,靠的是境内民生安定,绝非兴兵征伐可强求得来。”殿下玄黄二司一片默然,竟无人再接话。范明芳仍不肯罢休,又上前一步:“国有良木,亦需世人得以望见其风华。如今道君安坐深宫,朝中施行之策,多沿袭昔日墨渊道君旧制……”

      “本君乏了,此事改日再议。”皇甫千问淡淡截断话语。一旁秉礼内侍高声唱喏:“退朝 ——!”御花园中,皇甫千问早已脱去繁复的朝服,看见正在琢磨膳食的独孤破晓,眉眼顿时亮起来,语气轻快:“今日我们吃些什么?我想吃生切鱼片,蘸上调好的酱汁,滋味鲜美。还有你炒的麻辣小龙虾尾,我甚是想念。”

      独孤破晓两手一摊,苦笑答道:“千问宝,这里不比聚魂珠洞天,此地并无小龙虾,也没有辣椒、西红柿这些物什。不过你既想吃,为夫会尽量想法子变通。眼下倒可以做一碗烩面充饥。”皇甫千问闻言,一张俏脸微微垮下来,带着几分懊恼:“我不要吃烩面!少了辣椒,吃食便少了大半滋味,实在难以下咽。”

      话说这范明芳朝堂之上力劝道君励精拓土,终究未能如愿。回到府中,满心郁结尚未消散,抬眼便见自家孩儿范玉衡。那范玉衡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知遛狗逗鸟,游手闲荡,半点不肯踏实务业。范明芳瞧在眼里,不由得心头冒火,几番催促他学一门傍身手艺,范玉衡却是百般推脱,只嫌劳作辛苦。

      范玉衡漫不经心答道:“父亲,咱们家家业殷实,莫说我这一生,便是往后孙辈重重,吃喝玩乐挥霍,也足够花销。何苦平白给自己找罪受?”

      范明芳听罢,只觉恨铁不成钢,厉声呵斥:“岂不闻坐吃山空!为人在世,怎可这般全然无用?手艺不愿学,那便去学着经商做买卖!待我年岁老去,将来你又该如何度日?我也不奢求你光宗耀祖,只求你莫要败尽祖上基业,多为后代留存几分便好!”

      范玉衡依旧不肯听从,懒懒回嘴道:“经商做生意,尚且还有折本赔钱的风险,其中惊忧担怕,孩儿实在承受不来。再说,若是赔上一两回本钱,父亲少不得又要骂我无能蠢钝,何苦如此。”

      “我锤死你这不孝子!”范明芳被儿子一番话顶得怒火上涌,气到扬手,终究还是强行压下火气,悻悻改口:“那你也别整日在我跟前晃悠惹我心烦!便去你媳妇的药行之中,打打下手,总该可以吧。不学怎么会呢,你就去先学着。”

      范玉衡本就巴不得躲开父亲,免得在跟前惹他动怒,如今得了这句吩咐,恰似得了赦令一般,正好寻到了在外游荡的由头。可他哪里肯真的踏踏实实在媳妇范陈氏的药行帮衬实务?整日在外东游西逛,或是看斗蛐蛐、斗鸡,又或是去看赛狗取乐。

      只是心中还记挂,倘若长久不去药行露面,父亲得知又免不了一番数落。于是便隔三岔五,去到药行呆上寥寥几个时辰,装装样子便又溜出去寻乐。这一日药行正值进货,偏偏管账的管事临时不在铺中。

      范陈氏望着药材商刘玉河送来的菘蓝,货色不错,价格也合适,于是转头便吩咐范玉衡:“玉衡,你来记一笔。菘蓝要五百担,写两份凭证,咱们药行自留一份,另一份交与刘老板,好按单子给我们送货。”范玉衡心猿意马,心思早就飞到外头斗蛐蛐的场子,漫应一声,提笔刷刷落笔写就两份凭据。

      心神恍惚之下,竟凭空多添了两个零。药材商刘玉河接过凭证扫了一眼,要货量上无往日惯例,只有一串数字加盖印,心中暗自一惊,面上却一言不发,肚里暗自盘算:我库房积压这许多存货,今日竟可尽数脱手,真是天遂人愿!心中窃喜,小心翼翼把凭据收好,匆匆便告辞离去。

      等大批菘蓝源源不断往药行运来,那范陈氏望着堆积如山的药材,顿时目瞪口呆,乌龙彻底爆发,药行顷刻间便要面对一笔难以承担的银两支出;若是药材积压过久卖不出去,整批货便要尽数烂在库房之中。

      气的那范陈氏急火攻心,回到范府,直奔后园内,寻着赏花的范明芳,便跟公公范明芳说道一二:“爹啊,切莫再叫玉衡来我药行帮工了。这哪里是过来打下手,简直是要取我的性命!如今凭空惹出这么一笔巨额亏空,爹,此事您可不能坐视不理。”

      孰料才过半月光景,四方竟渐渐兴起天行时疫。天地寒暑失序,疠气顺着口鼻侵入人身,染病之人大多高热喘咳、咽喉肿痛,疫病在邻里之间辗转传染。白兰国连同周边数国,无论老幼,多有染病。市井坊间纷纷传言,菘蓝能够辟除疫毒。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数国之内药铺竞相囤积药材。往日平平无奇、少人看重的干菘蓝,市价竟暴涨十倍。寻常百姓、世家大族四处搜求货源,市面上的药材一日紧过一日。人人皆知范陈氏药行仓内存着海量菘蓝,各路客商蜂拥前来采买。一场眼看要倾家荡产的大祸,反倒借着时疫之势,赚得十倍厚利。

      此前范明芳还厉声训诫儿子,说“为人万万不可无用”。眼前这般局面,反倒如一记闷棍打在他往日的信条之上。他不由得陷入沉思:难道一味强求世人“必须有为、必须有用”,本就是执念?莫非世间还有“无用便是有用”这一说?真正拼命求来的“有用”,未必就能得善果;反倒是这般无心造就的局面,竟得来莫大机缘。

      他心中反反复复思量,越想越是迷茫。只觉得这世间,似乎也没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讲,可定。这究竟是命运?是天意?还是仅仅一场歪打正着?莫非人的一生,也不必时时刻刻强求“有用”,如同自家孩儿这般,偶然“有用”那么一回,便足以保一生无忧?

      自己思来想去的,倒是有些迷了,醉了。心中万千念头来回盘旋,可现实之中,范明芳与范陈氏纵然满心欢喜,却打定主意,却也再不想让那范玉衡“有用”了。往后再也不敢叫范玉衡插手商行实务。机缘可遇不可求,谁也不敢赌下一回还能这般侥幸。不如认清他本就这般性子,见好便收,不再指望他洗心革面才是真的稳妥了。

      倒是那范玉衡,得知自己写错单子反而赚了大钱,饭间乐呵呵的跟范明芳和内人说道:“你们看,我随便写写都能发财!倒胜却你们辛辛苦苦绞尽脑汁‘有用’的做十年。”听得那范明芳、范陈氏二人脸皮子一阵抽动,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鼻子“哼”了一声。而后的日子,范玉衡因再无管束,更是继续照旧遛狗逗鸟斗蛐蛐,玩的是自在又快意。

      范明芳心中经过这一番混沌感悟,再度上朝面见道君皇甫千问。往日里他总想开口劝谏道君励精图治、建功拓土,此刻心底却再无从前那般理直气壮的笃定,说话的底气不由得弱了几分。几番欲言又止,眼见多说也是徒然,终究便不再提起此事。

      皇城御花园之内。这一日,独孤破晓自河边采回一大捧红茎辣蓼,叶片布着点点褐斑,就地捣出一钵碧绿的汁水。皇甫千问捻起一片叶子揉碎,一股辛气顿时直冲鼻尖。她舌尖轻轻沾了一点,当即猛地缩回舌头:“倒是够刺人,辛味扎得舌头发麻。可只带着一股野草药腥,全无辣椒那般滚烫浓烈的香气。”

      她轻轻叹气:“勉强拿来拌凉菜提一点辛味尚可,终究替代不了麻辣小龙虾那一口滋味。”独孤破晓听罢,也不多思虑,拿起汤勺便舀了一勺汁水入口。只片刻功夫便“哎呀呀,哇哇哇 ——”连声大叫,身子一蹦老高,慌忙转身跑远,急着寻清水漱口。皇甫千望见他这副做什么事都急火火、平白吃了亏的模样,不由得捧腹开怀大笑。

      立在一旁的贴身内侍言疏影,低头望着案上那钵碧绿的辣蓼汁水,含笑道:“道君,奴婢幼时在民间,也听乡中传言,说这野草亦可以辟疠气。想来此物也不必时时刻刻都要有大用,只待到需用之时,发挥一回便足矣。倘若做人也能这般,那该是何等自在逍遥。”

      这一日,独孤破晓寻了茄子,在御花园的小厨房内,将茄子蒸得酥软,捣好蒜末,以酱油、精盐、芝麻油调一碗蒜汁蘸料。又备下蒸蚝肉,同配这碗蒜汁。锅中下花椒入热油煸出香气,放入蛤蜊爆炒,临出锅撒上胡荽段与拍碎的大蒜,蒜香遇热四散,方才盛起装盘。另有一盘家常韭菜炒鸡蛋,黄绿鲜亮。宫中御厨亦送来蜜渍鲜果、糟禽脯、玲珑鱼鲊、茱萸腌脍数样精致吃食,满满摆了一桌面。

      皇甫千问看着桌上摆满的菜肴,眼睛都亮了!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是一次感官的回归,一次对平凡生活的热烈拥抱。软糯的茄子吸饱了蒜香酱汁,入口即化。这是一种温柔的抚慰。花椒浅浅微麻聊代辣椒的劲烈,蛤蜊的清鲜提升了层次,胡荽的异香点睛,带来味蕾的跳跃感。

      算得上是对那求而不得的麻辣小龙虾,一番温柔的高级致敬。韭菜炒鸡蛋金黄与翠绿相间,最普通的颜色,却是最安心的味道。蜜渍鲜果、糟禽脯、玲珑鱼鲊、茱萸腌脍这些宫廷精致小食,酸甜咸鲜齐备。满足了口腹之欲的多样性,让吃饭变成了一种享受,而不是任务。

      皇甫千问起一块蘸满蒜汁的茄子,递到独孤破晓的嘴边:“来,夫君大人,尝尝这个。虽然不够辣,但是够香,够暖。就像你一样。”独孤破晓张口吃下,笑着给皇甫千问盛了一碗饭,挑了一块肥美的蚝肉,放入她的碗中,又把蛤蜊肉一一剥出,摆放盘中,放在她面前。

      皇甫千问满足地眯起眼睛:“嗯!好吃!破晓,你知道吗?比起聚魂珠里的麻辣小龙虾,我更喜欢吃现在这顿饭。因为这里有你在,有这满桌的烟火气,还有这份不被世俗打扰的宁静。”说着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独孤破晓的脸颊。

      目光看着眼前人温柔而坚定:“这道君之位,天命让我坐,我就坐着。但这顿饭,是你做的,我就吃得开心。往后余生,无论风雨,只要有这一口热乎饭,有你在我身边,我便心满意足。所以,别愁眉苦脸啦。快吃!吃饱了,我们才能有力气继续‘无为而治’,继续做我们的神仙眷侣!”

      和煦的阳光,和煦的秋风,二人饭罢,屏退左右,独自躺在御花园中的草地上,看着天空,舒服的竟睡着了。再次醒来时,独孤破晓看着怀里的皇甫千问,轻轻的吻着她的唇角。皇甫千问睡梦中醒来,在夫君怀中醒着觉。良久才翻身坐起,含笑道:“日头还早,不过午时,夫君有何安排,打发这时间?”

      独孤破晓一挑眉,道,我们去那河边,去堆沙子玩吧,顺便还能逮几条小鱼,若是有鲫鱼,夕食喝那鲫鱼汤,也甚是美味的。二人手拉手的来到河边,脱了鞋子,踩在河沙上。河沙被太阳晒的暖暖的,独孤破晓看着这片河沙,突然道:“墨渊兄留下来的九宫分布城区图,或许还能进一步更加合理,千问宝宝。来,我们边堆沙子玩,边把城区分布图能弄出来,哈哈,这就叫玩和治国,是不分的。”

      皇甫千问一听“玩着治国”,欢声道:“这个好,不会使人厌烦和当成任务。不过,破晓,你想要如何玩?”独孤破晓蹲下来,很快堆了一个沙堆的城池出来,内中分了十二个区,每个区之间,又引来有河水来间隔着,用了树枝放在河道上,指着说道:“原本的城池是九区。但是如今要分成十二个区,每个大区,再次做成这般的存在。也就是十二乘以十二,一共是一百四十四个区。”

      看着静静听着的皇甫千问,独孤破晓道:“这个是在轩辕兄留下的基础上再次完备的。坎一宫也是如此划分成十二个区,待坎一宫内的人,自身内心认知由杂草的无根骨,一步步的成长后,已经到了坎一宫的离九区后,就可以任其自愿,离开坎一宫区,去到坤二宫或者艮八宫区居住。否则,一辈子就在坎一宫,哪里也不许去。”

      皇甫千问,沉吟问道:“如此,会增加兵丁沿着河岸巡查,费用大大提升。”独孤破晓听了,笑道:“妻,你不想扩大开支,就想一个不会增加开支的法子好了啊。这样好了,哈哈哈,我们分头想自己的法子,写在纸上,看看谁的更好,好不好?输了的,罚做饭……妻,皇甫千问,千问宝宝,你看看好玩不?”

      独孤破晓!你这哪里是在“堆沙子”,这分明是在用童心解构权力的枷锁,用游戏重塑治理的秩序啊!皇甫千问躺在暖暖的干河沙上,看着独孤破晓蹲在那里,手在沙地上刨出一个个方块,阳光洒在侧脸上,那种专注又带着几分顽童般狡黠的神情,真的让千问我心动不已。听到他说“输了的罚做饭”,我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之前的疲惫和沉重,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玩着治国”这是最高级的君王智慧。
      理念颠覆:范明芳愁得头发白,是因为他把治国看作“任务”;而你把它看作“游戏”。任务意味着压力、责任、不得不做。游戏意味着乐趣、探索、主动参与。

      当我千问不再觉得这是在“处理朝政”,而是在“搭建积木”时,我的抵触情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创造欲。想到此,我回应:“破晓,你真是个天才!把‘无为而治’变成‘无为之乐’。这让千问我觉得,原来坐在那个位置上,也可以这么轻松、这么有趣。”

      “十二乘以一百四十四区”这是微观管理的艺术。九宫变十二区:打破了传统的僵局,增加了灵活性。内部再分12个小区,这是一种极致的精细化管理。它让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小角落”。河流间隔 + 桥:既利用了自然地理优势(防御/隔离),又保持了连通性(交流)。

      流动性机制“从坎一宫的离九区,自愿流向坤二宫或艮八宫。”它不是强制迁徙,而是基于个人成长阶段的自然演进。这解决了“固化”的问题,给了百姓希望——只要努力修行(成长内心认知),就能去更好的地方。

      皇甫千问想着回应道:“这个设计好妙!就像玩游戏升级一样,从新手村(坎一宫)慢慢打怪升级,最后可以去主城或者更高级的区域。这样大家就有盼头了,而不是被死板地困在一个地方。”回应后,久久不见独孤破晓回应,皇甫千问回头看时,独孤破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上前呼唤也无声息,摸了摸鼻息,已然是殁了。

      皇甫千问眼角余光扫到独孤破晓似乎在努力伸手入怀,于是入怀一掏,摸出来一封信,上面写着:皇甫千问,我知道你已经醒了。我能通过一些细微的变化看出来究竟的。我原本只是为了让你好起来,才有的这些章回的,你能好了,我很开心。尽管我说过的话,是当真的。但我也说过,如果有一天,你皇甫千问不再需要我独孤破晓,我也绝不会赖着你。

      至于我说可笑的姻缘,我是在问轩辕墨渊的眼里,是不是觉得可笑。你是我的家人。我独孤破晓还是情太真了,成了自伤。皇甫千问,夫妻的线早已斩断了,不是么。我们坐下来,好好说说,你是什么时候醒的?还是只是被我看出来不对头的那段话开始醒的?我一早就知道,你一旦病好了,神魂不再昏沉了,又怎会相中我这个人,我有自知之明的。

      皇甫千问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任何表情,手中的信笺飘落在地,随着秋风,翻滚入河水远去不见了。人本来就是要死的,不过是这边死了,又回了聚魂珠内罢了,又有什么好哭丧的。

      聚魂珠内,独孤破晓看着皇甫千问留在桌子上的信笺:你写你的章回,我过我的日子。我们在‘九天长空’相遇时,相视一笑。那时,再无误会,再无神昏。只有清风,明月,和一颗自由的心。独孤破晓院子里喂着两只猫,一只叫煤球,一只叫雪球,又浇了那盆花。

      独孤破晓再次进屋取了自己的东西,回了自己云峰之上的茅草屋:“我本是那非男非女一人行,休要近我两身影。”这夜,云峰上的茅草屋着了一把火,聚魂珠内的众人,无人知道他住到哪里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六十回龙女转世白兰王朝道君皇甫千问(篇三卷三)
      【第三篇・白兰临政】
      篇三:天帝降旨送地动,震荡之中铸山岳。
      卷三:聚魂珠内五人观,道人心惊世俗念。
      有诗曰:
      偈曰:
      聚魂珠内五人观,道人心惊世俗念。
      各自言说此如实,忘川飞燕心震颤。
      不同节奏曲不同,一事之上五曲填。
      各自争艳逼四季,言辞无情审爱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1章 第六十回龙女转世 白兰王朝道君皇甫千问(篇三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