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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第五十六回龙女转世黑水国秋水城大医之子慕容玄英(卷二) 人心执卷论 ...

  •   第五十六回龙女转世黑水国秋水城大医之子慕容玄英(卷二)
      卷二:人心执卷论道经,损有余而补不足。
      有诗曰
      人心执卷论道经,损有余而补不足。
      捐钱扶贫说道德,华词美赞造金牢。
      万年涌入不自生,天补平均地狱固。
      尊老爱幼好扶弱,如愿杂草登九五。

      庸君逐利施苛政,焚秽藏毒损山河。
      穷文富武生儒人,卖弄文字盛世歌。
      岁枯披上税赋衣,合理合法无自生。
      一个翻身继续税,供养寄生一丘貉。

      月内,聚魂珠内先后接连跨出几道身影,各自去了下界那黑水国转世为人。这黑水国王朝内,受那河池国一时的繁荣影响,亦是大力倡行国强民富,大兴土木。为此,前朝原有律令,禁高楼俯瞰民宅;今君王一心令户户得屋,竟废此规。

      只是求着求着,就成了君王官吏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这些年里,虽然高楼林立,疯狂的屡次铸币,依旧有那贫寒百姓无力置宅,年年赁屋。不时因手头紧,有时往老街坊区搬,有时往新街坊区搬的,赁着宅子住。这些穷人换宅周期一到两年,居无定所。

      换不了宅子的通常不是穷人。富贵人家多置深院,住个五年十年便会转手。售出十年以上的,就成了老街坊区。那里的坊正的催缴丁税田赋就很难收上来。欲要组织民众修缮坊墙街道,也慢慢的少有人当个事。越来越多人家,以坊正不作为而拒缴。

      没有银子,街坊中的道路等维护起来,就很难了。城中连片重楼,一院多户,数十上百人家共一坊。吵架失恋、两散、打孩子、无业负债,赶上一个想不开的,坠楼的上吊的,各种方式自戕的,那便成了顶着凶宅名声的街坊。宅子日后转售,价贱几成。更不用说在楼阁内过世的,得用大家平日里用到的阁楼木梯抬出去,就问一个怕不怕了。

      如今遇到君王手紧,加大了税赋,带来的影响,就是商贾们的利润点不断被君王抽取了,实在没有法子,只好各种理由的减少了伙计的用工,剩下勉强撑着的,也不过是只许日后厚利相酬,哄一众雇工共熬荒年。

      更有那受了君王朝政恩惠,起来的小民意识起家的商贾,便如同君王的绞尽脑汁一般,也千方百计的克扣伙计们的薪酬。于是常有一些街坊内的土木高楼里,家计见底,实在熬不下去,跳河的跳河,更有一些,自己活不活无所谓,铁了心要把邻居变成熟人的,实在是防不住。

      大家每天一睁眼走上街道,各自去做工的路上,常说的,今日里便换成了“韩老二,你听说了么?桂花巷条二街坊昨夜走水,大火烧了一整夜,一整楼的人,全都被迫成了‘熟人’了。”
      “呀,什么意思?有人被强入民宅了?”韩老二没有听清楚上半句,扯着跟自己说话赵四驹问道。赵四驹有些不耐,回道:“就是——都烧熟了!”

      饭摊上一个人听到了二人谈话,对着伙伴王麻子说道:“这世道,就这还是什么稀罕事么?听说三天前,黑水河上游的锁龙城又被暴雨淹了,那城中的人都在拿着自家的门板出来当船划呢。那边府衙的老爷解释的话,就是雨势逾城渠疏导之限,都怪老天下雨不按疏导之限的来。”

      有一老者听了,咽下嘴里的粥,扭头说道:“街巷石沟导泄雨水,原本蓄涝池沼尽皆填筑堤堰,改作园田。河道在汛期前把水泻干净了,就无法保证漕运、灌溉用水,一般是按汛期到来,来调整汛限河道水位。一旦不按预计的来降雨,就歇菜了。”

      王麻子一听,放下碗,扭过头来,对着这老者说道:“张叔,你这一说,我打记忆来,府衙那些老爷,说这降雨降的不对,那可是几乎年年归罪老天爷雨势逾沟渠规制为——百年不遇,本末倒置噢。敢情,这老天爷成了背锅的了。”

      说话间,郭二瘸子凑上来,小声说道:“听说西边的西明国王朝有人反了,喊着口号说‘开大门迎辽王,辽王来了不纳粮,不牵穷人家一牛一马……’”那张姓老者一听,端着碗,不耐烦的瞥了一眼郭二瘸子,嗤笑一声。

      忍不住的一脸鄙夷神情的说道:“都是群素无远识之辈,竟信这般空言。一众心中无根骨的愚民,只道豪户尽可劫掠,殊不知兵匪过境,万民皆扰。同流相累之众,难以劝诫!”说罢,叹息一声,端碗起来,又喝了两口粥。

      这时候,一开商铺的曹守怀在饭摊上吃着饭,听得此言,呲牙一笑,看着老者说道:“张老爷子,你这话说的真。”说着伸出大拇指举了举,续道:“可惜啊,这人生,不过都是被人收割罢了。哪里分得是什么乱世还是当下时光?全看君王手紧与否。

      这年头,生意难做噢!梁国的便宜货像洪水似的冲过来,我这小摊子只能把价钱压到泥里去卖。
      谁料想咱们那位君王,手下养的官吏多了,那心,便比锅底还黑!征那十三之赋,也就是十文钱里要抽我一文三! 可我这利钱呢?忙死忙活,利钱不过九厘!

      层层盘剥下来,进得少,出得多,收支难平啊。嘿嘿嘿,这日子,我是夹在上下两块磨盘中间的芝麻,进退都是粉身碎骨。这就是个‘灶底鼠’的命,两头受气,只能喝口汤咯。”说着喝了一口汤,砸吧了一下嘴,却又满眼艰辛。

      街道旁,一马车内坐着一位等候家仆买早食的巨商夏朱明,听了饭摊上众人的言语,放了车帘,冷笑一声,对身边的黄账房说道:“彼辈口中苦楚,于我辈商贾而言不值一提。我这生意,岁售千万缗货,官府便要抽去四成半的利!”

      一旁的黄账房一听,心里急了,东家这是说少了,倒显得是我这做账的昧了银钱。忙开口赔笑道:“东家身居高位,未亲理簿册,不知这层层科敛有多狠。咱们商行售卖货物,府衙先要抽那四成半的杂科。东家若欲将这货利挪回私宅做私房钱,官府又要再缴两成半的丁产之赋!

      复有那坊恤、医坊、甚至那给王爷纳妾的杂捐叠加其上。前后合计,五成半的货利皆入了公门!东家,您算算,这哪是做生意?全然为官府奔走输利之人!这账,我是做得心惊肉跳,稍有差池,货财尽行拘没,还要吃那杀威棒,经年追索不休。东家,我这帐,做的苦啊!”

      日进晌午,城中食肆内,一众儒生簇拥着儒官一般的二人,点了一桌丰盛的宴饮在三楼。一番番的含蓄雅言的吹捧赞美之辞,随着人声传了到二楼。一儒官说道:“老子曰: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邪。当今世间,仁君欲求栋梁之才,你们又是如何参悟此言的?”

      一儒生站起,恭敬拱手作揖道:“老师容禀,门生周传礼。容弟子一言。《道德经》此句,本言天地自然运化之理:天道有余者抑,不足者扶,万物自归平衡。至于人世,则多反其道而行,损贫以益富。昔钟相聚众,倡等贵贱、均田产,便是依此句立意。

      然历代君王徒借调赋匀田之名,实则剥黎庶以奉豪右,终致贫者愈困,富者愈奢。后世诸朝多设重商、均田之令,皆自诩循天道,可终究难脱人道之弊。”

      看着周传礼坐下,一儒生站起,一副家贫不短其志的开口道:“老师在上,门生罗自良。晚生愚见,老子此言,是劝世人凡事莫求满溢,当知自持谦抑。若施于民政,便是处处填平短缺,有余者分出以济不足。

      世人皆以此为治世良谋,视作千古善政,可细观之,不过强夺人之所有,以补他人之缺,失万物自生之本分。”

      “老师在上,门生温庆元,东海人氏。晚生常闻市井俗谈,豪户坐拥万金,小民仅得薄薪。如今商贾囤货积利,朝廷税赋尚宽,依愚之见,当增商贾之赋至什八,分其厚利收入国库,接济民间荒难,方能压其贪鄙之心……”

      二楼临窗有二人坐着,一边吃菜小酌,一边说话,好似多年好友再见。三楼儒官儒生满口空谈,声浪层层落下。临窗那二人中,有一人听得嗤笑说道:“山林中俗世中,多少修行之人,终日死诵经文,空谈性命双修、两路并进之法。

      佛言道论漫天飞舞,腐儒愚民奉若至宝,个个一心盼均分旁人田产财货,只盯着旁人富余,不肯自省自立。借税赋政令强夺有余,美其名曰补不足,这与拦路强夺何异?不过披仁义华裳,掩自家无自生之庸劣罢了。”

      言罢招手唤酒保添一壶新酒,冷笑续言:“若这般均分之说是大道真言,何以万古以来修成得道者寥寥?何以王朝往复更迭?世人总道真知只在少数人手中,却将这套向外索取的,近乎世俗人人皆闻之道理,奉为圭臬。全然不见大道本在自心,何须向外求取分毫。”

      “廖兄所言切中要害!‘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上至王侯,下至布衣,皆以世俗私心曲解此经,全然走偏。大道从无向外匀取之理,唯有洗炼自心、自立本根,方是真道。天下罔顾万物各自安生已久,妄自尊儒,同尊金银至上,实大害矣。来,小弟景和敬兄长一杯。”说着举杯相邀。

      食肆外的街道上,街前一客牵马驻立,拦住摊前小贩拱手相问:“兄台,久闻秋水苍山翠叠,云绕溪环,宛若仙府,特远道而来。敢问前方西山,可是入山通途?”小贩抬目一望,又转头看向远处秃颓土丘,哑然笑道:“客台远来,不知城中近事。

      近年朝廷令民中秽物尽数焚化,眼前土丘,便是经年积秽堆筑而成,不消多时便要焚平。若欲寻旧时青苍山峦,需策马西行三日,南路官道坦缓,只是沿途关津皆需纳路资;北路道途多尘沙、曲绕难行,客台宜多备干粮净水。”

      西山楼阁,楼台之上,当朝宰相轩辕墨渊凭栏凝眉,与常游山林、探访仙迹的皇甫千问对坐闲谈,共望远处山表草木稀残、土皮裸露。皇甫千问先开口:“墨渊兄身居廊庙,怎不谏止君王焚秽之令?我观运数更迭:中五运斫江山根基,乾六运朝堂竞逐权、利,兑七运乱世人灵明,艮八运水土蒙浊。

      今九运初启,举国焚秽,天地清炁岂不俱为浊瘴所扰?且看此盘,辛丑日癸巳时,阴遁一局,旬首甲申,直符天任落中五寄坤,直使生门落艮八,兄细观气机。”言罢取出奇门木盘指划:“先论朝外颂扬之象:直符天任居中宫,天任主山岳、基业、安固,此便是朝堂宣说之辞

      —— 积秽可化利,城邑淤塞之患可解,似立百世安邦之基。直符为天廷号令,凡政令一出,皆饰以利民安世之名,世人只见其表,不见内里隐忧。

      再藏凶煞于利途:艮八生门逢白虎。生门主货利、工坊生财;白虎主毒瘴、灾伤、杀伐。是以焚秽之坊虽可得厚利,然浊毒阴炁暗藏其中。纵设炉鼎净涤,一旦炉温失度、工役省工,毒瘴四散,水土生灵皆受其害。”

      皇甫千问探身再道:“更有万民暗承损耗:坎宫天英合玄武。天英主口舌宣扬,玄武主隐弊、私弊、暗耗。朝廷以赋税养焚秽工坊,钱粮辗转流转,账目晦暗难察;更有官吏为博取处置之资,跨境收秽,可循环之物亦付烈焰,只为凑数牟利。

      民间只闻安民美言,不知一身丁赋,尽填此等隐耗,万千庶民无声难辞而承其弊。乾六开门临九地:此政令根基深固,积弊日久,非一朝可改;兑七惊门遭九天压制,民间忧议四起,却难上达天听。焚秽一策,非万恶之源,亦非万全善法。

      乃是权柄商贾共逐其利,以浊瘴隐患换城邑一时整肃,万千百姓默然承所有耗损。我今一问墨兄:若君掌此天地权衡,满城积秽淤塞在前,除却焚灼一途,可有顺天护生之良策?”

      轩辕墨渊缓声道:“你我且抛开朝野浮辞、偏执之论,据实而论世间积秽之弊。纵炉鼎设多层涤浊之法,高温虽可散浊毒,然炉温起伏、秽物杂糅之时,阴毒仍复凝结;焚后残灰淤土,俱含毒质,若埋土失度,必渗河壤。

      工坊营建、炉鼎运维、残灰掩埋,靡费国库钱粮,钱粮皆取自万民丁赋。此法仅能短时缩减积秽占地,只算末流补救之术,非正本清源之道。世人只传其利,隐去水土久伤、邻邑蒙瘴、残灰贻害万世之弊。”

      言罢,轩辕墨渊再度添茶与两茶盏内,复道:“再观盘中气机:日干辛居震三,六合配天柱伤门,辛为万民,天柱主隐损,寻常百姓日日承隐伤,却只闻粉饰政令,难察长久祸患。艮八白虎天芮共生门:工坊生财不假,然病灶毒煞与生利同存,只能暂压,不能根除。乾六开门九地:此策定为后世长行政令。

      坎宫玄武休门:朝野宣扬专举其功,隐匿长久淤毒、残灰之患,不向庶民尽述实情。归根而论:只知焚秽治标,不知节制为本。世间多余索取,方生无尽积秽;若能自守本分、少取寡耗,何来满城淤塞之苦?此理推及世道万般,凡事后补救之策,皆是不得已而为之,远不及源头自守之妙。”

      皇甫千问闻言颔首。轩辕墨渊续言:“若由我正本清源,当废天下奇巧毒料、人工朽物,复土垣木舍古制,少筑层城、不妄凿地硬化;循天地草木虫菌自然消解之理,不造毒秽遗祸后世。”

      皇甫千问拍开两坛问心酒,递过一坛予轩辕墨渊,一饮而叹:“兄此策,直破盘内艮八白虎、坎宫玄武两层隐弊!天任本为山岳厚土,土木之屋朽则归泥,林木枯则化壤,无阴毒余害,方是天地自生真循环。今世人逐便利奇物,如持铁锄掘地求利,只顾眼前,久伤地脉。

      只是此策难行,凡人工奇巧之物,牵连百行商贾生计,盘内坎玄武所藏利益脉络盘根错节,欲禁之,阻力甚于积秽之患。世人皆贪安逸华居,厌朴素土木,心性未纯,怎肯自敛私欲?然兄所持大道本源,终是世间正途,纵一时难行,著书《如实观》传于后世,亦能点醒迷途之人。”

      轩辕墨渊浅酌一口,扶栏冷道:“此弊根源,不在黎庶,而在上位执权者。当今君王目光唯系金银微利,无长远安邦之谋,政令一味一刀切,以虚言愚民,自矜盛世功业,自身亦困于无自生的贪利之蔽。”

      皇甫千问酒坛一转:“兄一语道破坎宫玄武病根!上位困于贫昔之贪,不见山川万世根基,只逐眼前碎银,是以政令多敷衍苛切,宣说虚饰,百姓随风盲从,闻美言便拜谢,不见暗藏灾损。若兄化天任山岳之权施治,凡贪利酿浊、贻害万民之徒,犯则九族连坐,方得震醒世间!”

      《天任之怒:诛心》赋文(古雅策论风,保留雷霆悲悯本意)
      天任之怒:诛心
      世人皆言天任主厚土容物,何以生雷霆诛伐之念?众人只见我掌中刑斧,不见刃上凝积万世苍生、山川水土之血泪。世道病根,自庙堂而起:上位心困昔贫,目之所及唯有锱铢之利,山河长远、子孙生养尽抛脑后。

      为图一时库银充盈,黑白可倒置,毒患可粉饰,只凭虚辞哄骗四海黔首,自蔽本心,亦愚万民。底下生民如旷野野草,朝堂吹何风,便向何方偃伏。不循天地因果,不辨政令真伪,官府誉之为善,便拱手感恩,全然不见浊毒淤土、世代承耗之苦;反倒愚钝,将自身与后世子孙一并耗损,供上位逐一己之利。

      与执迷贪利,无自生之辈空论慈悲,是辜负天地生养之德;向装睡愚民细讲大道,是徒费唇舌。是以立重典以肃本源:凡贪利造浊、以毒弊遗万民者,无论身份高下,一族同坐。非我嗜杀,盖烂根不除,厚土尽遭毒浸,此后再无清川沃土,草木难生。

      山不震,则世人不知敬畏;刑不峻,则贪愚无有戒心。我为天任,承载天地山川之重,若不忍一时杀伐,便是放任万世沉沦。雷霆虽烈,内里尽是护土安民之悲悯。

      “落雨了,皇甫兄,我二人撑伞,漫步这雨中,详谈这久别后之言。”说着,轩辕墨渊撑伞护着二人回屋,行走间“呵呵”一笑,打趣道:“如今这雨,几年前就带毒了。地中浊毒蒸腾上云,化作雨水落下,沾身便肤痒生疮,诸疾丛生,万万近不得……”

      风中传来二人言说:“这人君若有自生力,何必牛毛设税赋?这人君若有自生力,何来毁山毁水又毁人,将那江山做资源?这人间啊,世家豪富从不会天天嘴里喊着利益金银。人家自生的能力,便是谁也抢不走的远胜金银。

      唯有瘪种贫地,无力自生的,才会两眼只见他人财利,而起均分之心,犹如一朝不如一朝的君王一般……”二人说着话,缓步下楼,恰遇城中老相识——粮商公孙太白撑油伞路过,因雨大了起来,三人同往街边茶肆避雨。店小二擦净桌面,端上三盏粗陶凉茶。

      公孙太白年近五旬,守粮行三十五载,身上布满粮尘味道,先长长一叹,对着轩辕墨渊、皇甫千问拱手:“宰辅、隐仙二位高士,今日这雨裹着浊气,倒叫老朽公孙太白心里堵得慌,老朽守粮行半生,亲眼见这黑水国钱币一年软过一年,百姓手里的碎银,看着数目越积越多,可换米换布反倒一年少过一年,内里藏的门道,老朽百思不解。”

      皇甫千问闻言,指了指窗外沿街连片的官建楼阁、城外连绵新筑土城楼舍:“公孙翁经营粮货,日日经手钱粮,所见便是世间最实在的镜,墨兄身居庙堂,日日翻看国库账册,不如由墨兄拆解此间症结,咱们以黑水国数十年往事为证,说透这钱银贬值、府城积债的层层猫腻。”

      轩辕墨渊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眼底藏着沉沉无奈,缓缓开口:“这七十万亿官投城垣有息欠账,黑水国立国至今,分三番大肆放宽府库借贷之规。次次看似充盈国库、广修城郭,实则是凭空生出无数账面钱银,将万民经年劳作的血汗悄悄稀释。

      如同你粮行之中,明明仓中谷米只够百万百姓度日,却凭空造出三倍兑换粮米的钱票,票子多了,谷米不变,一张票能换的粟米自然逐年缩减。”轩辕墨渊将余茶浇淋在茶台上的假山石上,重新斟满一盏,续道:“第一番,立国之初至近三十载,朝廷开放各城厢自设营建公所,准许各坊以境内田土作押,向官库支取钱银筑路、造坊、拓城。

      彼时王朝中旧钱银总量尚薄,二十余年间,各地城厢借贷不断,国中流通钱银账目整整翻至初始十倍有余。彼时海外商货往来频繁,域外金银源源不断流入黑水国内,尚能稍稍压住物价,百姓只觉建房修路便利,不曾察觉手中碎银已然悄悄不值钱。”

      说着轻笑一声,道:“这般凭空生出的借贷钱银,便是世间‘虚钱’,每一笔城厢借贷落账,府库便多一笔账面银钱,市面钱银愈多,众生手里实打实劳作换来的积蓄,便薄上一分。第二番,三十载前至七年前,君王一心求城池繁华。

      下令各城厢大肆拓建街市、堆筑堆秽土丘,营建公所借贷之规再放宽,各类典当、私债、厢坊债券遍地而生。各地厢长、坊官为凑君王定下的营建功绩,不问日后赋税能否填债,只管向官库、民间商贾支取银钱,短短七载,国中账面钱银再度翻倍。”

      轩辕墨渊说到此,心内一声叹息:“各地城厢积欠的有息债款越堆越高,有向官库支取的长期贷银,有向商贾发售的城厢债票,还有私下托典当铺流转的隐息私账,层层叠加,如同如今黑水国全境,各城厢累积欠银近七十万亿缗。

      其中七成多是官库长久放贷之银,两成有余是流通在外的城厢债券,余下近一成是不见明账的私隐高利。这笔巨债年年要付巨额息银,一年付息便近三万缗,府库收来的丁税、田赋大半拿去填利息,不曾添半分惠民粮米、医坊赈济。”

      望着窗外雨水渐密集,天空中愁云压顶一般的压抑,轩辕墨渊沉声道:“百姓只知街市楼阁越建越多,却不知自己缴纳的赋税,尽数拿去偿还早年凭空生出的虚钱利息;市面钱银成倍增多,可寻常米面布衣涨幅虽缓,田宅、医资、学堂束脩却是年年飞涨,皆是虚钱泛滥埋下的病根。

      第三番,近四载至今,城外山泽水土被浊秽侵蚀,田土产出一年弱过一年,靠变卖田土还债的路子走不通,君王又下新令,令官库以低息新贷置换早年各地城厢高息私债。每置换一笔旧高利欠账,便又凭空生出一笔新账面银钱,朝中钱银账目再添三成,虚钱堆积如山。”

      轩辕墨渊呷了一口热茶,道“这般层层生出的虚钱,便是世人眼中‘钱越来越多’,可世间粟米、布帛、药草、良田总数不曾大增,钱银多一分,万物兑换之价便抬一分,这便是钱银逐年变软的根由。而君王想要民间银钱流向哪里,便会下旨排列各种限制去引导。于是便有了私塾宅院等等的条规。”

      公孙太白听得心头一震,抬手抹了把额上冷汗:“老朽总算通透了!前些年一石粟米三百文,如今一石粟米七百文,百姓日日劳作,挣的铜钱数目看着多,却连饱腹都难,原来都是各处城厢无度借贷,凭空造出漫天虚钱,稀释了我们实打实攒下的积蓄。

      只是老朽还有一事不解,既然虚钱害人,为何街市日用米面涨幅不算骇人,唯有田宅、求医、教子花费暴涨?”轩辕墨渊抬眼望向窗外成片官建楼宇,字字清明,点破货币分层流转、两套物价的核心猫腻:“此间藏两层遮人耳目之障,便是世间最大猫腻。

      第一层,世间流通虚钱,大半困在城垣、田土、债券之间空转。各地公所借来的银钱,只用来筑楼、拓地、偿还旧债利息,极少流入粮行、布铺、民间市井。海量虚银困在官坊、田契、债账之内,不曾涌入柴米油盐的寻常买卖,是以菜市场粟麦、粗布涨价迟缓,寻常百姓日日赶集,只觉物价平稳,看不出虚钱泛滥的隐患。”

      看了眼面前的公孙太白,轩辕墨渊沉声道:“可田土、房舍是城厢借贷的根基,虚银尽数往田宅堆涌,地价屋价年年水涨船高,穷苦百姓一辈子攒钱,竟难置一间土屋。第二层,世间众生分两路承受虚钱之苦。手中握有田产、铺面、城厢债券的世家豪户,虚银泛滥之时,名下田宅地价同步抬升,资产跟着虚钱同涨,丝毫不受损耗。

      唯有只靠日日做工、守小买卖、只存碎银不置田产的寻常百姓,手中积蓄逐年缩水,干一辈子活,攒下的铜钱购买力年年往下落。如同城郊那世间千家万户,勤恳半生,存下些许银钱,身染顽疾,求医买药花销陡增,半生积蓄转瞬便不值几分,皆是虚银长年稀释血汗之果。”

      轩辕墨渊袖内轻撵手指,坦言道:“更有一桩隐忧藏在深处,如今各处城厢全靠‘借新虚银,偿还旧欠息’苟延,如同人常年靠饮汤药续命,病根不曾除去。堆积七十万缗的厢坊巨债,年年三万缗息银压在万民赋税之上。

      若是哪一日官库不再放宽借贷,新的虚银无法生出,旧日巨额本息无从填补,积压数十年的漫天虚钱便会尽数涌入市井,到那时粟米布匹一日数涨,底层百姓才知长久埋下的大祸。君王只看得见眼前楼阁林立、账面银钱充盈,目光只盯着一时库银数目,无长远安民生、护水土之谋。”

      窗外街道上,雨水渐停,三人出了茶肆,行走在街道上,轩辕墨渊看着被雨水冲洗一净的路面:“行事只会一刀切放宽借贷,以虚粉饰太平,以债掩盖短视。世人被口中‘城池兴盛’的虚言蒙蔽,如同那日食肆楼上腐儒空谈均分、借政令夺人之财,皆是看不清‘万物贵自生’大道 ——

      人人只想靠官库虚银、均分他人产业度日,不肯深耕实业、节制营建、少生虚债,到头来稀释的,全是底层老实人的血汗。”一旁皇甫千问嗅着雨后的清新,接过话头:“墨兄这番剖析,恰印证今日奇门盘中坎宫玄武之象,玄武主隐瞒、暗耗、虚饰。

      朝堂向外只宣扬城郭繁华、利民营建,隐匿厢坊巨债、年年耗万民赋税填息银的内里亏空;海量虚钱藏在田宅债账之内,便是玄武布下的迷雾,寻常百姓看不穿,只当世道日渐富足。世人皆盼着官府均分、官府放贷兜底,不愿自立耕耘,便是‘无力自生,逐他人之利’。”

      树梢头,一只不知谁家跑了的八哥,此时在树枝上突发人言:“无力自生、无力自生……”三人听了一笑。皇甫千问续道:“靠凭空造出的虚银支撑城池繁华,如同靠焚烧秽物掩盖水土破损,皆是治标不治本的末流法子。真正治本之道,便是墨兄所言。

      削减无度营建,禁绝凭空滥发借贷虚银,少造城厢巨债,教人节制私欲、深耕田亩、各凭自身气力谋生,不依赖官府虚钱兜底,方能断绝虚银稀释众生血汗的病根。如今遍地皆是盼着均分、盼官府放贷之人,讹银欺骗,只想凭空多得钱财,不愿自省自身。”

      皇甫千问看那公孙太白听的蹙眉,复道:“人人一心标榜向善帮扶,反倒惨遭诈骗、恶人剖取脏腑殒命,世道人心被虚钱、巨债磨得凉薄,皆源于君王一味倡行儒虫之理,和难以自生的逐眼前银利,放任虚债泛滥,灌输以‘善恶对错、仁义礼孝’等等束缚,搅乱世间万物自生,本无人世自生的任何‘标准’下的原有平衡。”

      公孙太白听得长叹,抬手拂去肩头落叶:“老朽今日才算拨开云雾,原来城中百姓手里铜钱逐年不值钱、求医置宅难上加难,根源不在粮少货缺,而在官府无度借贷、凭空造出漫天虚银,堆积如山的城厢欠账。到头来,皆是我等寻常种田、做买卖之人,一分一厘赋税去偿还。这般世道,当真令人心寒。”

      轩辕墨渊望着远处那座经年积秽堆成的秃山,雨声愈密,缓缓道:“所以前日我言,若要正本清源,需废天下奇巧耗物,少筑层城,循天地自然消解之法。不止水土浊秽需从根源节制,这凭空生出的虚钱、层层叠加的厢坊巨债,更要从营建、借贷两处源头收紧。

      不滥造虚银,不滥积欠账,万物各凭自生之力生长,不再靠虚债粉饰太平,方能免去万世钱财稀释、民生困顿之厄。”街上传来一波穷苦百姓奔走谋生的脚步声,和叹息感言“好在雨停了,不然,又没了买卖生计了”的细碎,沉重,衬得这边论钱、论债、论世道的言语,字字皆是黑水国万千百姓逃不开的煎熬。

      公孙太白听完轩辕一番剖析,心内寻思良久,忽然长叹一声,以家宅子女作比方,怅然说道:“听宰辅一席话,老朽倒生出一个比方,这一国君臣万民,恰似一户人家,君王如家中父母,天下百姓便是十数子女。子女日日耕田、行商、做工,血汗换来的钱粮,尽数上交府库,托父母代为收存。

      可父母大兴城郭、四处营建之时,开销无度,府库年年亏空,不肯削减无用工事,反倒凭空造出大批银钱填补亏缺。这些新造虚银,从不会分发给各自成家的子女,只握在官府、城坊公所手中流转。久而久之,子女早年辛苦积攒的积蓄,一年淡过一年。”

      公孙太白饮搓了搓脚下的泥垢。说道:“同等铜钱,再换不得从前那般多的米粮布匹,自身血汗之财,价值凭空被稀释。寻常百姓若要向官府借贷银钱营生、治病置屋,还要一一禀明事由,取用多少、如何花用,全由官府以防诈拿捏,一举一动皆受管束。

      民间百姓互相以手艺、劳力交易,本该各取所需,可虚钱日日增多,彼此劳作的价值,也越来越轻薄。可笑的是,但凡官府营建亏空、田土收益衰减一回,便多造一批虚银,官府账面钱财反倒愈发充盈,拿捏万民的权柄一日重过一日。”

      公孙太白想着自己叨扰二人已久,看到路边有果子卖,于是买了一些,分与二人吃,复说:“每一回自家治世失利,反倒成了扩充手中财帛、收紧管束的契机,口中声声皆是为万民安身,实则利权尽归上层,半点实惠落不到寻常百姓囊中。这般世道,岂非怪事?”

      轩辕墨闻言轻轻颔首,又徐徐点破其中道根:“公孙翁此喻,道尽当下人道弊病,只是有一层天地至理,需分得明白。天地生人,人人自有自生之本,田、力、手艺皆属自身,本无谁是谁父母、谁代管谁财物一说。

      君王本是世间协理之人,仅应收微薄赋税,修整道路、赈恤孤寡,不妄夺万民积蓄,不滥造虚钱耗损众生。如今世间君王,均强行自居‘万民父母’,掌公权私造虚银、堆积巨债,以一时账面充盈,透支万世水土、百姓血汗,看似越亏越富足,实则是不断斩断万民自立根基。”

      咽下口中果子,道:“虚银堆积愈多,人心愈贪,彼此算计、残害同类之事便愈盛;待到水土凋敝、民生耗尽,再多账面银钱,也换不来衣食安稳,这般透支来的富足,终有全盘倾覆之日。大道贵在各自生根自生。

      不靠上位凭空造钱兜底,不寄望他人均分接济,人人守本分、节无用营建,不滋生漫天虚债虚银,方能不受这般被层层吸附牵制、稀释之苦。”

      皇甫千问一旁跟着伫步附和:“正是此理,这便是那‘天补平均地狱固’,世人寄望上位一力操持、均分财帛,上位便借这份依赖,造出漫天虚钱巨债,牢牢控御万民,生生困在人道牢笼之内,忘了自身本有自立谋生之能。”

      话说这天秋水城郊,张叔带着内人张婶去走亲戚,赶着驴车一路口时,路边停着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遮挡了视线。张叔这边拐弯下坡时急了,正赶上那路对面来了一年轻女子驾着驴车,也因着路边的马车,遮挡了视线,正大力抽着驴子上坡。

      这两下里,便是人仰马翻一般,双方都跌在地上。这张婶年纪大了,竟是一时起来不得。那边女子一看,欲要翻身坐起的心,便也没了。这些年听说讹诈的多了,哪怕是自己傻,也都学会了。于是哎呦一声,离地的上身便又躺到地上,嘴里大呼疼痛,起身不得。

      等到众人来往的多了,看热闹之时,有人认出了躺在地上的女子,是自家村里的傻媳妇。于是乎报官的报官,寻郎中的寻郎中。这两拨人均都看到了,那路口停了一无人照看的商货马车。面对到来的捕快,都说道:“是那商户的马车载货太高,挡住了双方的视线。

      所以导致双方都没有看到对方,才造成了自己受伤。”那捕快听了,等到商货马车的车夫回来,一同带了回去,而这边郎中也查验了双方伤势,估算了医药费。县衙的县官一看,对那商户的车夫道:“你这车马怎好停的如此靠近路口,有碍旁人行路。

      你拿出来一两六百文的银钱作为医治、车具的修缮赔偿,安抚人家吧。这次算是给你的一个教训。今后莫再觉得道路是你家的,想怎么停,就怎么停!”车夫一听,只好自认倒霉,心想自己也就放了车,去吃个饭的功夫。

      车夫掏了纹银,县官着了人给两下人分了银钱。小媳妇得了八百文钱,张叔夫妻俩得了八百文钱,三拨人出了县衙,各自离去。小媳妇一路赶着修好的驴车回了家,瘸着受伤的腿,跟夫家说着自己惊险的一天:“还好我足够机灵,要不然我就被那俩老人讹上了。

      我一看那俩老人躺在地上,我也就躺在地上,说啥也不能起来了。哎,就是那个地上有个石头,硌得慌啊。看,还有银钱得呢。”说着拿出了修车看伤拿药后,剩下的二百文钱,乐呵呵的炫耀一番后,找了小匣子锁了起来。

      城内的韩老二今儿很着急,晌午刚过,就开始到处拉着人问:“看没看到我家上着私塾的半大儿子韩孟阳?”问到做生意的摊贩时,那摊贩想了想,说道:“辰时看到你家的崽,好象搀扶着一个摔倒的老太太走过了我的摊子。后来,就没有见过了。”

      韩老二一听,憨憨的说道:“我这儿子,被我养育的好,就是善良,见不得别人无助了。那我再等等好了。”那摊贩听了后,笑着说:“这孩子,做人心地仁厚,见弱者便心生恻隐,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啊,你管教的好啊。这真是有什么样的父母,就会有什么样的孩子,好人呐。”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五十六回龙女转世黑水国秋水城大医之子慕容玄英(卷三)
      卷三:生民难解此何来,万世难知善起虐。
      有诗曰
      俯瞰人间各种骗,骗财骗色骗献血。
      骗到活着剖五脏,人人银钱道肉雀。
      一种声音送上苍,世人皆说丧良觉。
      生民难解此何来,万世难知善起虐。

      标榜仁义善恶心,倡行行业奉献诀。
      走到被强献六腑,还自怨天道无辜。
      风中杂草无根骨,紧抱人道难识缺。
      喜爱民主乐均平,人间万年兽心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