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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四十六回龙女转世戎国 孤儿乞丐(共十卷) 富家皆从穷 ...

  •   第四十六回龙女转世戎国孤儿乞丐(共十卷)
      卷一:富家皆从穷时起,犹如土下种自生。
      有诗曰:
      乞儿流离尘世行,寒冬酷暑酌尘情。
      日日饥寒迫筋骨,丐帮并无书中义。
      富家皆从穷时起,犹如土下种自生。
      一步一步登高处,尘世数代洗尘心。

      俗心越少登峰易,俗心越多辱生机。
      凌辱至亲毁自己,一生活了他人生。
      一生至暗皆情绪,若无担当不成人。
      一点尘事先愤慨,一点风雨就沮丧。

      自身无有树根骨,八面风雨八面倒。
      胸无正见随愚众,却向苍天骂不公。
      世间富贵本三成,金字塔头俗心少。
      缘何不醒众酣睡,去向康庄七成聚?

      康庄人海图平稳,万众鳌头卷尔等。
      独木桥危上绝壑,独孤苦旅洗俗心。
      行道从无世俗心,也无底民利益心。
      尘世执念善恶分,更有对错是非排。

      赤子能得富贵来,俗心富有越贫贱。
      外求自招天罚来,一心活命俗心卒。
      莫把风口做真意,身无底蕴终秋叶。
      祖代步步孕花树,风雨照向岁枯荣。

      东行忘川再次驭使聚魂珠划破天际,带着龙女青玄的元神转世时,已经麻木了,甚至觉得人世间——不过尔尔,半点留恋好奇之心也无。九九八十一世尽头遥不可期,盼无可盼,只得闷头行去,但凡心里有一点点想要看何时到头的心,都想找块豆腐先撞晕了自己。

      不能算那,闷头走,什么也不想,才是给自己最大的慈悲,也是放生了自己的快乐。想回去仙域的心,靠的他了无生趣。他不知道的是,龙女青玄的心境,比他还要糟糕,因为人家是亲历者,不知道在心里唾骂了几百回了,只是唾骂到后来,连骂的力气也没有了,甚至怀疑出了十几个为什么如此的缘由。

      人世间里,有灵性的人,时常喜欢不时的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我的一生,就这样了么?”那作为仙也会问。毕竟谁能知道,自己的最初始是谁呢,所以举目四顾茫茫时,也会问一问,只是说出来无人懂,于是闷着想。

      话说这悲催的龙女青玄又被投放到一个家境贫寒的人家降生了。其实这家原本也不穷,只是戎国开朝的时候,来了一次照例的打地主分土地,所以成了寒门。话说这地主也不算得上什么寒门之家,盖因这家祖上是富可敌国的武将来着,后来一代代的衰落到地主的。

      不成想,再次的建朝中,被扯淡的再次波及,也就成了寒的不能再寒的寒门了,这一支的将门种实哦,从一开始向下,就好似自山顶跌落,绵延两千年。嘿嘿,不要小看这家,两千年算什么,种实在那里的,运势到了,怎么都会再现鼎盛之时的,底蕴在那里的。

      学到脑子里的所谓世俗间的文化算得什么东西,刻在骨髓里的基因才是真的。就好似狗尾巴草的种实和牡丹花、松树的种实一般,嗯,人也是如同自然界中的万物一样,也分着种实的。而且拿着人的眼睛去看,哪里能看得到前后几年?唉,又扯远了……

      话说这东行忘川裹着龙女青玄的元神直入婴孩额头处后,在那三星洞就落了脚,各自安去了。这婴孩降生后,还没哭几天,这产妇就一命归西了。剩下一个贫寒的年轻父亲,夜里悄悄去到二十里外的降龙山道观,踏着脚下树上落下来的毛栗子,穿过高耸的竹林,趟过山间低浅的河水。

      那年轻父亲终于来到了目的地,舒了一口气,把那裹了睡着的男婴破旧襁褓,往山门前一放,就象送出了千斤大石一般,行如脱兔,消失了。夜,在山莺雀鸟不时的鸣叫下,显得很是沉寂到似乎有点恐怖。道观残破的只有一进院,也只有一个老道士。

      晚上做晚课时,老道士的眼睛就直跳,心说:“谁会惦记我?然后心里细细筛一遍,嗯,不会有人的,我都老到无亲无朋了。”睡下一个时辰后,老道士被婴孩的哭声吵醒,老道士脑海里冒出:“蛊雕?”翻身抄起顶门棍子就悄声开门出去了。

      循着声音走到了山门后,声音的源头就在这,把着门缝看不真,借着月光看不到,只是听了良久,没有听到翅膀扇动的声响,就大胆开了门,因为心里也觉得自己太过小心的可笑了。这如何的小心,门墙可挡不住蛊雕能飞进来啊。

      一开门,循着声音来源地上一看:“靠,来了一个大麻烦!还要吃奶……”这老道士跳着脚骂开了:“他妈的,哪一个遭了瘟的杀才,我问候你十八代祖宗……”声音在空旷的山里传出去很远,又回声回来,老道士住了嘴,他娘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岂不是骂了自己?

      于是上前抱了这大麻烦进了山门后,关好门,去到后院,从羊圈里牵回一只喂着小羊的母山羊回来,取了羊奶喂那男婴。熬了六个月,半个时辰喂一次,好容易哄睡了,不多会尿了,换好尿褯子,刚睡半柱香不到,又拉了,换好屎褯子,哄睡后,那老道士刚打个盹,又饿了……

      蹒跚走路的时候,老道士终于舒了一口气,下山聘请回来两只猫,一只小狗陪着那孩子玩。偶尔山上的猴子,也会来好奇的光顾。那孩子走累了,自己会到处坐着玩,啥都能自己玩出花来,也会在做早晚课的时候,在旁边依偎在老道长身上,好奇这一切。

      老道长到此,给了这孩子一个名字,看着襁褓上绣着的长风两个字,和一张写着生辰的纸条,心想着:“这是山下破落下来的寒门,长风一族的后人啊……”于是给孩子取了一个长风罗浮的名字。俗话说,十道九医,那医,本就出自道门。所以寻常的病患,老道士手到病除,使用的,只是日常中家家户户中最常见的使用之物。

      山中不知岁月,老道士守着长风罗浮吃了三次桃子,三次山上橘子树结出的橘子。老道士喜欢采下来做成陈皮。也看过了三次飞雪,老道长更老了。跟山下来的香客攀谈中,知道山下那片土地上,犹如经过了战乱和开朝之初的寒冬。

      而今已经进入了春季,戎国百业待兴,各地的商业和各路活计如同花草冒出地面,各展身姿。其实也不是戎国君王的如何英明,不过是世间事和自然界无甚区别罢了,都有着一年四季之分。更如那动物界的食物链一般,一切——因果循环,大过那世俗法。

      而时候到了,自然从上到下,自会人心涌动。春天,花草冒头,那险恶的人心也会如同食人花、缠在大树上的藤蔓一样复苏。这年季春,春雨里,有一将军被家仆簇拥,驾着马车上山寻来求医,上山入了道观,带来了四罐油几斤盐巴,四坛好酒九九春,一些饭菜。

      见到了老道士,作揖口喊着师兄慈悲,老道士拱手回礼,说道:“福生无量天尊”烧水冲茶落座。那将军呷了一口茶,稍停后说道:“师兄,师弟我此番前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去年贪凉在那暑热之地席地而卧。

      如今半边臂膀和后背触摸寒凝,整条胳膊伸之甚痛,犹如被人重锤过一般,只得上山来求师兄医治去根。顺便在此小住几日,也因几年前,师兄您老说自己大劫将临,不知此番我来,可能合力挡过?”说罢,看着站着依靠在师兄腿上,撒娇的三岁男娃,摸了摸身上,却无甚物件,只得摸出来一个用绳拴着的不值钱,却心爱的骨哨给了那男孩。

      长风罗浮看看老道长,伸手接过来,戴在脖子上,放在嘴里,开心的吹着,蹦跳着出去找观里的小猫小狗玩去了。老道长看着跑出去玩的长风罗浮,心头一动,掐指一番后说道:“廖师弟此番和这娃娃结了缘,如果日后我遭难,师弟可去那罗阳城内乞讨处寻得此子,把这长风罗浮抚养成人,也算了了我们今生师兄弟情分,可否?”

      那廖水镜眼看着师兄,眼中透出一丝伤感,依旧如常说道:“师兄之托,原也是我与这娃娃的缘分,师兄还请放心。”茶引过三盏,老道长掐指起了一个奇门遁甲盘子,心里思忖着:乾宫因天芮天禽俱在这里,为右肩膀病灶显现处。

      直接取直符为脚,用沙土热敷之法,先熨烫病灶显现处,再取脚部熨烫,打开并理顺身体同外界气机阻滞之处。老道长起身取了礼物中的盐巴和一坛酒水,一件旧衣。带着廖师弟和一随从去了灶屋内,取了一些沙土放入铁锅里,一斤盐巴、一些醋、花椒先后入内炒制烫。

      随着醋和花椒的味道蒸腾而起,那老道士取出一些放入旧衣中裹好,试好温度后,示意廖师弟褪下衣衫,露出疼痛的臂膀和后背。拿着裹着沙土的旧衣覆盖了患处,只见不一会,那廖将军额头和患处出汗。尤其是患处的寒凝之气随着汗水被拔出,而倍感轻松起来。

      如此三热敷后,老道士看着湿透的旧衣,又端来一盆同样加料烧热的沙土,放在那廖水镜脚下,拍了拍手,直身站起,说着:“师弟你且热敷双脚吧”。过了两刻钟后,看着那廖水镜额头、鼻尖、人中处皆有微汗出,递过去毛巾,示意擦擦汗。

      老道长转身收拾好灶屋,笑着说道:“今日且罢,明日我们再来如此一番,三日后,便可除根了。”说着拿起烫好的酒,示意廖师弟喝下以行药力。

      四日后,挥臂如常的廖将军山门前,再次拱手告辞,马车一路驶往山下,马车内那廖水镜终还是抹了一下眼中的泪,掀开车窗帘回头望着再也看不到那道观。入夏的夜里,破败的道观里来了一伙强人,刀劈了老道士,搜刮出没有几个的银钱。

      骂骂咧咧的一双双眼睛盯向了吓坏蜷缩在书柜后三岁大的长风罗浮。这长风罗浮看着眼前的老道士倒下的那一瞬间,一脸的债还清,了脱尘世的神情,那一句嘴里嘟囔的:“这操蛋的人世间,老子再也不用来了,可解脱了……”每个字,都清晰的送入了他长风罗浮的耳朵里。

      此时面对着强人上前欲要强行带走自己,长风罗浮方才意识到自己熟悉,视为爷爷的的老道长死了,临走前,挣脱着,说自己要取老道长身上的东西,留个念想。于是那帮强人看着这个小不点,答应了,放开了长风罗浮,看他要如何做。

      长风罗浮从老道长手上取下来一副刻着字的陈旧的乾坤圈,去到卧房拿来老道士的一件破旧披风,盖住了尸身,眼泪扑簌扑簌的夺目而出,哭叫着“爷爷”被不耐烦的强人抱走了。

      罗阳城城郊一个破落的荒庙里,关押着众多男男女女的小乞丐,最小的有襁褓内的,大的有十一二岁的,多是残肢断臂,聋哑目瞽之人,甚至还有四肢皆损,犹如人彘一般的存在。此时毕华生上下打量着眼前从一伙强人手里,八百钱买来的三岁长风罗浮。

      只见这男童生得眉目周正、面皮白净,已看得出是个伶俐相貌。这等品相,啧啧啧,还不错。这毕华生是丐头,人送外号“必有利”。在这罗阳城内盘踞二十余年,手里毁过的孩童没有二百也有一百五六十人。

      毕华生上面俯身捏着男童下巴,借着月光细细一打量,那双浑浊的眼睛登时亮得渗人。“捡到宝了。”他松开手,咳了一阵,啐出一口腥黄的浓痰,阴恻恻笑道:“模样周正,筋骨干净,一看就是好种养的。这等货色,可不能糟践折生。”

      身旁一亲随的乞丐故作不解:“头,不搞残?”毕华生轻踹了一脚那乞丐冷笑一声,说出的话,冷得像山涧寒冰:“打残?那是蠢货才干的赔本买卖。这孩子,我有三辈子的钱要赚。跟我学着些吧,你。”

      说着他蹲下身,一根粗短手指,点在男童的心口上,一字一顿,定下他这一生的路数:“头三年,养作洁童。穿破烂但洗干净,脸上抹些灰土,专在大户门口、香会路口跪着哭。爹娘死、亲人亡,说得越惨越好。模样乖、眉眼软,妇人、贵儒最吃这一套,给的钱是寻常乞丐的十倍。

      白吃白喝白拿,一本万利。再养五年,养到七八岁,卖去富家做小厮娈童。白净、温顺、识眼色,富户老爷最爱这一口。卖去做贴身童儿、做伴读、做伺候的人,一笔钱,够咱们吃三年。等到十二三岁,人长开了,不值钱了,便卖去顶罪、顶灾、顶煞、顶命。

      大户犯事,让他去顶包;官府拿人,让他去顶数;建桥要填命,让他去扛;当兵凑数,卖去吃军粮。横竖都是一笔钱。”毕华生站起身,踢了踢地上瑟瑟发抖的孩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头牲口:“有用的时候,一层层榨。榨干了,就送他去死。

      这叫养童吸血,比折生赚钱,比折生长久。”他扫过一旁几个缺腿瞎眼、不成人形的折生乞丐。漠然道:“至于那些丑的、笨的、顽劣不堪的,再打断手脚、挖眼割舌,做折生货。好看的、干净的,要一丝不残、完完整整地榨,榨到皮不剩、骨无油,才算利益尽了。”

      说罢,毕华生走上前:“我必有利哪里能是白叫的,他娘的,一毫厘的土里,我都能不断的榨出银钱来,跟着我,有的是你们学的……”说着努嘴示意亲随乞丐关押起来这幼童。只见那乞丐拎起孩童后领,像拎一只待宰的羊羔,送进黑暗潮湿的地窖里。

      但听得外面那盖子一扣,收了所有的天光,咔哒一声,落锁。从此世上再无将门种骨,只剩一个被丐帮圈养、待榨取一生的小乞儿。

      香会这天,大雄寺庙山门前人头攒动,钟声、经声、锣鼓声搅成一片。毕华生早已吩咐手下,将三岁的长风罗浮梳洗干净,换上半旧不脏的短褐,脸上薄薄抹一层灰土,瞧着楚楚可怜。“记住,见了妇人就哭,喊‘爹娘死在乱匪里’,越软越好。”丐头毕华生冷声吩咐,将他推到观音殿前、施粥棚旁最惹眼的地方。

      观音殿的西墙根底下,常年蹲着十来个个乞丐。穿的衣裳分不清颜色,头发里爬着虱子,脸上糊着黑泥。他们不聚在一起,三三两两散在各处,像地上长的癞疮。毕华生手里攥着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

      那襁褓中的婴孩,此时被一个三十来岁,穿着普通的乞丐抱在怀中,向着人群诉说自己浑家生子后,不幸病逝。如今孩子生病,望好心人施舍几个银钱,保了孩子性命,大慈大悲,善有善报!留下父子二人艰难度日。

      这些孩子都不是他的,是他从别处各个渠道“收”来的。有的走丢了,有的被人卖了,有的是他们这伙人趁主家不留意,从人家门口抱走的。抱走了,不打不骂,给口剩饭,教一句话:“大爷大娘行行好,我三天没吃饭了。”

      被掳走以来,第一次站在庙会上,看着曾经和爷爷老道士一起下山逛过的熟悉的庙会场景,如今却物是人非事事休。三岁的长风罗浮怯怯站定,小手攥着衣角,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着往来烧香许愿的妇人。

      他不用刻意做态,只微微垂着头,眼圈一红,泪珠便扑簌簌落下来,奶声奶气:“大娘……行行好……救救我……给口吃的……给几个钱吧。”跟着行走的人群屁股后面,走着叫了一阵,便什么也说不出来。

      脖子上挂着“亲遭匪卒,攒银回乡”的木牌,坐在路边,面前一个破碗放在地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只是落泪。过往富贵家女眷、公子见他年纪幼小、眉目白净、不哭不闹,只安安静静垂泪,心先软了半截。

      这个丢十文,那个给点碎银,有人怜他孤苦,还塞半块蒸饼、一小块干糖。不过半个时辰,他身前的碎银钱便落了一小堆。一旁暗处的毕华生看得眼亮,阴阴一笑:“果然是块洁童的好料,比十个折生乞丐还顶用。”

      长风罗浮垂着头,一声不吭,只把那些带着体温散落在地上的铜板一一捡在破碗里。他不懂何为乞讨,不知何为榨取,只知道 ——不哭,便要挨打;不哭,便没有饭吃。这是他在丐帮里,最早学会的活命道理。

      长风罗浮碗里的银钱多了,就会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给收走,多的吃食也拿走后,再推上路边继续讨钱。香会一共七天,头三天最热闹,也最好要钱。毕华生把孩子们分成三拨。第一拨在庙门口跪着,是最惨的——缺胳膊少腿的那种。

      有一个男孩左臂齐根断了,伤口已经长死了,光秃秃的肩头像一根木桩。他不是天生残疾。毕华生从别处买他的时候,他还是全乎人。后来怎么断的,没人问,没人敢问。第二拨在通往庙门的大路两侧,是年龄稍大的,七八岁,能说会道的那种。

      他们手里拿着柳条编的小篮子,里面放几枝野花,嘴里喊着:“买个平安吧!买个平安吧!”花是不值钱的,但香客们图个吉利、善良,见不得心中怜惜不了,于是三文钱买一枝。第三拨,是那些太小、还不能“干活”的——三岁的、四岁的、还尿裤子的。

      毕华生不让他们跪在明处,太扎眼。他让手下把他们放在庙墙拐角的一个背风处,面前放一只破碗,不用喊,也不用跪,就坐在那里。“越小越让人心疼,”驼五爷跟手下说,“心疼了,就给钱。”果然,一个穿绸缎的老太太路过。

      一扭头,一眼就看见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孤零零坐在墙角,脸上脏兮兮的,嘴唇干裂出血丝,一双眼睛大得吓人——那是饿的、渴的、怕的——老太太眼眶一红,蹲下来,往碗里放了一把铜钱,又塞给他一个热蒸饼。孩子接过蒸饼,不敢吃。他盯着远处的大乞丐看。

      大乞丐微微点了下头,他才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老太太走远了,大乞丐走上前来,一把抢过碗里的铜钱,顺手又把孩子手里还没吃完的半块蒸饼夺走了。“吃一口得了,剩下的晚上再吃。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养你们容易嘛!”孩子缩回墙角,抱着膝盖,不哭,也不动。他已经学会了——哭没用。

      菊花开了又枯萎在枝头,日子在“行行好,老爷,婶婶,掌柜的,大哥哥,大姐姐,给点钱吧,给点吃的吧……”中缓慢滑行着。中午的阳光最暖,也暖不了万物萧瑟后,渐起的寒意。长风罗浮,稚嫩黢黑的手不断抹着泪,守着面前地上空空的一个破碗,一声声向着行人讨要银钱、吃的。

      有人会看着幼小可怜,给一些银钱和吃的,有的会当没看见。毕竟在这罗阳城要饭久了,很多人都认识他这帮人了。要不是这风鸣城来往的商贾、游人格外多,还真不好存活下去。这天戌时,长风罗浮被大乞丐们赶着回到破庙里。

      长风罗浮讨到的银钱最多,于是边得了半个奖赏的蒸饼吃。长风罗浮此时却吃的浑身哆嗦,一脸恐惧。他看着乞丐推进来一个七岁模样,穿着还不错长相一般的男孩,那男孩跌坐在地上,徒自说着:“你们最好放了我,要不然我父亲知道了,定要把你们大卸八块……”

      看着从盗匪手里买来的孩子,毕华生笑了,心想:“买的时候,那伙人说是从金安城郊掳来的,一家女眷被盗匪极尽玷污后,愤然自杀了,只剩下这个孩子,卖与他毕华生,也算了了最后一点价值。要不是外地的孩子,他还不要呢。”

      想到这里,毕华生一脚踩在凳子上,惦着手里的短刀,斜眼看着问道:“你父亲是谁啊?这么了不得?说说看,说的我们怕了,说不得我们会放了你。”那男孩也不惧,说:“我家父亲去年进京赶考,捎回消息说高中了,让我们一行前去相聚,你若放了我自去,我便会在父亲面前,好言一番。”

      毕华生心一沉,想:“那帮盗匪,心狠手辣,以后再收孩子,可得留意这般富贵人家的孩子,原以为是个商贾家的孩子,收也无妨,没成想是个官家的,也罢,一不做二不休。”想罢,手一招,上来三四个成年乞丐,一个个恶狠狠的按住那孩子。

      噗噗几刀下去,随着让人惊栗的惨叫声,男孩双眼空洞淌下血来,手脚筋被挑断,舌头被割,那男孩疼的缩成一团,地上飞速的四处滚动。长风罗浮看着滚到面前男孩一抬头都是血的脸庞,吓得长风罗浮坐在地上,不住往后蹭去,手里的蒸饼却因为浑身抽搐着,攥的更死了。

      那三四个乞丐走了过来,一把拖回那孩子,一碗伤药汤灌下去,那男孩烫的发出“嗬嗬嗬”的喊声。毕华生一旁阴恻恻的冷笑:“敢威胁我‘必有利’的人,这世上,还没有生下来呢。爷什么风浪没见过,岂会被你一个黄毛小孩唬了去,可笑。

      就是皇帝的太子落在我手里,也得乖乖的要钱要饭去!啊呸……”,毕华生吐了一口痰在地上,看着手下乞丐给那孩子上好了伤药,拖到了地窖里。长风罗浮已经不用在地窖里呆着了,他跟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睡在地铺上,清晨好被一起喊起来去要钱要吃的。

      七天香会结束。夜里,毕华生在破庙里点一盏油灯,把铜钱和碎银子倒在蒲团上,一颗一颗地数。数完了,咧嘴笑:“今年比去年多两贯。”手下几个人也笑了。孩子们蹲在墙角,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盯着那堆钱——他们不认识钱,但他们知道,那堆钱跟他们没关系。

      毕华生数完钱,从里面抓了一把,扔给手下:“去买两斗米,熬一锅稠的,让孩子们吃顿饱的。”
      “明日呢?”
      “明日?”毕华生把剩下的钱装进褡裢,系在腰上,拍了拍:“明日换个地儿。南边有个镇子,十五逢集。”

      那长风罗浮,蜷在最里面的墙角,睡着了。梦里没有蒸饼,没有铜钱,只有一只大手,把他从老道士身边拽走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大,很糙,有老茧。老道士的手不是那样的。

      落凤山的庙会上,人来人往,有人去往城隍庙里许愿、占问吉凶。道路上,有一个四肢残疾没了双眼的七岁男孩,衣衫褴褛滚动着求乞。长风罗浮依旧在路边坐着,看着这一切木然的乞讨。这段时间里,他见过太多了。

      彷如地狱一般,更如同地下面的种子,每一天都惊恐中挣扎着生存着,却不知道,还有没有冒出地面的那一天,或者是机会……这时,有二人远处行来,身后远远跟着十余男子。一人道:“老爷,夫人和小公子金安城郊失踪半年了,我们找了也有半年了,想来是凶多吉少的。”

      那被唤作老爷的中年男子,双眉紧锁,说道:“无论如何,也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怎么对得起我那夫人和宝儿啊,我们此番去那庙里求求签,问问何方可寻得,死马当活马医,总要先进一番人力,而后听天命吧……”

      二人一路行至那路上滚爬着求乞的孩童,只见那孩童听到熟悉的声音,不免寻着声音,滚到二人面前,抬起头“啊啊啊”的叫着。这二人受阻之下,住步,刚要喝骂,却大惊,那中年男子一声惊呼“宝儿”,俯身搂住地上的男童。

      那孩童双眼皆瞎,手足筋断,口不能言,一身伤痕,分明是受尽人间极刑。他指向远处惯常会盯着的年长乞丐处,似在滴血控诉。那男童听得被唤,拼命点头,面容愤恨,吃力的抬着废掉的手臂指向远处那些乞丐的身影。嘴里更是拼命“啊啊啊”的叫着。

      也该当那毕华生一伙人倒霉,冤家相遇,这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来到罗阳城上任的县令罗门生。一看爱儿落得如此悲惨,心中悲愤,一声喊拿下,后面跟着的十名便装捕快都是本地人,岂有不知内情的,俱是上前,追拿四下逃散开去的众乞丐。

      那男童嘴里“嗬嗬”的发着声音,臂膀抬起,往脖子上一横,比划着告诉父亲,自己如今成了一个废人,也不想活了,只求速死。爱儿这番惨况,逼得那中年男子仰天悲呼。那罗门生抱住沦为废人的宝儿,只觉心肝寸裂,痛断肝肠。

      罗门生仰天悲啸,血泪欲出:“朗朗乾坤,煌煌王法,竟容此等魍魉横行,残害稚子,荼毒生灵!”身后十余便装捕早已经目眦欲裂,听得罗县令一声令下:“给我尽数拿下,一个也不许逃!”众捕快如狼似虎,扑向十余个四处逃散的乞丐,一直追到了破庙。

      那些乞丐平日里只敢欺弱畏强,此刻见官差到来,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可慌不择路,不过半炷香,尽数被按倒在地,捆作一团。毕华生本想趁乱溜走,却被三名捕快迎面截住。两名捕快挡住众人视线,一名捕快恨声道:“必有利!你在罗阳城害童无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毕华生他面如死灰,手里拿着平时的短刀,犹自强撑狡辩道:“我犯了哪条王法?不过是收留孤儿乞食,何罪之有!”随即小声惶急说道:“老李哥,张哥,广生哥,你们救我,我平日里,不少给你们上供的。就放我一马逃了去,日后我定有厚谢……”,那李捕快也不答话,手一翻突地一刀劈下,砍死了这毕华生。

      上前拿起毕华生手中的刀,在自己身上划破了臂膀后,又塞回了毕华生手中,阴恻恻的冷笑道:“我们岂会让你活着,这世上,最保险的,只能是死人!”说罢,净刀回鞘,向着后面两位捕快一挤眼,说道:“丐头负隅顽抗,乱战中被一刀劈死。”

      罗门生抱着儿子,下马,一步步走入破庙,声音冷得像冰,看着一众成年乞丐,说道:“采生折割、囚禁幼童、故意伤害、致残牟利!大唐律、五代刑统、戎国现行法条,哪一条不写得明明白白:凡采生折割者,不分首从,皆斩立决!窝藏同行、分赃得利者,连坐俱死!

      残害孩童、致成残疾者,凌迟处死,枭首示众!”众乞丐面如白纸,瘫软在地。万万万没想到,这一次拐来的,竟是官宦之子,更是撞到了最痛的枪口上。捕快将一干人犯押回县城,三堂会审。人证、物证、伤痕、供词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罪状罗列:掳掠幼童,数十人受害;采生折割,打断手足、挖眼割舌;囚禁折磨,日夜榨取乞讨钱财;虐杀孩童,草菅人命。私设牢狱,残虐无道;败坏风俗,祸乱地方。案卷呈上,州府加急批复 ——此案震动朝野,万民激愤。

      为平民愤,以正国法,判曰:首犯毕华生,残忍苛毒,残害孩童,罪大恶极,枭首示众,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其余二十三名乞丐,同恶相济,助纣为虐,全部判斩立决,秋后改立决,决不待时!判决一出,全城百姓欢呼震天。

      那些曾被乞丐这一帮人做局偷盗、被勒索纠缠、被指责为富不仁、做人要善良、给的太少的商贾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刑场之上,众乞丐被押赴法场。临刑前,他们望着围观人群,终于露出一丝恐惧。他们如寄生虫、藤蔓一般,榨了一辈子更弱小孩童的血,最终落得千刀万剐、身首异处。真个好似是天道循环,报应丝毫不差。

      长风罗浮被官差救出。他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一双眼却依旧黑白分明,沉静得不像孩童。他不哭不闹,只是静静看着那些恶人被押走,看着天地重归清明。就在这时,城外马蹄声大作。一支军马疾驰而来。

      为首将军一身铠甲,面容刚毅 ——正是当年上山求医、与长风罗浮结下缘分的廖水镜。他接到消息,星夜驰援,一进城便直奔县衙。见到长风罗浮那一瞬间,廖将军身躯一震。他一眼认出 ——这正是当年道观里,依偎在老道士身旁、接过他骨哨的那个孩子!

      “孩子……我可见到你了,师兄患难,了尘缘而去,我已安葬,我们此番去拜祭后就离开。”廖水镜蹲下单膝着地,声音颤抖的说道。长风罗浮望着他,慢慢从脖子上取下那枚骨哨。那是他在地狱一般的丐帮里,因为没有价值,不值钱,未被抢走的念想。哨子虽旧,却干干净净。

      廖水镜看着骨哨,看着孩子胳膊上,还戴着师兄的乾坤圈,当即红了眼眶。“师兄托孤于我,我来晚了……莫怕,孩子,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依靠。我带你走,带你离开这地狱。”长风罗浮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这一年多的经历,尽管是个四岁的孩子,却也是已经倍感人间至暗的恶,也埋下了一生的惶恐不安。经此一劫,罗阳城风气一清。官府严打丐棍、整肃地方,残害孩童之风,一时顿息。长风罗浮随廖将军离去。他离开那座破庙,离开那些血泪,离开那段至暗岁月。

      老道士的乾坤圈、旧披风、骨哨、一次次给人炒沙热敷的温度、那句解脱之语……全都刻在他骨血里。只是这一世的劫,不过是人世的肉身劫。可真正的道劫,还在前方,会随着他的一生,在生活中,充斥满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乃至到最后,一直鞭笞着他远甚于这番乞讨岁月。

      廖水镜这人性子本就火爆爆的,什么事来了,就一门心思的赶紧做到好。一心认为师兄托付给自己了,自己就要负责,不尽心又如何说得上尽责?于是盯着长风罗浮读书练武,扎马、压腿、站桩粗粗的教了去,偏不说究竟,只是让长风罗浮自己去摸索去。

      粗浅的无所谓,只是这站桩,初时说了说姿势后,就让私下自己去练去了。加之廖水镜常年征战在外,长风罗浮又太小,于是扔在家中,家仆照看着。那长风罗浮练着练着,也就走形了,自己又哪里有能力得知。不只是练了一个寂寞,还练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四十六回龙女转世戎国孤儿乞丐(卷二)
      卷二:八成种实皆缺损,万税均平把穷养。
      有诗曰:
      只因我穷该被助,衍生我弱我有理。
      又生我小我有理,同时我老我有理。
      无力看向自己心,审视之后醒天道。
      遍地巨婴熊孩子,全是强盗暴富后。

      八成种实皆缺损,万税均平把穷养。
      犹如偏心那父母,手心手背都是肉。
      不认自然之淘汰,爱说一个不能少。
      不如鸟兽认自生,雄鸟自生第一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