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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四十五回龙女转世西明国汶水城 倒夜香家之子(卷二) 底民最是满 ...

  •   第四十五回龙女转世西明国汶水城倒夜香家之子(卷二)
      卷二:底民最是满利益,满眼金银利益分。
      有诗曰:
      底民最是满利益,满眼金银利益分。
      醉心掌控一模样,最喜凡事一刀切。
      只因少了步步行,哪是权势可掩盖。
      空中漂浮满浮华,不识大树年年高。
      代代人如树年年,方现百年根深巨。
      天道认知从不停,哪有人心天庭路。

      他笑了。笑着笑着,不笑了。因为他想起来,自己以前就是倒夜香的。推着车,一桶一桶地收,一文一文地攒。攒了一辈子,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买上。现在他有宅子了。城里有三座,城外有六座。可他睡不着,因为宅院再多,他也只能睡在一处,住在一处。

      第二天,队伍又出发了。这次的目标是县城。县城里有富户,有商铺,有银库。正秋站在高台上,喊:“弟兄们,今天咱们进城。城里的富户,囤了多少年,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连汤都没喝着。你们说,该不该抢?”

      第三天,“该!”
      第四天,“抢完了,咱们就住城里。从今以后,咱们不是贱民了。咱们是——主人!”
      第五天,“我们翻身做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第六天,队伍进城的时候,没有人拦。城门早就开了,守城的兵跑了。城里的富户也跑了大半,没跑的那些,有的是舍不得家业,有的是跑不动了。正秋的人冲进一户户宅子,搬的搬,砸的砸,烧的烧。街上哭声震天,骂声震天,可没人敢拦。因为拦的人,都脑袋分家躺在地上了。

      第七天,正秋坐在县衙的大堂上,摸着那把太师椅。椅子是红木的,雕着花,坐着很舒服。他以前只在门口远远的看过这种椅子,从没坐过。现在他坐了。他觉得自己离皇帝,又近了一步。可他还是睡不着。

      夜里,他听见有人在哭。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风,像雨,像河水。他捂住耳朵,可哭声还是往里钻。他叫来二蟒子:“外面谁在哭?给我轰远了……”
      第八天,找了一宿的二蟒子挠挠头:“没听见更没看到有人哭啊。”

      第九天,“你聋了?”
      第十天,“真的没听见。”二蟒子一脸无辜。
      正秋挥挥手,让他出去。然后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听着那些哭声。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那个妇人。怀胎六甲,跪在地上,哀求他们放过。他们没有放过。他想起自己的手,想起自己的身子,想起那妇人最后没了声响。他想起地上胡乱扔的那个孩子。想起那晚的狼叫声。

      恍惚间,正秋仿佛看到被狼衔走了那个孩子,却并没有吃掉。还穿着那天闪电下照亮的那妇人的衣裳,站在院子里,喊他“爹”。正秋猛地站起来,慌乱间弄翻了桌上的茶碗,那茶,说是二十两银子一两的。

      他没有扶起来茶碗,也没有管,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见自己的脸——蜂眼,狮鼻,刀削腮帮子。还是那张脸。可他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脸。那是——一个陌生人的脸。他关窗,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哭声还在。

      他翻了个身。哭声还在。他又翻了个身。哭声还在。他坐起来,点灯。灯亮了,哭声小了。灯灭了,哭声又大了。他不敢灭灯。就这么坐着,坐了一夜。第二天,正秋颁布了一条令:“不许哭。”谁哭,抓谁。抓了,打。打了,还哭,杀。城里的哭声小了。不是不哭了,是不敢哭。

      可正秋知道,哭声还在。在每个人的心里,在每座宅子的角落里,在每一条街的石缝里。他听得见。他捂住耳朵,还是听得见。一个月后,正秋的队伍扩大到三千人。地盘从三个庄子,扩大到七座城。他觉得自己已经是皇帝了。

      可没有人叫他“陛下”。有人叫他“正秋叔”,有人叫他“老大”,有人叫他“大王”。他都不满意,他要的是——“万岁”。二蟒子看出了他的心思,有一天悄悄跟他说:“大哥,要不……咱们称帝吧?”正秋心里一跳,脸上却没动声色:“称帝?还早。”

      “不早了。七座城,三千人,比当年刘邦起兵的时候还多。”正秋没说话。他想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召集所有人,站在城楼上,宣布:“从今天起,我,正秋,就是皇帝。国号——正庆。年号——永安。”台下轰然跪倒,齐声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秋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觉得风都变暖了。他张开双臂,想喊一句什么,可张了张嘴,没喊出来。他想喊“朕即天下”。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平身。”没有人听见。因为底下的人还在喊“万岁”。喊声震天,盖过了他的声音。

      夜里,正秋——不,永安帝,躺在县衙改成的皇宫里,睡不着。他还是听见哭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有赵家庄老管家周远仁的,有县城富户的,有那些被抢、被杀、被辱的人的。还有那个妇人的。他翻来覆去,忽然想起裴云。

      那个孩子。他喊他“爹”的那个孩子。他忽然害怕起来。不是怕裴云。是怕——裴云的眼睛。那孩子的眼睛,太像那个妇人的了。像——看穿了一切的老家伙。正秋猛地坐起来。他叫来二蟒子:“去,把裴云找来。”二蟒子愣了一下:“裴云?那个倒夜香家三春的养子?”

      “对。就是他。”
      “找他做什么?”
      “让你去你就去!”二蟒子去了。天亮的时候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人呢?”

      “不在。三春说他出去好几天了,不知道去哪了。”正秋沉默了很久。然后挥挥手,让二蟒子出去。他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其实是县衙的太师椅,包了一层黄绸子。他摸着椅子扶手,忽然觉得冷。不是天冷,是心里冷。

      他想起以前玩笑时,曾说起裴云大了,又如此能赚钱,何不娶门亲事时,裴云回的那句话:“我在这里且不过是了缘,到了时候,自会离开。这人世间的规矩、标签,哪里能困住我分毫?”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知道了——裴云说的“了缘”,不是跟他了。是跟这个梦了。

      正秋抬头,看着屋顶。屋顶上画着龙凤,是新画的。画匠是个瘸子,以前在庙里画壁画,被抓来,画了三天三夜。画完了,正秋问他:“像不像?”
      画匠说:“像。”
      “像什么?”
      “像梦。”正秋没听懂。现在也不懂。

      “陛下,今年我们正庆王朝的粮食大丰收啊,每亩地收了三百斤。”二莽子急于先给正秋一个惊喜,心下还念着:“今年这锄掉地里所有的杂草,把每亩地的每一毫厘的地方,都留给庄稼独占,就是好啊,放在以前,敢想么?不过是个亩产一百五十来斤的。”

      这时只听得耳边一声数字的暴雷:“陛下万岁,在您的恩泽光耀下,我们成泽地区,亩产八百斤那,贺喜陛下啊……”二莽子跟看个傻逼一般的看着说话的成泽地区的节度使吴梅捷,心想:“他妈的,不愧是前朝做过官的,就是能吹,这都没边了……”

      心念不及放下,那边九坡区的苏达安节度使站出来说,我们金光寨地区,使用人造梯田,今年在陛下的万丈荣光照耀下,亩产……亩产……”这苏达安思忖着,偏又大脑一片空白,干脆来了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一万斤。”

      这一下,整个朝堂上都跟来了一群马蜂一样:“轰……嗡嗡嗡……呱啦呱啦……嗡嗡嗡”众人七嘴八舌,有鄙夷的,有质问的,有说‘放大狗屁的’,有谄媚的,有落井下石的,有看好的。人世间,人心的百态,在此上演着。

      大家不愧是尸山血水里杀出来的,不多几时,脑瓜子便回过味来了。整齐划一的异口同声道:“君王洪福齐天,恩狱如山,如太阳普照恩泽于天下每个角落,这是陛下您的福泽带来的上天恩赐,我正庆王朝万年万年万万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秋坐在龙椅上,一开始也是狐疑着那产量,正要开口斥骂,却见满朝王臣无不开口称颂,顿时飘了起来,把自己送夜香时农人跟自己说过的最多亩产不过二百斤的话,全都抛在脑后,是啊,现如今,地里锄掉杂草后,全生长庄稼,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可不能小家子气,表现出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来。

      于是飘了起来,大喜,站起来说:“众人……额,众卿家起身,这也是我们大家,人多力量大的缘故啊,你们都有赏,有赏!哈哈哈……”余下人等一看,纷纷多报产量,越是离奇越好,反正都有赏。

      “好好好,”正秋越听越高兴,面露喜色,说道:“如今天下百姓尽皆归心于我。宣武侯那班人自相残杀,如今只剩下贺荣亲王了,却不如我们人多兵多,粮草丰足,下一战,一定能够一举拿下那夺阳城,彻底一统江山。”底下大臣们在二莽子、雨生、马蜂等人的带领下,站立两侧,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秋这边的人马,多是底层人马,虽然不善战,但有的是一股子不怕死的劲头,大多在世上孤身一人,混无牵挂,不死就能换场富贵,所以也就应了那句“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老话。这份根子上的劲,却是能胜过世间一切心的存在。因为它没有退路,也不会给自己留退路。

      哪里有那些有家有室有钱有势力的,作战的时候,反而不会勇不顾死,太多牵挂了啊,再说不是老话说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树挪死人挪活,爷一身本事,哪里活不得?!于是乎贺荣亲王兵败如山倒,一路逃窜他乡,闷头不再出了。

      只是战场上,肉搏战下肠肚破裂而死的兵士比比皆是,正秋要做仁君,于是一路走来,看到了肠子破裂后露出来的草,草?对,是草!正秋忍不住揉揉眼,蹲下拿着树枝子扒拉着那肠子,都是草,没有消化掉的草叶子、草根子……

      正秋大怒:“我们的将士在为我们正庆王朝拼死杀敌,为了我们的大同理想,人人有饭吃,你们不是说高产么?”一群大臣大眼瞪小眼,还是那苏达安脑子转得快,上前作揖道:“陛下先消消火,听微臣慢慢道来。”

      说完,直身道:“陛下不知,我们正庆王朝,贫寒起家,打下的这片江山,毫无底蕴家当,那些粮食,全被我们拿去跟别的王朝,换成了兵器、国本所需等一应物品了。地产再多,奈何粮食不值钱啊。所以才导致了当下情形。

      不过,陛下您也看到了,即便是这样,我们的民、我们的兵,也都能知晓王朝难处,依然能抛头颅洒热血,悍不畏死,这岂不是值得宣扬的精神么?”正秋展眉舒颜,大喜道:“苏爱卿一番话,是个道理啊。但我们王朝不能造出来好兵器么?

      不能造,就学着做,不做怎么行?别人可以有的,我们也要有,发动全部正庆王朝的子民们,大家辛苦几年,人多力量大,到时候一定会好起来的,就不必再被别人卡着脖子了,我们,要自力更生!自尊、自爱、勤劳勤俭是光荣的!”

      “陛下圣明,光荣的!光荣的!”

      苏达安带着侍从微服来到乡村内,看到路上走来一农夫,含笑问道:“这位小哥,你这是去哪里啊?”那年轻农夫笑说:“去下地,庄稼快收了,得看得紧一些,”说着,得意的拿起手中的网子和毒药、棍棒说:“响应我们伟大的陛下旨意,灭麻雀,绝鼠患、杀狗……”

      苏达安脸一沉,心想:“这事情的轻重都看不出来,当下是这些么?”想罢,依然笑着说:“好好好,哈哈哈”。苏达安找到耆长张守民严词呵斥道:“你这个耆长怎么当的?你们要及时响应我们陛下的意图,如今是紧追快赶,大干特干,赶超百年落后就挨打的局面,赶紧下达我们圣明君王的最新旨令‘一切力量凝聚起来,全力炼铁!’”

      那耆长张守民为难的说:“那到点村民们就回家做饭吃后就歇息了啊。”苏达安真想上去踢一脚,还是忍住了,好声言语道:“你怎么这么榆木疙瘩呢,把百姓以前分到的土地,再以村子的名义收回来,土地归公,大家一起吃饭,不要钱,多好,多省了百姓麻烦?”

      耆长张守民不愿意担责任,为难道:“有村民不愿意怎么办呢?”苏达安跺脚,嘴缝里逼出:“砸锅炼铁,一切为公!”

      整个王朝内,发动子民熔家中铜器、炼熟铁,打造兵器甲胄。子民四处砍树烧炭毁山开煤矿,每个村子纷纷争先恐后的砸锅熔铜铸器、炼熟铁。只是专业自有所专,村民们炼出来的全是没用的渣子。

      而粮食烂在地里没人敢收,树砍光了水土流失,炼出的废铁铜堆成山。这是一场巨大的草民“集体癔症”。大家不是蠢,是被一种“不服从大多数人的利益和意志,就会被淘汰”的恐惧推着走。

      华阳城中有一处熔铜铸器、炼熟铁产业,是乌兹入驻后搞出来的,被赶出正庆王朝后,那里也就留了下来,只是正秋他们底层出身,哪里知道什么好坏。等到需要了,才发现那里的一切真是宝贝,于是全力发展。接着就是那也想做皇帝的雨生被富豪联了亲,闷着开始夺权。

      正秋一看,号令整个王朝的无脑子民,浩浩荡荡开始一场整个王朝范围内的运动。整个王朝犹如一个巨大的戏台。子民变成了不会思考,只会说“我们伟大的君王”。朝野上下,皆唯君王旨意是从,无人敢有异议,邻里之间,偶有告发,皆因怕被牵连,人性渐失。

      十年后,风烛残年的正秋在朝堂上,说非我之过,都是昔日兄弟们做的,我始终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无能为力,我很无辜,我没有过…… 这时,为了献礼,为赶工期、节省物料,仓促修成的堤坝,深夜溃决。

      几十万人睡梦中,被淹死,凄厉绝望的叫喊声充斥着那方天地间,惨绝人寰。剩下还活着的人,无奈之下,纷纷四处离乡要饭。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神情木然。

      “行行好,兄弟,给口吃的吧,蒸饼、米面,只要是吃的,都可以,多了我可以送回家去,我们那里招灾了呢,村里百十号老弱妇孺啊,我这里正也是实在没办法,只得带着众乡邻,出来讨一个活路。”

      “行行好,这位婶子……行行好,小兄弟……行行好,大妹子……行行好,大叔……行行好……”

      有一妇人不忍,看着逃灾的人群拿了吃的转身离去,一眼看到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面黄肌瘦的大闺女屁股上的下裳缚裤居然破了一个大洞,那□□一览无余,不禁连忙喊住,说道:“你这个样子,哪里得行?大闺女,你且住住脚,等我稍许。”

      说罢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条适合那大闺女穿的一条缚裤,急急拿着回来,塞给那推拒的大闺女。这时有人好心,问了一句:“大闺女,可有许配了人家?”那大闺女旁站着的一个汉子,羞愧道:“逃灾三年,哪得心情,饭都吃不上,不知道哪天就饿死了。”

      那人赶紧回头向着自己村看热闹的人群喊:“咱村谁家还没有媳妇,有能力添人进口的,来说亲啊,好歹给人一口饭吃。我看这闺女,模样好着呢。”这时,有一家里宽裕的妇人拉着自家的大小子过来,拉着那大闺女的手上上下下看个不停。

      看罢后满心欢喜,随后将身后同样腼腆的大小推到那大闺女面前,急着说道:“大闺女,你看看,你看看,可能看中了我家的大小?他人机灵着呢,就是腼腆一些,模样也不赖,也有手艺活,能养家,身体也是全乎健健康康的。更没有什么坏毛病,脾气好。对了,闺女,你叫啥?”

      那闺女一听,急了:“阿巴,阿巴的叫了起来”,旁边的汉子忙道:“她是我的侄女,今年十六岁了,小时候生了一场病,就成了哑巴,不是天生的。名叫素贞,姓孙。”那妇人不禁心更生怜爱,说,不嫌不嫌,就这样吧,大兄弟,你在,就做个媒人,这事就这么定了,”说着让大小赶紧回家去,扛了一袋子粟米,做了聘礼。

      双方喜笑颜开,一场意外的喜事,冲淡了那逃灾人群的哀伤和无奈的艰难讨活,仿佛是打开了一条生路,一连几天,附近村里纷纷过来看人,娶亲的娶亲,招赘的招赘。一群逃灾的人群也就少了下来,只剩下一些中年汉子和妇人,继续开拔去往讨饭的路上。

      身后,是一群有了落脚处的年轻男女,哭着挥手和亲人告别,此一去,就是天南海北,不知可能有再见之日了。

      此时耆长张守民接到上令——一律不准给那些自称灾民的人吃的,他们都是骗子。——夺阳人都是骗子,在王朝里百年无法去除……

      如此一群一群的人,多得是,其中一群逃灾人又去到一处,四散开去讨要吃食和米粮,在一户宅院外,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一连麻木的说道:“小兄弟,小妹妹,你们家可有吃剩的蒸饼、米面之类的,行行好,我几天没有吃饭了”

      那小女孩听了,立刻冲进灶屋里,从笸箩里拿出半块蒸饼,便要给了那院外的汉子。这时,那是兄长的男孩过来,一把抢去了蒸饼,掰开,擤了一鼻子鼻涕,又合上,说:“拿去给他。”小女孩说:“谁还没有个落难的时候?你怎地如此恶心人?你这般做,人家还怎么吃?”

      那男孩一瞪那双马蜂眼,不屑的说道:“就是不让他好吃。让他看了恶心,不吃又饿死……”小女孩恶心坏了,不满的说道:“要给你给去,我不去”。那男孩一扬手,向着院子外,把蒸饼扔了过去,口中说着:“给你!”院外那汉子从地上捡起来蒸饼,拍打了拍打,放入褡裢里,蹒跚着远去。

      正秋驾崩无后,原来的一帮兄弟也都老迈,唯有三春年龄最小,做了正庆王朝的君王,号惠文帝,改元正和元年。继续施政,按人头供给粮食,每户每月粟米三十斤、杂粮十斤,多生子女者,需自行承担口粮。布帛按官家认可的量供给。如是,尽力做到了人人有饭吃,有衣穿。

      此时民间渐安,只是不时传出来一些丑事,一直传到了三春耳中,三春大怒,看着奏报上写着:“一父亲,长期□□自己尚在闺中的女儿,致使其怀孕,恐事败露,用被子活活闷死肚子已经很大的女儿。如今事情被邻里发现报官,陛下欲定何罪?”

      三春不禁想起那雷电交加的黑夜中,那名妇人惊恐哀求放过的脸庞,不由的大恨,让太监内侍省供奉官李安国写道:“正庆王朝,彻底扫荡无礼、聚众斗殴行为,严查不怠,一律死刑,钦此”。合着那一桩定了父亲死刑的旨意,一并发了下去执行。

      此番严令既下,法度骤紧。旋即有六男一女,入夜于室中聚饮歌舞,举止狎昵、有伤风化,被邻里举告到官。官府以“伤风败俗、群聚乱序”入罪,竟将七人一并判了秋后斩刑。其间又有‌舞勺之年的少年姜守业,途遇两伙人殴斗,既罢,一人僵卧道旁、生死未卜,余人皆惊骇散去。

      守业愚鲁好事,上前轻踢其人,欲探生死,恰被闻讯赶来的捕快撞见,当场拿获,不容分辩,解送县衙。县令荣柄昌以考成课绩为重,狱案须有定额,细量其情,本不至死;又念其家单传独子,不忍加诛,遂判姜守业监禁二十年。

      三春念起养子裴云,这么多年来,再无音讯,仿佛消失了一般,不由得拿起那个只有一节拇指大小的螭虎钮的天子玺,看着上面“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小字,心中感叹,偌大基业终付他人。又念起裴云的特殊能力,突然有感。

      遂招来太监内侍省供奉官李安国拟旨:“今正庆王朝,国泰民安,特下旨倡行子民开动思想,实事求是,各施其能,复兴商业,共同致富,强国富民,以期大同天下。今起身体力行,无分贱籍、贵贱,人人平等,免费教化子民,人人皆要入京畿学馆、各地学署读书。设惠民药局,官给药饵,以恤贫病。娶妻繁衍子嗣,安享其乐融融。”

      四成底民经此君王恩典,几十年里,迅速繁衍,占据了整个王朝人数的八成。与此同时,王朝里也多了夫妻相杀,尔虞我诈,相互攀附,其花样百出,让三春闻之,深深怀疑人性。只是这不过只是一出他毫不在意的开胃小菜。

      因为当下,最让三春闹心的是自己大到宰相,小到驿卒的拿薪俸官吏,无不是十个吏员九个贼,随时都准备着把王朝的公物带回自己小家里。大的大贪,小的小贪。把个原本能够正常运转几百年的王朝,生生拉的各处入不敷出。

      这还不算什么,每年收商户税的税银,都不够应付京畿学馆、学署读书的先生薪俸,惠民药局看病,官给药饵的。再加上将士军队的饷银,搞得三春挠心抓肺,真想跟着正秋那时死了才是一了百了,一点不觉得活久了有什么好,更哀叹似乎无人可信,无人可用,人人心里都有一个小九九。

      无奈只好裁减,岂料七大姑八大姨的,越是裁减吏部,吏部越多。越是裁减吏员,吏员就越多。干活的、没权没势的底民,反而都被裁减掉了。三春觉得这是一个庞大的烫手山芋,又扔不得,于是盼着自己能一闭眼,就可以啥也不管了。

      思来想去,只得一个个的放开了商业流通,开一个就有一个税赋增项,慢慢的税赋多如牛毛,更是能够反复收、两头收取。而子民们中的传言也在跟税赋一样,扩散到无处不在。
      “正庆的话,象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
      “若是再来一次建朝之前,一定会打死这帮狗日的。”

      “没有正庆前,有口吃的就能娶媳妇;有了正庆后,先是卅年人灾;后来牛马车、纺织机、金首饰,娶个媳妇,凑齐了;后来有了第四件,冰窖来把酷暑消;再后又添洗衣工;现在三大件,宅院、轿子和金银;步步升级步步高,唯有粮价不咋变。”

      随着王朝不断更新的口号和为民好的政令下达,用不了多久,就会出来新的段子,因为百姓发现,上面喊一次‘为你好’,自己的日子就会更拮据一些。
      “想富先修路。如今要想富来先拆房。房拆了地没了;钱分了去买房。扒皮房,有税赋,买卖十次,十税赋;修好路,又拆房;盖好房子,又修路;折腾万万年。”

      “什么是彼此倾轧、愈趋疲弊?你站着看戏,前面的人踮起脚,你也得踮起脚。前面的人站到椅子上,你也得站到椅子上。前面的人搭梯子,你也得搭梯子。最后大家都站在梯子上,脖子伸得老长。可戏还是那个戏。什么都没变,只是大家都累了。”

      遥远的溪云国,翟东君已近花甲之年,他的认知,是直接奠基在爷爷翟清秋之上起步的,此时,正在那一院的桂花香之下嗅着香气,身边的三个孙子围着,问爷爷要好吃的。长子翟树樟从外进来,看到了,笑着说:“你们三个,还不去饭堂?你们的母亲今个可是差了家仆,备了很多好吃的。”

      次子翟炎序听了仰着脸看着父亲说:“爹爹,可有我爱吃的桂花糕?”
      翟树樟俯下身子,摸了摸次子:“有,我还带回来了你们都爱吃的清真细切清蒸羊肉呢,快跟朱明哥哥,长嬴弟弟们去吧。跟母亲说‘爹爹和爷爷稍后过来。’”

      看着孩子们欢呼着跑去饭堂,翟树樟跟父亲翟东君说:“父亲,你怎么看‘彼此倾轧、愈趋疲弊’?我看外面坊间流传的,太不究竟了,那些只是象,而不是根子上的真相,但根质上的,我还没有能力看得到。”

      翟东君依旧坐在躺椅上。看着又一年的桂花开,心念着:“我来到这里,看了五十回桂花开了”。念及于此,听着长子的话,指着陈旧官报上的那段“今正庆王朝,国泰民安,特下旨倡行子民开动思想,实事求是,各施其能,复兴商业,共同致富,强国富民,以期大同天下。

      今起身体力行,无分贱籍、贵贱,人人平等,免费教化子民,人人皆要入京畿学馆、各地学署读书。设惠民药局,官给药饵,以恤贫病。娶妻繁衍子嗣,安享其乐融融。”的字句说道:“此等竞相倾轧、愈趋疲弊之态,实从开国之初便已埋下根由。跟你们老爷爷曾说的,一模一样噢。”

      说着双臂一用劲,从躺椅中站了起来,在身边的石桌前坐下,斟了两杯热茶。冲着长子一伸手,示意喝茶后说道:“嘴上说着各施其能,手上却不放,好似牧羊犬一般,赶着子民全部冲去一个方向,一个模式的浪费掉人生中最宝贵的二十几年去读书。

      还为你好的一个模式的惠民药局,官给药饵,甚至后来一个模式的悲田院统养孤老。一个模式的复兴商业,共同致富,强国富民。各种口号喊得震天响。乃至迭出新诏,或曰「勤政恤民、慎终如初」,或曰「顺民所欲、安其生业」,或曰「劝课农桑、共图富庶」,或曰「山川清晏、家国同兴」,言语愈繁,实则愈空。”

      说道这里,翟东君忍不住笑了,问长子翟树樟:“你看那大自然里的万物,可曾彼此倾轧、愈趋疲弊过一天?树樟,你说贫贱的底民一生里最稀罕什么?”翟树樟手挠了挠头,迟疑几息应声道:“万物之所以不彼此倾轧、愈趋疲弊,在于各施其能,只活好适合自己的道路。

      这贫贱的底民,最稀罕银钱?”说罢,看着父亲翟东君含笑不语,脑袋一灵光,说道:“哈哈,我知道了,是利益。不管什么事,眼中看到的任何万物,这部分人,看到的永远只会是利益。生育孩子后,嘴上说着‘我爱你,为你好’。

      实则是一生都在把自己无力做到的,强压在孩子和对方身上,去帮自己达成。哪怕是最神圣的婚事,也会从利益,或者是直接的无知,只谈自己情绪上的喜欢与否,并奉之为‘爱情’,从不考虑能给后代什么人生认知上升的根基。

      无视也根本不会相信天帝给了每个人只属于自己的人生课业。每个人只能自己去完成自己想要的。包括他们喜欢说的‘伟大的父母,伟大的君王’等等,都是一个性质的。不标榜伟大,何以让子女赡养自己晚年?

      不伟大,何以能蒙蔽视听的附身在子民身上不断的吸血,来养自己王朝的无能为力的自生?”说完,翟树樟看了看父亲的神情,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乃至到最新的口号,也只是双眼一门心思的盯在利益上。

      就象他们最初杀鸡取卵一般的对待土地一般,视杂草为阻拦利益的存在,看不到任何万物示现的本然道理。狂妄的认为自己是天地间的主宰,去杀戮万物,连一根草的原本生存之地都容不下,要拔了去,种上他们认为好的花树。

      眼睛只盯着人家家巧如何吃了他的庄稼,看到虫儿如何吃了他们的蔬菜,却无力看到更多的自然界食物链的循环之美,不是任何人力所能取代的。他们目光短浅的就如同杂草一般的伏地而生的高远度,怎么能看到大树、高山那般的高远处?抱着满满世俗心下,所做的一切,都是‘背道而驰’的。”

      翟树樟看父亲还是不语,心里没底了,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君王自身先慕羡外邦制度风物,却反责子民轻弃本俗、心向异域。都说有什么样的孩子,就会有什么样的父母。放在治国上,也是一样的‘有什么样的子民,就会有什么样的君王、王朝’。老爷爷当初走的真是英明啊,父亲。”

      翟东君听到长子不再说了,笑了,手卷了那官报成一筒,轻轻敲在长子头上,温言说道:“你说的都对,有胆气些,树樟。只不过是经历的人事少了些罢了,导致看事物容易紧盯着一个点上,可着劲的狠啄,不怕把碗啄漏了?

      呵呵呵,挪开了自己紧盯一处的眼睛,看事物的角度岂不就能开阔、更真相一些了?那就是‘口号越多,越扯淡’!那就犹如君王的见人下菜碟一般,何来金口玉言?真正的天道,就不会有口号,无非归真返璞、顺天守一而已,万千言语,终归一道 ——复归本性,返其真宅。”

      翟树樟愣了愣,突然笑了,摘下面前一簇小小的嫩黄色桂花,说道:“口号是——人怕自己忘了,所以写下来贴在墙上的东西。天道不需要口号。因为天道不会忘。太阳每天升起,它不需要喊我要升起。春天每年回来,它不需要喊‘我要回来’。

      花开了,它不需要喊‘我开了’。花落了,它不需要喊‘我落了’。只有人会忘。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要到哪里去。所以写口号。写‘打土豪分田地’,写‘共同富裕’,写‘不忘初心’。可写下来的,都是已经丢了的。

      因为能做到和正在做着的,永远不需要‘喊口号’,之所以喊出来,不过是为空望之民,虚悬一境而已。”翟树樟拿起又放下茶杯,拍了拍衣袍上的花瓣,继续说道:“口号的第一层,制造‘我们’的杂草认知——人多力量大。口号的第二层,把‘他驱’蒙蔽成同识的‘自驱’。”

      翟树樟的思维模式被父亲点破后,越说越顺:“口号的第三层,把‘禁区’变成‘广场’。喊给忘了的人听。喊给做不到的人听,可是做不到,你喊了也没用,还是做不到。忘了的人,早已忘了它的模样,你喊,也没人认识。口号的第四层,制造‘重要’。口号最深的秘密,是——喊口号的人,也在喊给自己听。

      口号不是‘上层骗下层’的工具。是‘所有人骗所有人’的仪式。喊的时候,大家都不信。可不喊,大家更不信。喊了,至少还有个‘信’的样子。样子在,日子就能过下去。那些父母的‘我爱你、为你好’等等,又何尝不是口号。”

      翟树樟说到这里,无力的看向苍天,良久低头愤然道:“父亲,你说君王若是无底层的那些世俗心,岂会受人逼迫,行此屈辱卑污之事?!”翟东君听着,猛地一口喷出去了刚喝下的茶水,拿着绢帕拍打着胸口的水渍说道:“你问君王若无世俗心,行此屈辱卑污之事么?我告诉你——不会。”

      翟东君往袖袋里揣进绢帕说道:“因为——按着他头的人,就是他自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呛着的喉咙,继续道:“你知道‘世俗心’是什么吗?是——怕。怕被骂,怕被笑,怕被孤立,怕被推翻。

      怕子民说‘昏君’,怕史官写‘暴君’,怕邻国笑‘懦君’,怕子民推翻他。怕这怕那,怕到最后——逼他低头的,从来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所谓规矩、所谓人心、所谓大局,不过是他自己给自己套下的枷锁,俯首自辱,还自欺曰「为江山社稷」。”

      翟东君笑了,弹指掉身上飘落的桂花说道:“这人世间的人啊,就跟那一亩地里收上来的粮食一般不同去处,怎么可能就人人平等?人人平等,就是最大的不平等!可他正秋、三春,非要人人平等,一个模式的去造。一代复一代,愚顽之子、昏昧之亲,层出不穷,指望着这些不在少数的存在有个什么好?

      更不论八成的子民都满满的世俗心,能有什么未来,可想而知。”翟东君说完,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对着长子说:“树樟,你知道‘无世俗心’的君王是什么样吗?”说着放下茶杯,拍了拍长子的肩头,示意去饭堂吃饭,一边走,一边手指了指天空说:“是那给了这个梦境的存在啊,哈哈哈……”

      二人身后远远传来:“就象治国一样——不要把精力和钱财,靠着税赋,去从长板那里拿出来,花费在短板上。就象明白十个指头各有长短一样,接受而不是去妄想靠着外力改变,而是放手,成就各自的人生相互间的不相干。

      如果某个孩子,一心觉得别人哪哪都比自己强,彻底推翻自己有的——独一无二的特质、擅长,去尊崇、看重别人有的,那便会永远丢失了真正的自己,陷入无边的痛苦里。是君王的,就会让自己的子民,渐至全无自信,轻弃本根、慕羡外俗,奉别人的意志和认知为神明一般的存在。

      最终,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一个没有灵魂的牵线木偶。所以,不要把别人的想要和认知到的,看的太过重要,那只会让你无法专心的活好自己擅长的;将你拖入在世俗人心内,无休无止。去兼顾外界的越多,就会越没了自己。人的精力,一生里总共只有那么多,但行己道,自成其真。”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四十五回龙女转世西明国汶水城倒夜香家之子(卷三)
      卷三:悲欢喜乐由心起,苦难源自掌控心。
      有诗曰:
      一张星盘点今生,一个章回释心怀。
      悲欢喜乐由心起,苦难源自掌控心。
      十三道友如实观,再将复观现天地。
      有缘得去启天道,无缘嗟笑文理义。
      还将道言合人知,否则满篇荒唐言。
      人规多如牛毛繁,戴枷还将他人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