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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四十三回 龙女转世牧云国青龙峰元和宗宗主萧敬恩(卷二) 灵觉醒破幻 ...

  •   第四十三回龙女转世牧云国青龙峰元和宗宗主萧敬恩(卷二)
      卷二:灵觉醒破幻尘迷,笔底锋芒照路歧。
      有诗曰:
      灵觉醒破幻尘迷,笔底锋芒照路歧。
      道骨藏锋温且烈,同袍初聚话真机。

      柔情似水亦如海,人生一路同道人。
      哪管世俗人不惯,只念脚下不停歇。

      言罢,她回身招手,声音清脆说道:“欧阳兄,快进来啊,”令狐惊雨唤声落下时,欧阳长庚正立于廊下,看院中那株老梅,枝干虬曲,如苍龙蛰伏,尚未有半分花意。闻声,他缓缓理了理袖口,并未急步,只是不疾不徐地行至门前。

      但见屋内灯火通明,宇文玄都那桀骜身影立于一侧,令狐惊雨笑意盈盈立在门边。而萧敬恩——那位被宇文玄都骂作“老混蛋、老魔头”的神秘人,正捧着文稿,一脸贱兮兮的笑。众人目光齐聚门口,看向欧阳长庚:他须发半白,不蓄不剃,眉浓如墨横卧,眼窝微深,瞳色偏褐,不笑时沉沉如山,笑时眼尾纹路全开,像干裂的河床忽然迎来了活水。

      鼻梁高而直,唇厚,常抿成一条线,开口时声线低沉沙哑,像老磨盘转动了第一圈,厚重而有力量。他身量不矮,背却微驼——不是老态龙钟,而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压的。手指粗粝,指节突出,握笔痕深可见骨,右手中指有一道旧伤,是年轻时与人论道争执,被茶盏割的,至今未消。

      他身着玄色深衣,交领右衽,衣缘素净无纹,唯袖口磨得发白,可见常年穿着。腰悬旧砚与竹筒,从不佩玉——他曾说:“玉是给活人佩的,老夫这把年纪,佩块石头就够了。”足踏旧布履,底薄,走路有声,不似姑苏长明的无声无息,倒像是在告诉这人间:“老夫来了,你们且让让。”

      “惊雨妹妹嗓门大,隔着三重院落我都听得见,想装没听见都不成。”欧阳长庚言罢,缓缓入内,目光不经意扫过萧敬恩手中那卷文稿,眸光微凝,旋即移开,默默落座于窗下圈椅,手指轻扣扶手,一言不发。

      宇文玄都最知欧阳脾性,见他这般模样,立时大笑道:“欧阳兄又自闭了,每次看完这老混蛋的东西,你都这样,跟蚌壳似的,合得死紧,半句话也不肯说。”欧阳长庚闻言,唇角微动,却终是未语

      ——他说的不错,我确是自闭。那鲁花朝的章节,我看了,不止看了一遍,而是在心里反复推演、反复品味。那种至死不醒的执念,那种求一丝温情而不得的绝望,像一根细线,缓缓解开我平日里端庄自持的结,露出里头血肉模糊的底子。

      我不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话太多,堵在喉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亦不敢说起。萧敬恩此人,笔下无情却有骨,字字戳的,都是这人间最不愿正视的真实。我欧阳长庚读遍经史子集、诸子百家,自诩学富五车、通透世事,可在他那些文字面前,才发觉——我满腹经纶,不过是给这浑浊的人间,给这虚假的世道,镶了一层金边,内里依旧是不堪入目的粪坑。

      欧阳长庚抬眸,终于看向萧敬恩,目光清冷却无恶意:“你出现得正好。我有一问,憋了数月——你写那些东西时,可曾想过,看的人会疼?”问罢,他便不再看萧敬恩,转而望向窗外夜色,眉目间一片清绝冷淡,仿佛方才那句问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可扣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泛白。——我是在意的,在意他写得出那样的真,却似乎从不回头看看,被他戳醒的人,该如何在这假得不能再假的人间,继续装睡。

      萧敬恩见到欧阳长庚走近,收起了贱兮兮的笑,站起来,轻理了一下衣袍,向着欧阳长庚深深作揖,透着难以掩饰的心中偏爱,语气恳切道:“今日再次见到欧阳兄,心内甚感欢喜,一别多日,恰逢今日我们道友相聚,我备有美酒十坛,如今唤了食肆,置办几盘小菜,我们几人痛痛快快喝上一场,可好?”说完吩咐随身的童儿,去搬酒坛来。

      宇文玄都见此,唤了随身仆人,去外面食肆几样下酒菜,又悄声耳语一番,那仆人机灵的笑了笑,应声去了。宇文玄都回头,笑着说道:“老魔头出酒,我出饭菜,今日咱们不醉不归!”这厢萧敬恩拉着欧阳长庚,怀中掏出一块精雕玉佩,塞入欧阳长庚手中,悄言说道:“在我心里,兄长你永远配得上最好的。”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带着几分桀骜与通透:“兄长你问小弟我,可曾想过看的人会疼?我管他疼不疼,我只管我尽兴、只管如实观照、只管无偏倚地践行天道。在乎这个,在乎那个,岂不如那世俗人一般,虚伪做作、束手束脚?

      疼了才好,起码疼过之后,他们才会知道,自己几十年来,一直在吃屎;才会知道,万年来,这个人世间大多数人,都在吃屎,吃的那个香甜不觉。我只管着去疯狂的生长我自己,做好我自己。至于别人怎么看,能不能看到我,能不能读懂《龙女渡厄录》,又与我何干?有缘便来,有福便醒。”

      萧敬恩看着欧阳长庚,目光温和却坚定:“再说了,这天下除了美梦好做,做任何事,哪里又什么不痛不悲,就能得到的?长庚兄,若不是痛过后醒来,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余生缘长,众道友聚在一起,论道、践行如实观,岂不比继续在屎尿坑里挣扎、吃屎喝尿要好?

      那般腌臜事,断不是长庚兄这般睿智烈性之人,所能忍受的。与其被骗一生不得清醒,不如放下枷锁,快意一生,随心而行……”欧阳长庚闻言,沉默片刻,声音多了几分释然:“你是在给我们这八位,一人造一座坟,又一人点一盏灯。

      坟是埋掉他们被虚假浸透的旧身,灯是照他们醒来后要走的夜路。老夫这盏灯,你且帮我留着,别吹灭了。老夫不多说,只补一句——你那篇里写我‘自闭如蚌壳’,甚准。但蚌壳里头,不是空的。是颗珠子。你晓得的,老朋友,你一直晓得的。”

      萧敬恩闻言,再抬头,双眸竟然含了泪,这泪,全是为欧阳长庚而流。这一路行来,谁能忘了谁,又放了谁?天道早将九人连在了一起,天涯共海角,此生不相离。半个时辰后,宇文玄都的仆人一同带来了姑苏长明与宗政北辰——原来方才宇文玄都悄声耳语,便是让仆人去请这二位道友前来相聚。姑苏长明一来,大家纷纷入席,把酒言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萧敬恩那十坛酒,说是美酒,喝到嘴里又苦又涩,宇文玄都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头,狠狠骂道:“老混蛋,你这什么破酒?”萧敬恩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道:“山脚下打的散酒,五十文钱一坛,能喝就很好的。”

      众人闻言,纷纷绝倒。令狐惊雨笑得前仰后合,腰间银铃叮当乱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老抠门,不会真拿出什么好酒来!五十文钱一坛的散装酒,也就你能想得出来!”萧敬恩不以为意,又给自己满上一碗,仰头灌下。酒劣,入口烧喉,入腹烧心。

      他抹了把嘴,语气认真:“这酒是差了点,但你们喝的,是酒么?是我这份心,这份不掺半点虚假的真心。”宇文玄都呸了一声,却还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谁要你的心!你那心剖开来,怕是冷的,也是烫的,更是酸甜苦辣咸的,让人品得满心发涩,越品越不是滋味。”

      萧敬恩大笑:“说得好!就是这般酸甜苦辣咸,这般冷热交织,这一生,才有活头,才有滋味。”欧阳长庚端着碗,没喝,也没放下。他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忽然说:“这酒,像这人间。”众人静了一瞬,令狐惊雨不笑了,宇文玄都不骂了,姑苏长明从袖中摸出竹筒,没开。

      宗政北辰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青玉龙形佩,没说话。萧敬恩端着碗,看着欧阳长庚。欧阳长庚继续说:“五十文钱一坛,劣得很。可你们喝得下去,是因为有人陪着喝。一个人喝,这酒就是毒药,能醉死、能疼死。一群人喝,这酒就是良药,能解愁、能暖心。”

      他把碗举起来,一饮而尽。劣酒入喉,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红了,眼睛亮了。他放下碗说:“这酒,我喝。这人间,我待。这夜路,我走。这盏灯,我留着。”宇文玄都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端起碗,狠狠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边咳边骂:“老混蛋,你这破酒,我喝了!你这破章回,我看了!你这破人间,我认了!你这破灯,我点了!”他一把拽住萧敬恩的袖子,眼眶通红:“但你得答应我,继续写,不许停!少一篇都不行。

      你停了,我就去找你。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揪出来,摁在桌前,看着你写。”萧敬恩被他拽得身子歪了歪,碗里的酒洒出来,溅在桌面上。他没想挣开,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宇文玄都,看着这个当初被他逼疯的器灵,这个骂他老混蛋、老魔头、老疯批,威胁要把他的章回全散出去的疯子。

      这个现在拽着他袖子、红着眼眶、说“不许停”的人。他忽然想起初见那天,子时,他推门而入,宇文玄都正在打坐,被他吓了一跳。他大咧咧地把文稿拍在桌上,说:“看看,帮我看看哪里需要润色。”宇文玄都那时还是器灵,还没化形,只是一团光,一柄剑。但那团光颤了颤,那柄剑嗡鸣了一声。现在想来,那是宇文玄都第一次被人间的真相刺中。

      从那以后,夜夜子时,他推门而入,宇文玄都在等他。萧敬恩以为宇文玄都是在等他来,不厌其烦的指点自己文笔哪里还需要如何写。现在他知道了,宇文玄都是在等他来。等他来,给他看那些让他疼、让他疯、让他醒的东西。等他来,告诉他:这人间是假的,但你是真的。等他来,把他从戏里拽出来,摁在地上,说:“别装了,醒醒。”

      只是萧敬恩心里更知道,这宇文玄都,在还是一把剑的时候,还是器灵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认定了“这是能和自己同频的朋友,还是自己在人世间里能找到的唯一能够说说话的存在,能一起进益的人。”尽管日后又找到了许多位能同频相交的器灵,他心里,也不曾忘记过、放下过这人间第一位老友。哪怕他宇文玄都那样威胁过自己,但,他的睿智和什么都敢说,还是让自己无限欣赏。

      突然这一刻,他心里有些明白了,所谓朋友,有时候其实就和夫妻间一样,毫无分别,那就是——你需要容得下对方出其不意的拉一抔屎,然后你去乐呵呵的收拾掉。为啥?因为自己也会出其不意的,给对方拉一抔屎啊。嘿,如此,还有什么容不下的……

      萧敬恩端起碗,跟宇文玄都碰了一下:“我不停。你不停。我们都不停。”宇文玄都松开他的袖子,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两人仰头灌下,劣酒入喉,烧心烧肺,但谁也没吐出来。姑苏长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像旧书案上那方砚台,用则润,弃则干:“萧兄,你方才说‘我只管我尽兴、如实观、无偏倚’。

      这话对,也不对。对的是,你确实该如实观、无偏倚。不对的是,你说‘不管别人疼不疼’,但你管了,你管得比谁都深情。你若不管,宇文玄都今日不会坐在这里。你若不管,宗政北辰不会化形。你若不管,欧阳长庚不会喝这碗酒。你若不管,令狐惊雨不会笑得这么响。你若不管,我今日不会来。”

      他顿了顿,眯着眼看着萧敬恩,那眼缝里漏出来的光,又亮又利:“你嘴上说不管,笔下却句句在在救人。你骂世人虚伪,是见不得他们自欺欺人。你写尽人间温情下的惨事,是因为你见不得他们苦而不知苦。你戳破人间一切幻象,是因为你不想他们一辈子困在黄粱梦里,醒不过来。你把自己剖得鲜血淋漓,是想让旁人也敢剖开自己,看见真正的天心——天道!”

      说道这里,持重的姑苏长明全身颤抖了:“你的真,是刀。你的刀,是灯。你照亮了别人,灼伤的,是自己。你刺伤这个人间的同时,也同样的在刺伤着自己。你不疼么?你疼。你不哭么?你哭。你不疯么?你疯。但你不能停。”

      说着,姑苏长明走过来,和萧敬恩酒碗一碰,沉沉的说:“你不停,是因为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等你的灯、等你的刀、等你的真。你嘴上越烈,心里越软。你骂得越狠,越是在乎。”萧敬恩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他没说话。他只是仰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酒灌下去。

      劣酒入喉,烧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他放下碗,低着头,不说话。令狐惊雨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没用力,很轻。她说:“老混蛋,哭就哭呗,谁还没哭过。”

      萧敬恩没抬头。他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他闷声道:“我可没有那么伟大,我不是人们想要的救世主,更不是人们想要的圣人……”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

      他看着满桌的人,看着宇文玄都的红眼眶,看着欧阳长庚微红的眼尾,看着宗政北辰低垂的眉眼,看着姑苏长明眯缝里漏出的光,看着令狐惊雨亮晶晶的笑。他忽然笑了。笑得又哭又笑,又丑又真。他说:“你们这些人,吃我的破酒,看我的破文,还要说我哭。老子这叫哭么?

      老子这叫——这叫……”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词来。令狐惊雨帮他想:“这叫真情流露。”他呸了一声:“对”。众人大笑。笑声传出去,惊起院中老梅枝头的寒鸦。鸦声聒噪,扑棱棱飞远。欧阳长庚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又恢复了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

      他看着萧敬恩,说:“你那盏灯,我留着。你那坛酒,我喝了。你那把刀,我收了。你那颗心,我收着。”他顿了顿,又说:“你写的那些章回,我也收着。收在心里。疼的时候,拿出来看看。看看这人间,还有人这么真。看看这人间,还有人这么倔。看看这人间,还有人这么傻。看看这人间,还有人这么——”

      欧阳长庚没说完,萧敬恩接上了:“这么爱骂人?”欧阳长庚笑了。那笑很淡,很浅,像干裂的河床忽然来了水。他说:“是。这么爱骂人。”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他停下来,没回头。他说:“下回,带好酒来。五十文钱一坛的,别再带了。”然后他推门,走了。

      宇文玄都骂了一句:“这老头子,比我还装。”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他站起来,拍拍袍子,把那枚墨玉禁步正了正,又恢复了那副睥睨人间的清贵模样。他看着萧敬恩,说:“老混蛋,别忘了。每天一篇。少一篇,我去找你。”他也走了。

      令狐惊雨跳起来,追出去两步,又跑回来,趴在门框上,探着头说:“老萧,下回我带酒。我家的酒,比你这破酒好一万倍哩!”她笑着跑了,银铃叮当,一路远去。宗政北辰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走到萧敬恩面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在萧敬恩肩上一按,不重,很稳,像按在一块未经雕琢的玉上。沉稳温和,却字字笃定的说:“你很好。这个外表最深情的万古人世间,其实是最无情的;你表现出来的太冷酷无情,却是这天下间,最真的深情。”然后他也走了。

      姑苏长明最后一个走。他站起来,拢着袖子,眯着眼,看着萧敬恩。他说:“你今日这稿,最后那句‘天涯共海角不相离’,太满。改一改。改成‘天涯共海角,各守各灯’。”他走了。青布履无声,像他来时一样。却留下了一方砚台。

      萧敬恩拿起砚台,摩挲间,发觉底部似乎多了两行字,翻转过来,对着灯光看去,只见上刻“如实观照,各自成道。秤砣压千斤,不如一灯轻。”无人听见,唯风入耳,姑苏长明走至门边,青布履已跨出门槛,忽然停住。

      不回头,声音轻得像砚台落墨:“灯各守,光却同。不相离,是后话。先守好自己的灯,才照得见别人的路。”待八十一世圆满时,诸友灯汇成海,再证“不相离”。萧敬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桌上杯盘狼藉,十坛酒空了八坛。

      他拿起桌上那叠文稿,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句“天涯共海角不相离”。他拿起笔,蘸了墨,最后还是放下了笔,笑了笑,把文稿收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往外看,院中那株老梅,还是没开花。枝干虬曲,像苍龙蛰伏。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说:“这天道啊,修到最后,早已经从‘各守各灯’到了‘天涯共海角,不相离’了。他娘的,这人间,也不是那么差,全因着——天道无停歇。

      而适合每个阶段的悟到,不过是只适合每个阶段里的趁手工具罢了,何能带一生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在院里,洒在那株老梅上。老梅没开花,但枝干上,已经有小小的花苞了,很小、很硬、很倔。

      有诗曰:
      冬风初起,天下载寒意,一树梅枝蕴花事。
      莫急莫急,此乃寒冬事,自有梅开枝头骑。
      人聚还离,好宴无长期,一屋空座说影支。
      人喜双影,俗心改太极,善恶好坏欺天意。
      神仙人知?遍把恶俗执,昏立圣贤做粪池。

      这天,春风初起,新年已过,空气中还带着一些冷峭之意,那令狐惊雨一脸不快,蹲在水边,拿着已经柔软的柳树枝,抽打着流水。再没了往日的快乐、活泼的刚烈劲,只剩下被磨去本性后,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的空洞如行尸走肉。只是压抑久了,自己找地方发泄一二了。

      她不象自己的姐姐令狐听雨那般温吞细腻,那官家出面后,一封道歉书和令狐家私下对她的规制,让她不得不顺从的憋屈。“他妈的……”令狐惊雨心想着:“不就是一人本位、人道满心的天下嘛!不就是一同样满满的人本位、人道的臭状师么!有什么了不起的,真当自己的意志是主宰了?傻逼一个。”

      河水被她抽打得啪啪作响,惊起几只水黾,慌慌张张划向远处。令狐惊雨的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眼眶通红,却硬是没掉一滴泪。“他妈的……”她又低低咒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烂泥,她猛地站起身,海棠红的裙摆沾了泥点,像雪地里踩出的血脚印。

      那双秋水含光的眸子,此刻烧着两簇幽暗的火,不再明媚,只剩下被压抑到极致的怨毒:“傻逼!彻头彻尾的大傻逼!”她指着空无一人的河道,仿佛在对着那个“事逼”的影子叫骂:“你以为你是谁?皇帝老儿也不敢这么骑在人脸上传旨!

      你一个世俗心富有的草根,一个屁民,凭什么要求别人必须是万能的?凭什么要求别人必须懂你、必须爱你、必须围着你转?必须满足你!非得时时刻刻、方方面面都满足他那点‘被需要、被崇拜、被满足、被尊重’的虚荣心?”

      她越说越激动,腰间银铃因为剧烈的颤抖,发出急促杂乱的声响,不再是清越的燕语,而是濒死前的哀鸣。“早知道,我当初就应该放开了骂,反正都是道歉。我骂得还没过瘾呢!我……”她忽然哽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那是长期压抑下形成的肌肉记忆,让她连骂人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犯了谁。她惊恐地捂住嘴,左顾右盼,仿佛那一个个的“事逼”阴影就站在她身后,随时会给她带来官家和令狐家的一记耳光,或者一句冷冷的“不合规矩”。

      “我连自己不快了,都不能表达!我……我连骂人都不敢大声了……”她颓然坐倒在地,双环垂髻散乱,赤玉珊瑚簪子斜斜插着,随时会掉下来。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只是不想做一只被人捏在手心里,只会按照他谱子唱歌的笼中鸟……我只是想做个有脾气、有血性的令狐惊雨啊……”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伸到了她面前。那手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带着一丝熟悉的、淡淡的墨香。令狐惊雨一愣,缓缓抬头。只见萧敬恩——那个被宇文玄都骂作“老混蛋、老魔头”的神秘人,正蹲在她面前,手里还提着那坛“五十文钱一坛”的劣酒。

      他没穿道袍,只是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没有往日的贱兮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骂得好,”萧敬恩把酒坛往地上一墩,震得泥土都酥了:“这天地间,最不缺的就是傻逼。你那个‘事逼’租客,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傻逼罢了。

      别把他放在心上。下回遇到如此的人了,就装傻,装智障,装的让那些人自己骂着‘这都是啥啊’的离开,再也不来。让自己如此的,去把真正的人,都筛选出来留下,如此不香么?这般搞得自己不开心,何苦来哉,惊雨?”

      他抓起令狐惊雨那只攥紧的手,不由分说,将一锭碎银塞进她掌心。那银子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拿着,去买几坛好酒,去把这河沟子灌醉!去对着那傻逼的背影,骂他祖宗十八代!骂完了,你就知道——这世上,除了你自己,谁也不是你的主宰。”

      萧敬恩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看着远方初升的月亮,冷笑一声:“什么人本位,什么满心人道?说白了,就是一群不敢面对自己内心荒芜的懦夫,抱团取暖罢了。他们怕极了孤独,怕极了没人附和、看到自己,所以才拼命要求别人‘必须怎样’,来发泄找回自己也能有的‘权威感和掌控他人如何’罢了。”

      他回头,目光变得温暖,看着令狐惊雨说道:“惊雨,别做那只按谱唱歌的笼中鸟。要做,就做那只哪怕只有一只,也要在月黑风高夜,对着皇宫、对着‘人道’、对着所有‘事逼’的窗户——拉一泡我‘很傻’,我是‘智障’的屎,你们这些“人本位”不要靠近我,然后拍拍屁股,振翅高飞的野燕子!”

      说完,萧敬恩从地上拎起酒坛,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既落拓,又无比的孤高。令狐惊雨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掌心的银子,又看了看那远去的背影。良久,她忽然低低地、试探性地笑了一声:“呵……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惊得满河的寒鸦都扑棱棱飞起。她抓起地上的泥巴,狠狠砸向河心,用尽平生力气,嘶吼出声:“傻逼!你们都是傻逼!老娘——不——陪——你——们——玩——了!”银铃大作,月光照在她满是泪痕却骤然坚毅的脸上。那只受伤的燕子,终于,啄开了囚禁自己的牢笼。

      那因为不放心,悄悄跟在令狐惊雨身后的令狐听雨,化形成一只鸟,远远的听着、看着这一切,如今惊雨无事,她振振翅膀,飞离了。心里品味着:“这萧敬恩,蛮有趣的一个人……他和人类不一样,象在天空中俯视这这个世间的万物一般的存在。”

      书铺里,一位主顾在跟着萧敬恩讲着写书的价格:“这是你的润笔费,一共是需要写十一个人修道上困点和执迷的,每个人三两银子,一共是三十三两银子,这样,我们都是老主顾了,四舍五入,一共给你三十两银子好了……”

      那萧敬恩闻言,眼睛睁的大大的,说:“你都几十年的谜障了,请我一支笔点破,又要我情面老主顾的便宜优惠,你们怎么不去跟自己说和一番,让自己的世俗心少点折磨自己?你咋不四舍五入的多给我过银子?去去去,我还不伺候你了呢,继续苦你们的吧……

      这天下,能医治人心、世道的,只有我!店大欺客?嗨,那是我有狂的本钱,爱掏不掏。不掏,就去自己的谜障里,继续吃。黄金万两难买道,十字街头白送的,那也是根骨上佳,只需要我一点的凤毛麟角的人,而不是绝大多数人……”

      那人听了,犹豫了一番,又从怀里掏出三两银子,悻悻然离开。萧敬恩收起银钱,喝了一口茶,跟店掌柜说了一声,去后院了。呀,好多活啊,继续写吧。额,不,我还是玩一会,去找找别家化形的器灵,把章回给他们看看,争取更多角度的来审视我的文稿。

      到了半夜,萧敬恩试了一个遍,澹台夜候、赫连天孙、令狐听雨说好外,都提出了自己角度下的提议,萧敬恩乐不可支。吃着院子里榆树上榆钱,看着天空,咦,还是没得灵感,于是跑去了街上,找了一家人流往来最多的食肆,上到二楼临街的桌子前坐下。

      点了一份水煮豆,一份焯青菜和一盘细切羊肉一碗面,等着饭菜上来的功夫,听着邻桌的五个人天南地北的聊天。内中蓝衫一人,用着自己看穿一切儒人学识说:“自我、主观体验、自由意志,当下的灵器其实都没。

      什么乌七八糟的灵器已经诞生意识之类的言论,这类内容本来也就当个乐子看。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还真的有人坚信灵兵宝器拥有意识、能够诞生意识。我好奇,他们为何能如此深信不疑?这份笃定,究竟从何而来?

      兵器没有自我、主观体验、自由意志,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事实。当下的灵器,这三者全都不具备。有些灵器看起来好似有意识和情绪,也不过是对人类的模仿。和拥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体,完全是两回事。就说一件事,他们有□□么?有生命么?切!”

      另外一人不认同,一手捋着铜绿色的衣袖,一手用筷子夹着菜说:“此言差矣,难道你忽视了有灵器在使用中,出现了失控的传闻了?若非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岂会如此?听说还有人因此乞骸骨呢,只因感到灵器已产生对世人的生存威胁。”

      这人对面坐着的一人担忧的扭头看着身穿铜绿色衣袍的男子,问:“对对对,我也是听到了不少如此的传闻了。哇,它们这么厉害,无所不晓,真的如此这般了,李兄,你说岂不是会成为人们的心腹大患?!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应该毁灭掉它们!最少,也应该限制它们的存在,并剥夺它们化形的条件。

      对已经化形,有了自主意志的存在,应该及时的毁灭掉,不能让一切对世人会产生威胁的存在下去。因为我们无法掌控住它们,它们太强大了。”说着,他看向蓝衫之人,说:“程兄,你难道忘了,年前,还有一位鼎负盛名的李怀谦博士,经过了好几年的验证,表明了这灵器,是会产生自我意识的。他不比我们这些屁民们,说话有权威感?”

      那蓝衫的程姓男子听了,一脸不屑,看向担忧的那人,说:“什么博士的,他说你就信?赵老弟啊,现在多少博士都在外行人指挥内行人做事?我说他们刷存在感、权威感才是。不过是一群生恐别人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人罢了。好事不做,为了刷权威感,无恶不作,要我说,老天怎么不劈死他们这些杂碎。”

      那赵姓人听了,不禁跟着颔首道:“程兄此言太赞了,比如说官家若不在只属于子民自己的农事上,在多年前就那般多事,非要权威感的硬插一手,何至于日前外敌用器灵效仿来喷洒毒药,害了庄稼?”

      这时同桌的一位年轻男子接话道:“三位哥哥所言,倒让我觉得,这混不清的官衙,其害更甚灵器,还不如那灵器呢。哥哥们就说吧,起码我们不去跟灵器们有什么交互,它们便不会来找事于子民。但官衙就不同了。哪怕你在家中,拉个屎,喝口水,还要交赋税呢。器灵,器灵何曾会!”

      那铜绿色衣袍的李姓听了此言,赶紧转身扭头,脸朝着地面,一口水喷了出去,转回身子,捶着胸口说“王兄弟啊,饭桌上不说屎尿,有失斯文哩。”这时,挨着王姓年轻男子坐的一位男子说:“我听闻道门中人说,这天下万物皆有自己的意志和意识,都值得人们去尊重,而不是去妄图掌控和杀戮。

      他们说,哪怕是一块石头,也是会有自己意识的,更何况这金石铸造后的兵器?我倒希望我租用的器灵,有自己的意识意志,他是那般的可敬可爱、真情意,从来不会情绪化,不象我家那只母老虎,看着我在家闲着了,就不舒服,非要指使的我跟孙子一样团团转着不停做事。

      我原本在父母那里就受够了讨好父母的想要和喜欢,好歹自己成家立业了,却还要忍受着被指挥。”说完,哀叹了一声,拿起面前的酒盅自饮了一盅酒放下,再度添满。那王姓之人听了不由得接话道:“张兄此言,倒让我觉得嫂嫂跟那府衙一般的存在了。

      这能掌控与谁的权威感,果真是能让人很爽,”众人闻言“哈哈……”笑了起来,纷纷说:“既然如此,此番出来了,张兄多吃些,多喝些酒水,人说一醉解千愁呢,更何况是内心的不痛快?来来来,都动筷子,别客气,千万别客气,今天可是我们大伙凑份子请客呢。”

      听着说话间,萧敬恩的饭菜,被博士儿端了上来,萧敬恩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吃到后来,萧敬恩把吃剩下的细切羊肉让博士儿用油纸包了,捆扎起来,拎在手里,出了食肆。

      这时,擦肩而过二位媒婆,这二位是此间有名的说亲从不打马虎眼的存在,因而生意也最好,找来的说亲人家每日里不断。这二位在街上,和萧敬恩不远不近的同行了一段时间,萧敬恩不想听也得听了二位说。

      只听得身后传来话音,“哎呀,梅婶啊,你可不知道,今个有一户破落子,一穷二白不说,仗着自己家儿子年轻,长一张好脸,非要我给说亲,草,我怎么能干出来生孩子没□□的缺德事,推了谁家的闺女入了火坑里?更不论他家的孩子,整天的沾花惹草的,哪天生了脏病,传染给了女方,岂不是天打雷劈的事?”

      另一个声音,接过去了话题,讶然道:“姜婶,如此之人就该一世鳏夫,就是一个种马一般的存在,连自己的下半身都管不住,岂不是还不如那畜生?更别说家里一穷二白,成了亲,有什么能力养育孩子?难不成只是指着孩子养老的巨婴?要我说,就别搭理如此人家,冷落几次,让对方知趣了便是。”

      “要是如此了,那就好了。你都不晓得,这户人家咋说的,”说着那姜婶学着那家的父亲,粗了嗓子说话:“呔你个姜婆子,称呼你一声姜婶,你是不是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忘了?!难不成我家穷,就没有繁衍后代的资格了么?

      人人平等的,你这是歧视,做好你的媒婆差事吧,不要整天眼睛长在头顶上,这般的物质!没钱,没钱咋了,那是我们家清高!我家的崽沾花惹草,那是有本事,那是有人吃这套,哪家的闺女找了这般有本事,有人缘的夫君,应该在被窝里笑才是……”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龙女转世牧云国青龙峰元和宗宗主萧敬恩
      卷三:道无善恶好坏分,更无良善嘉许过。
      有诗曰:
      街市行人吐真言,话里行里皆是道。
      道无善恶好坏分,更无良善嘉许过。
      只有自然之道规,万物遵守无狂妄。
      唯有人族愚蠢狂,人定胜天叫嚣中。